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良品率曲線圖,你解釋一下。」
顧念念把那張手繪的折線圖貼在會議室的白牆上。會議室今天坐滿了人——老工人們被通知來開「制度說明會」,一個個坐得規規矩矩,但眼神里有不安。坐在最前排的是老李,穿的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壓在膝蓋上,沒說話。坐在他旁邊的是車間主任老周,再旁邊是質檢員劉姐。後面幾排是普通工人,三三兩兩,有的互相看看,有的低著頭。
顧硯秋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那個位置以前沒有人坐,是靠牆的,桌上也沒有給他擺茶杯。他就那麼坐著,兩手放在桌上,沒說話。
「這是硯秋農機過去三個月的良品率,」顧念念的手指點在那張圖的第一段折線上,「七月是95.8%,八月是96.5%,九月是97.3%。數字是質檢員劉姐報的,每一張檢驗單都有簽字。」
劉姐在第二排抬起頭來,被點了名有點不自在。
「97.3%是建廠以來的最高值,」顧念念說,「三個月漲了1.5個百分點。漲的原因不是工人變勤快了,是數位化調度系統上了——這系統是我去年幫著搭的,硯秋農機是省內第一批用的。系統把每一台機器的運行參數、每一次質檢的數據、每一筆返修的記錄全記下來。工人操作的時候,能看見自己這台機器的良品率實時是多少。」
「這不是為了扣工人錢,」顧念念說,「是為了讓工人自己知道,他這一班是97%還是95%。95%的班次,停一停,查一查,是機器的問題還是手法的問題。」
會議室里有人小聲議論了一句,被旁邊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停了。
「今天叫大家來,」顧念念說,「是講一件已經決定的事——下個月開始,硯秋農機引入專業的管理團隊,負責日常的採購、排產、質檢、財務。顧硯秋同志從廠長位置退下來,轉任顧問,保留否決權,不保留決定權。」
會議室里嗡地一下。
老李第一個開口,嗓門大:「念念,你這是要把老廠長趕走?」
會議室安靜了,所有人看著顧念念。
「不是趕走,」顧念念說,「是讓老廠長去看海。」
老李愣了一下。
「我爸跟我媽結婚二十多年,」顧念念說,「兩個人沒出過省城,連火車都沒坐過幾次。我媽想看海,這件事她從來沒說出口,我爸上個月提出來了。我爸五十一了,廠子穩了,他想帶我媽出去走走。這件事,他沒有跟廠里任何人說過,是在家裡飯桌上跟我講的。」
會議室里更靜了。
「但他要去看海,」顧念念說,「廠子不能亂。廠子亂了,他在外面也看不安穩。所以才需要管理團隊——讓專業的人來管日常,讓他做顧問,有大事他來定。這樣他走的時候心裡有底,回來了廠子還是這個廠子。」
「我問你一個問題,」顧念念說,「我貼在牆上的這張良品率曲線,是漲的還是跌的?」
「漲的。」後排有人小聲答。
「對,漲的,」顧念念說,「漲的曲線說明什麼?」
「說明——」老周開了口,「廠子在變好。」
「對,」顧念念說,「廠子在變好。變好的原因是數位化系統上了,工人的操作有據可依了。這套東西是我去年幫著搭的,下個月管理團隊來了,會順著這條線繼續推。推下去,良品率還會漲。這是好事。」
「那裁員嗎?」後排一個年輕工人問。
「不裁,」顧念念說,「硯秋農機目前一個都不裁。但我跟大家交個底——管理團隊來之後,每個人的工作表現會留數據記錄。數據不是用來裁人的,是用來發現誰需要培訓、誰有潛力、誰該往上升。表現好的,會加薪。表現一般的,會安排師傅帶。表現持續落後的,」她頓了一下,「先培訓,培訓完了再上崗。實在是技能跟不上的,會調到合適的崗位。」
「這不是趕人,」顧念念說,「是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呼了一口氣。
「老李,」顧念念轉頭看最前排那個穿舊工作服的人,「採購那邊,下個月起,每次採購必須填比價表。三家以上比價,簽字附數據單。這件事我上個月跟你說過,你可能還沒習慣。」
老李的臉有點紅,但沒發作。他是個老工人,幹了二十年,廠子沒他不行,但他那套老辦法在新制度面前明顯接不上。他哼了一聲,沒接話。
「老李,」顧硯秋忽然開口了。
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會議桌最末端。
顧硯秋坐在那裡,兩手還是放在桌上,沒動。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上個月那個軸承的事,老李打電話過來跟我說,念念那個丫頭要搞什麼比價表,搞得他不會幹活了。」
老李的臉更紅了。
「我今天把良品率這張圖給大家看,」顧硯秋說,「是想讓大家明白一件事——我退了,不是因為廠子不好,是因為廠子夠好了。夠好了,我才能放心走。」
他頓了一下。
「老李,」他說,「比價表的事你照做。不會做的,找我閨女,她教你。她不教你,你來找我。」
老李的嘴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最後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還有一句話,」顧硯秋說,「這張良品率曲線圖上,9月17號那天有一個小的回落,從97.3%掉到了96.8%。那天是我簽的最後一張單子。」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我簽那張單子的時候,」顧硯秋說,「手抖了一下,數字算錯了。質檢員劉姐沒看出來,我自己也沒看出來,第二天對帳才發現。少算了一筆返修費,八百塊。八百塊不是大數,但這筆帳記在了9月17號。」
劉姐在第二排低下了頭。
「我把這個事說出來,不是說我退下來是因為算錯帳,」顧硯秋說,「是因為我想讓大家知道,制度是防這種事的。我算錯一次,是偶然。我算錯十次,是必然。管理團隊要做的,就是把這種偶然變成零。」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十秒。
顧念念開口了:「散會。」
工人一個個起身,往外走,有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顧硯秋一眼。老李最後一個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對顧硯秋說:「老廠長,您真的要去啊?」
「真的去,」顧硯秋說。
老李的眼眶紅了一下,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會議室里就剩下顧硯秋和念念。
念念把牆上那張良品率曲線圖揭下來,卷好,放進帆布包里。會議室的燈還亮著,她伸手把燈關了,整個房間暗下來,只有窗外的秋光透進來一點。
「爸,」她說,「下周一第一場數據例會,你來坐嗎?」
「坐哪兒?」
「末端,」念念說,「老位置。」
顧硯秋沒說話。他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風裡抖。
「念念,」他說,「有個人來了。」
念念轉頭。
林小北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三個牛皮紙檔案袋,喘著氣:「簡歷到了,三個,省城人才市場上午送過來的,我直接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