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灣的王大娘住在村東頭最後一間土房裡。
念念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駝背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擇豆角。
八十三歲的人了。手指彎得像乾枯的樹枝。但擇豆角的動作還算利索——掐頭、去筋、掰成段。幾十年的手藝。
「大娘。」念念在院門口站住了。
王大娘抬起頭。她的耳朵不好使了,念念說的話她沒聽清。
「誰?」她眯著眼看過來。
念念走近了。蹲下來。蹲到和她平視的高度。
「大娘。是我。念念。」
王大娘的手停了。
她把手裡的豆角放到簸箕里。然後伸出手,顫巍巍地夠過來。
她的手摸到了念念的臉。
摸了摸。
從額頭摸到臉頰。又摸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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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她的聲音變了。「硯秋家的……念念?」
「是我。」
王大娘的手停在念念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渾濁得厲害。但念念看到那層渾濁的後面,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大娘——」王大娘的嘴唇抖了。「你小時候……那麼丁點兒大……」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比劃到膝蓋的高度。
「你餓得哇哇哭……是大娘給你煮的雞蛋粥……你記得不?」
念念的喉嚨緊了。
她記得。
五歲那年冬天。程家灣斷糧。宋婉清病在床上。家裡鍋都揭不開了。是王大娘拎著一碗雞蛋粥推開了她家的門。
那碗粥是從王大娘自己嘴裡省下來的。那時候王大娘自己也餓著——家裡一共就剩三個雞蛋。她全打在粥里了。
念念端著那碗粥,一口一口吹涼了,先餵宋婉清吃了半碗,剩下的才自己吃。
她五歲。她記得每一口粥的溫度。
「大娘。」念念的聲音有一點變化。不是顫。是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出來。「我記得。」
她站起來。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退後一步。雙膝跪了下去。
院子裡的地面是土地。膝蓋磕在上面,悶悶的一聲。
宋婉清站在院門口。她的嘴唇咬緊了。
念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
「第一個頭。謝大娘那碗雞蛋粥。」
她磕了下去。額頭碰到了土地。
起身。
「第二個頭。謝大娘幫我媽熬過那個冬天。」
再磕。
王大娘的眼淚都流到領子裡了。她的手伸著,想拉念念起來,但夠不到。
「第三個頭——」
念念跪在地上,抬頭看著王大娘。
她的眼睛紅了。睫毛上有水光。
這是趙老師、沈明軒、楊德明——所有認識她的人——都沒有見過的顧念念。
「謝大娘把我當親孫女疼。」
第三個頭磕下去的時候,王大娘終於哭出了聲。
那個聲音很老。沙啞的。像一段乾裂的樹皮被風吹響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王大娘彎著腰,用她那雙乾枯的手使勁拉念念。
念念站起來。她的膝蓋上沾了土。她沒拍。
她蹲下來,一把抱住了王大娘。
王大娘的身體很小。瘦。抱著像抱一把乾柴。但她的手攥著念念的衣服,攥得死緊。
「大娘……你小時候那麼丁點兒大……現在要去上大學了啊……」
王大娘的聲音含混不清,說一個字哭一個字。
念念把臉埋在她的肩頭。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無聲的。從下巴上滴到了王大娘打滿補丁的衣服上面。
宋婉清在院門口哭得說不出話。她靠著門框,用手背堵著嘴。
顧硯秋沒進院子。他站在院牆外面。背靠著牆。臉朝著天。
他的眼角有一點濕。
但他沒讓它流下來。
他仰了一會兒頭。吸了口氣。
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院子裡,念念鬆開了王大娘。她蹲著,幫王大娘把簸箕里散出來的豆角撿回去。
一根一根撿。
王大娘拉著她的手不放。
「別走……坐坐再走……大娘給你煮雞蛋……」
「好。」
念念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她的眼睛還是紅的。
那天中午,念念在王大娘家吃了一碗雞蛋面。
和三十二年前那碗雞蛋粥一樣。
王大娘家裡一共就剩五個雞蛋。她打了三個。
有些人這輩子給你的東西,永遠不會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