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從程家灣回來之後,念念投入了入學前的準備。
而顧硯秋的「硯秋農機」,在這個夏天完成了一次質變。
事情的起因是七月底方正國的一個電話。
電話打到了馬所長那裡,馬所長騎著自行車送了個口信過來——省里的農業推广部門看到了「硯秋牌」脫粒機的使用反饋數據,想做一次實地調研。
顧硯秋當時正在棚子裡組裝第四十六台脫粒機。
他聽完口信,把螺絲擰緊。
「什麼時候來?」
「下周。」
「行。」
調研組來了三個人,在棚子裡待了一整天。量了尺寸,查了材料單,看了生產流程,試了成品。
帶隊的那個幹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老顧,你這個東西成本壓得太狠了。別的廠子做不到你這個價。」
顧硯秋擦著手上的油說:「別的廠子不是從田埂上爬出來的。」
那個幹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調研報告遞上去之後,效果比顧硯秋預想的快。八月中旬,省農業推廣站給了一份「推薦名錄」資質——意味著「硯秋牌」脫粒機可以進入全省各縣的農機推廣渠道。
訂單是跟著資質來的。
八月份的訂單量是過去三個月的總和。
棚子不夠用了。
顧硯秋做了一個決定。
馬所長幫他在省城東郊找了一間閒置的廠房。以前是個集體制的鐵皮加工作坊,倒了兩年了,房子還在。三百五十平方米。月租一百二。
九月一號。硯秋農機正式搬進了新廠房。
顧硯秋把棚子裡的工具台、零件架、模具一件件搬過去。宋婉清幫著搬小件。念念扛了一箱螺絲。
新廠房的鐵皮頂很高。陽光從氣窗里打下來,照在水泥地面上。
顧硯秋站在廠房中間。他的頭髮上有灰。夾克的袖子卷到肘部。
他環顧了一圈。
三百五十平方米。比那個棚子大了二十倍。
宋婉清放下手裡的零件箱,走到他旁邊。
「硯秋。該請人了。」
「已經在找了。」
九月底。硯秋農機的工人增加到了十二個人。
其中三個是程家灣過來的。顧硯冬介紹的。說是村里年輕人,在家沒事幹,想出來掙點錢。
顧硯秋面試的方式很簡單——給每個人一把扳手和一堆零件,讓他們照著圖紙組裝一個簡易齒輪箱。
三個人里,一個裝了兩個小時沒裝上。
一個裝上了但少了一顆螺絲。
一個裝得又快又穩,每顆螺絲擰的力道都一樣。
顧硯秋看了看第三個人組裝好的齒輪箱。翻過來檢查了一遍。
「叫什麼?」
「張栓子。」
「明天來上班。」
「其他兩個……」顧硯冬在旁邊小聲問。
「也要。」顧硯秋說。「手不行就先打下手。做了三個月之後再考。考不過就走。」
十月。硯秋農機的產品從單一的脫粒機,擴展到了小型碾米機。
碾米機的技術難度比脫粒機高。顧硯秋用了兩個月時間設計圖紙、調試樣機。他從原來研究所的一本淘汰技術手冊里找到了一種簡化結構的方案——把原本需要十七個部件的核心傳動系統縮減到了十一個。
成本壓下來了。比市面上最便宜的碾米機還低百分之三十。
產品賣到了周邊三個省。
十月十五號。顧硯秋從研究所正式辭職。
辭職報告是手寫的。一張紙。三行字。
馬所長看到辭職報告的時候,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分鐘。
「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辭了就沒有鐵飯碗了。」
「我的飯碗在廠子裡。」顧硯秋說。
馬所長嘆了口氣。批了。
批完之後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走了就走了。喝一杯。」
兩個人在研究所的傳達室里喝了一杯。
馬所長說:「老顧,你廠子以後做大了,別忘了這間傳達室。你第一次來找我註冊公司的時候,就坐在這把椅子上。」
顧硯秋看了看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
「忘不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顧硯秋在路過念念學校——省一中大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校門口那條橫幅已經換過了。
但他還記得那條紅底白字的——「熱烈祝賀我校顧念念同學以718分榮獲全省理科狀元!」
他站了十秒鐘。
然後繼續走。
走了兩步,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弧度很小。
但它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