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的英語是她所有科目里最晚起步的。
初中的時候,林老師的英語課對她來說更多是「應試工具」——背單詞、記語法、做閱讀理解。分數夠用就行。
但到了省一中,「夠用」不夠了。
高一(1)班的英語老師姓蔣,三十出頭,男的,戴圓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夾著半生不熟的英文單詞。
蔣老師上課有一個習慣——每節課開頭五分鐘,隨機點一個學生站起來,用英文做一分鐘的「free talk」。話題不限,但必須全英文。
第一次點到顧念念的時候,是開學第三周。
「Gu Niannian, please stand up. One minute, free talk.」
顧念念站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
一分鐘。全英文。
她的腦子裡轉了兩秒。詞彙量夠,語法框架在,但——組織語言的速度太慢了。
她說了一段。磕磕絆絆的,中間停頓了三次。
坐下的時候,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清楚——這不行。
數學和物理是她用兩輩子的經驗堆起來的優勢。英語不是。英語是純粹的語言能力,需要真實的輸入量和輸出訓練。
她的輸入量不夠。
十月底的時候,一個機會來了。
寄信的人叫蘇雪晴——不對,信不是蘇雪晴寄的。是方曉曉轉交的。
方曉曉在信里夾了一張便條和一個包裹單:「念念!我爸的一個老同學叫蘇雪晴,在北京某研究所工作,她家裡有一堆舊的英文雜誌和報刊,要處理掉。我跟她說了你的情況,她願意寄給你。你去郵局取一下包裹!」
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
顧念念拆開——裡面是十二本英文科學雜誌和四份英文報紙。
雜誌是《Scientific American》的舊刊,年份從1980到1984年,封面都有些泛黃。報紙是英文版的《China Daily》,日期是今年上半年的。
《Scientific American》。
這本雜誌顧念念上一世沒接觸過——上一世的她別說讀英文雜誌,連完整的高中都沒讀完。
但這一世不一樣。她有超強的記憶力和信息整合能力。她缺的不是學習方法,是「原材料」。
這十二本雜誌就是原材料。
當天晚上,她翻開了第一本。
1980年3月刊。封面文章是關於微處理器發展的綜述。
第一段她讀了四遍。
不是看不懂——單詞大部分認識,語法結構能拆解。但科學術語的密度太大了。microprocessor, integrated circuit, semiconductor, binary logic——一串串專業詞彙砸過來,讀起來像在爬坡。
她拿出一個新本子,把生詞抄下來——不只抄單詞和釋義,把整個句子抄下來,標註語境。
第一天晚上,她讀了三頁,抄了四十七個生詞。
第二天,四頁,三十九個生詞。
第三天,五頁,二十五個生詞。
速度在漲,生詞在降。
她的大腦在高速吸收。
一周之後,她能在不查字典的情況下讀完一篇三頁紙的長文章了。
兩周之後,她開始嘗試用英文在本子上寫摘要——把每篇文章的核心觀點用三四句英文概括出來。
一個月之後,蔣老師再點到她做「free talk」的時候——
顧念念站起來。
「Last week I read an article about superconducting materials in 'Scientific American'. The author argued that high-temperature superconductors could revolutionize energy transmission within twenty years. I think the timeline is too optimistic, but the direction is correct.」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蔣老師的圓框眼鏡後面,兩隻眼睛瞪大了。
「You read'Scientific American'?」
「Yes.」
「In English?」
「It's an English magazine.」
蔣老師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在震驚。
「Sit down.」
顧念念坐下。
後排的沈明軒推了一下眼鏡,表情複雜。他的英語一直是班上最好的之一——但剛才顧念念那段話的流暢度和詞彙量,已經把他甩到了後面。
不是一點點的差距。是從「課本英語」到「真實英語」的跨越。
下課後,蔣老師把顧念念叫到了辦公室。
「你那些雜誌——借我看看?」
「可以。但我還沒看完。」
「你看完一本借我一本。」蔣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難得地用了純中文說話,「顧念念,你的英語進步速度不正常。」
「什麼叫不正常?」
「開學的時候你的free talk還磕磕巴巴的。現在你在跟我討論超導材料。」蔣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一個月的時間。你是怎麼做到的?」
「讀。」
「就讀?」
「大量地讀。每天至少五頁英文原文,抄生詞,寫摘要。」
蔣老師看了她幾秒。
「你以後如果要參加英語競賽——」
「不參加。」
蔣老師愣了一下。
「英語對我來說是工具,不是競賽項目。」顧念念說,「我需要它來讀更多的東西。」
蔣老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教了八年英語,帶過幾百個學生。能把英語當「工具」來定位的高一學生,這是第一個。
「行。那你繼續讀。有不懂的來問我。」
「好。」
顧念念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差點撞上站在門口的韓子墨。
韓子墨手裡拿著一本數學雜誌——中文的——正準備進去找隔壁桌的數學老師。
他看了顧念念一眼。
「聽到了。」
「聽到什麼?」
「超導材料。」韓子墨說,「你讀那個做什麼?」
「好奇。」
韓子墨想了兩秒:「你要是看到關於數學建模的英文文章,幫我留意一下。」
「你不自己讀?」
「我英語沒你好。」韓子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顧念念看了他一眼。
韓子墨數學全省第一,但他說「我英語沒你好」的時候,沒有任何尷尬或不自在。
承認弱點。然後想辦法。
「行。看到了給你留著。」
「謝了。」
韓子墨走進辦公室。
顧念念在走廊里站了兩秒。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
十二本雜誌。她還剩八本沒看。
《Scientific American》1982年7月刊里有一篇關於計算機科學的長文,她昨晚翻到了,還沒來得及細讀。
1985年。
個人計算機在美國已經開始普及了。而在中國,絕大多數人還不知道「計算機」三個字怎麼寫。
但顧念念知道——
五年之後,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這個東西會改變整個世界。
她現在做的每一件事——學數學、學物理、學英語、讀科學雜誌——都是在為一個還沒到來的時代做準備。
上一世她沒有這個機會。
這一世她不會錯過。
晚上回家。宋婉清在客廳里縫布偶。顧硯秋在書房裡畫圖紙。
顧念念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1982年7月刊的《Scientific American》。
檯燈的光照在泛黃的紙頁上。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今天的學習記錄——
「英語閱讀:Scientific American 1982 Vol.247 No.1, pp.56-63。生詞:11個。摘要已完成。」
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蔣老師說我進步不正常。」
她頓了頓,在後面補了三個字。
「正常的。」
合上本子。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響。
書房裡傳來顧硯秋畫圖紙時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客廳里傳來宋婉清剪布的咔嚓聲。
三個人。三件事。三條路。
全在往前走。
顧念念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翻開了雜誌的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