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五日。
念念回國了。
飛機落在上海虹橋機場,轉火車回省城。三十多個小時的路程。她在硬座車廂里坐了一夜。
出站的時候。
還是那個畫面。
顧硯秋站在廣場上。
穿著他那件工作夾克。袖子卷到肘部。
手上的繭子又多了。
他看到念念,沒動。
念念走過去。
「爸。」
「嗯。胖了。」
「……美國的飯量大。」
「說明吃得不差。走吧。」
兩人並排走出火車站。
回到省城紅星路的家。
院子裡變化不大。多了一棵石榴樹。宋婉清種的。樹上掛了幾個小石榴,還沒紅。
宋婉清從屋子裡衝出來。圍裙都沒解。
「念念!」
她一把抱住女兒。
這次沒說「瘦了」。
因為確實沒瘦。
「媽。」
「半年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信也不多寫幾封——」
「每個月一封,一封都沒斷。」
「一封夠什麼?你爸把你每封信都看了十幾遍——」
「沒有。」顧硯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五六遍。」
宋婉清瞪了他一眼。
——
晚飯還是那張圓桌。
菜比上次過年還多。八個。
宋婉清把念念的碗堆得冒尖。
「多吃。」
「媽,吃不完——」
「吃得完。」
顧硯秋坐在對面。自己倒了杯酒。沒說話。
吃到一半,念念放下筷子。
「爸。媽。我有個事跟你們說。」
宋婉清的筷子停了。
顧硯秋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
「說。」
念念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封信。
MIT的校徽。英文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推到中間。
「MIT的導師給了我一個博士錄取。全額獎學金。明年秋天入學。」
飯桌上安靜了。
宋婉清看著那封信。看不懂英文。但她認出了那隻展翅的鷹。
「就是你去的那個……那個學校?」
「對。全世界最好的理工學校之一。」
宋婉清放下筷子。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發白。
顧硯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他不懂英文。但他看了信上的日期、簽名和校徽。然後把信放下。
「讀幾年?」
「五年左右。」
「費用?」
「學校全出。還有生活補貼。不花家裡一分錢。」
顧硯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去?」
念念看著他。
「我想去。」
「但是?」
念念的喉嚨動了一下。
「五年。太久了。」
顧硯秋沒說話。
宋婉清的眼眶已經紅了。
屋子裡很安靜。窗外有蛐蛐在叫。隔壁人家的電視機開得很大聲。
顧硯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們。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剛種下的石榴樹。
沉默了三十秒。
然後他轉過身。
「念念。」
「嗯。」
「你記不記得你太爺爺說過一句話?」
念念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人爭一口氣。」
「對。」顧硯秋走回桌前。坐下。「但他還說過另一句話。他說,念念,氣要往高處爭。」
他看著念念。
「咱們家從程家灣走出來。你媽蹬著縫紉機一分一分掙出來的。我在鐵棚子裡一台一台機器做出來的。你在煤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學出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現在全世界最好的學校要你去。你跟我說你怕太久了。」
顧硯秋拿起那封信,重新放到念念面前。
「念念。如果出國讀博對你的未來好——爸支持。你不用為我和你媽擔心。」
念念看著他。
她的眼眶熱了。
宋婉清在旁邊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念念。」
「媽。」
宋婉清站起來。走到念念身邊。蹲下來。仰頭看著女兒的臉。
「媽這次不會讓你為我留下來。」
她的聲音在抖。
但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
「你飛吧。」
念念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
就是兩行水,從眼角滑到下巴,落在那封信上。
她伸手抱住了宋婉清。
手臂收得很緊。
宋婉清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顧硯秋坐在對面。沒動。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放下。
眼睛看著別處。
但那隻拿酒杯的手——有一個極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
過了很久。
念念鬆開了宋婉清。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
抬頭看著顧硯秋。
「爸。」
「嗯。」
「我會回來的。」
顧硯秋看著她。
「我知道。」
他想了想。
「回來的時候給你媽帶兩雙襪子。她腳冷。你買的時候注意看尺碼——」
「硯秋!」宋婉清瞪了他一眼。
念念笑了。
眼淚還沒幹。但笑了。
窗外的蛐蛐還在叫。
石榴樹上的小石榴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念念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沒有放回包里。
放在了桌上那張一家三口的合照旁邊。
信和照片挨在一起。
一個是來路。
一個是前路。
那天晚上,念念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每一次的分離,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下面是日期: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五日。
再下面,她又加了一句。
字很小。筆跡很輕。
「但我還沒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