「通過了!!!」
一個月後,當程鐵柱再一次風風火火地衝進顧家小院時,手裡的信封差點被他捏成了紙團。
「念念!你的錄取通知!省城來的!省實驗中學!」
院子裡,陳秀英正在給醃菜罈子封口,聽到這話,手裡的泥巴「啪」地掉在了地上。
顧硯冬從灶屋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燒火棍,一臉懵。
顧念念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紅頭繩在冬天灰濛濛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
但接過信封的時候,那雙手,在微微發顫。
她拆開信封,抽出一張印著省教育廳紅色公章的通知書。
「顧念念同學:
經省教育廳'特殊人才培養計劃'評審委員會審核,你已通過審核,正式入選1981年度特殊人才培養計劃。
現錄取至奉天省實驗中學就讀,享受全額助學金及住宿安排。
請於1981年1月15日前持本通知書到校報到。
省教育廳教研室(蓋章)
奉天省實驗中學(蓋章)」
兩枚紅章,像兩團火,燙在了薄薄的紙面上。
顧念念看完通知書,把它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餅乾盒裡。
跟媽媽的照片放在一起。
「念念,咋樣?通過沒有啊?」陳秀英急得搓手。
顧念念轉過身,對著小嬸和小叔,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不大,甚至有些勉強,眼角還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通過了。」
「省實驗中學。全額助學金。管住宿。」
「一月十五號報到。」
「通過了?!」陳秀英愣了一秒,然後「哎呀」一聲,眼淚就下來了。
她一把抱住顧念念,又笑又哭,聲音大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我的老天爺!省城的重點中學啊!全額的!還管吃管住!」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程鐵柱站在院子裡,使勁地搓了搓鼻子,假裝是被風吹的。
但他那通紅的眼圈,騙不了任何人。
「念念啊,大爺沒看走眼。你這丫頭,就是咱程家灣飛出去的金鳳凰!」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個下午就傳遍了整個程家灣。
傍晚時分,顧家的小院裡,擠滿了人。
王大娘顛著小腳趕來了,手裡提著一籃子自家攢的雞蛋。
「念念啊,這是大娘攢了半個月的雞蛋,你帶到省城去,路上吃!」
趙文海老師來了,他那張總是帶著嚴肅表情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
「念念,我給你寫的推薦信里有一句話——'此生十年教書,得此一生足矣。'不是虛的。」
陳知遠老師從公社小學趕來了,推了推他那副細框眼鏡,遞了一本書過來。
「這是我自己的《高中數學精選習題集》,手抄本,帶去省城做參考。省城的學校底子厚,你別掉以輕心。」
甚至連平時嘴最碎的村里幾個婦女,都端著碗站在院牆外面,這回沒有一個人說酸話。
人群中,劉翠花也來了。
她站在最外圈,臉色有些不自然,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把手裡一小袋紅棗往桌上一擱,扭頭就走了。
陳秀英看見那袋紅棗,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了。
「這個劉翠花,嘴硬心軟的毛病,一輩子都改不了。」
天色漸暗,院子裡的人陸陸續續散了。
夜裡,陳秀英在燈下給念念縫新衣服。
布料是她托人從鎮上供銷社扯回來的,藏藍色的卡其布,結實耐穿。
「省城的孩子穿得講究,小嬸手藝粗,你別嫌棄。」陳秀英一邊穿針引線,一邊抹眼淚。
「小嬸縫的衣裳最暖和了,我才不嫌棄。」顧念念坐在旁邊,幫她遞線頭。
「你到了省城,吃飯別省,夜裡別熬太晚。你那身子骨本來就單薄,上回高燒可把我嚇壞了……」
「知道了,小嬸。」
「還有,你嫂子……你媽媽那邊,你爸會照顧的。你先把學上好,別啥都往自己身上攬……」
「小嬸。」顧念念打斷了陳秀英的話。
「媽媽那邊,我不會放手的。」
陳秀英看著她,嘆了口氣,什麼都沒再說。
出發的那天,是臘月初三。
天還沒亮,顧硯冬就套好了生產隊借來的牛車,打算送念念到縣城汽車站坐班車。
陳秀英在車斗里舖了一層厚厚的稻草,又墊了一床舊棉褥子。
念念的行李不多——一個帆布包,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那個鐵皮餅乾盒和幾本書。
顧念念走出院子的時候,天邊才剛泛起一層灰白的光。
呼出來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又一團的白霧。
她沒有急著上車。
她站在院門口,回過頭,把這個住了將近七年的小院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堂屋的門檻磨得發亮,是小叔每天進出踩的。
院子角落裡的大水缸,缸沿上有一個豁口,是她五歲那年爬上去掏水被砸的。
灶屋的煙囪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那是小嬸一大早起來給她煮的最後一碗紅薯粥。
顧念念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她說。
牛車「吱呀吱呀」地碾過凍硬的土路,朝著村口走去。
路過王大娘家門口的時候,王大娘站在門墩上,使勁朝她揮手。
「念念!到了省城給大娘來信啊!」
「一定的!大娘您保重!」
路過趙文海老師家的時候,趙老師站在窗前,朝她點了點頭。
不需要額外的話,那個點頭裡,有全部的期許。
路過大隊部的時候,程鐵柱扯著嗓子在裡面喊。
「念念!給咱程家灣爭光!聽見沒有!」
「聽見了!鐵柱大爺!」
牛車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
夏天的時候枝繁葉茂,整條路都籠在它的蔭涼底下。
現在是冬天,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顧念念從車上跳下來。
「小叔,等我一下。」
她走到那棵大槐樹跟前,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這棵樹,看過她從一個瘦弱的小女孩,一點一點長成今天這個模樣。
看過她背著書包跑去上學,看過她在樹下背課文,看過她跟周小梅坐在樹根上吃冰棍。
也看過她在大雨天裡,一個人站在這裡,對著遠方喊——「媽媽!」
顧念念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擦。
「程家灣。」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謝謝你。」
「我會回來的。」
她轉過身,爬上牛車。
顧硯冬抽了一下牛屁股,牛車緩緩啟動。
大槐樹在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直到完全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裡。
顧念念抹掉臉上的淚,緊了緊懷裡的帆布包。
包里那個鐵皮餅乾盒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那裡面裝著媽媽的照片、爸爸的信、獲獎證書、錄取通知書。
裝著她的過去。
也裝著她的未來。
「小叔。」
「嗯?」
「到了省城之後,我第一件事就去看媽媽。」
顧硯冬沉默了一下。
「嗯。你去吧。」
「到了那邊……照顧好你自己。」
牛車在晨光里漸行漸遠,車轍印在土路上拉出兩條長長的線。
而前方,省城的方向,一輪渾圓的太陽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