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婉清布藝的帳本,我借一周。」
念念進門的時候,宋婉清在廚房裡揉面。秋天的下午,廚房的窗開著半扇,外面梧桐樹的影子投在案板上,一片一片的。宋婉清的手上有麵粉,圍裙系得緊。
「借帳本?」宋婉清的手沒停,「哪個帳本?」
「出口業務那個,」念念把帆布包放在門邊的椅子上,換了拖鞋,「最近三年的。」
宋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看她:「你要那個幹什麼?」
「硯秋農機新管理團隊下個月進場,」念念說,「交接方案里我列了幾條審計線,但有一條我沒想清楚。媽你的帳本里應該有答案。」
宋婉清把手上的麵粉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廳。她從電視櫃底下那個舊樟木箱子裡翻出一本厚厚的手工帳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板,邊角磨圓了,記帳的筆跡密密麻麻。
「這本,」她把帳本遞給念念,「從八五年開業記到現在,三年整。」
念念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第一頁是目錄,寫著「原料採購」「人工工時」「訂單收入」「運費關稅」「退貨返修」——和顧硯秋農機的四條線幾乎一樣,只是換了個名字。
「我翻翻,」念念在沙發上坐下來。
「翻吧,」宋婉清回廚房繼續揉面,「晚飯我包餃子,你爸今晚回來吃。」
念念把帳本攤在膝蓋上,從第一頁開始看。
婉清布藝的帳本不是標準的會計帳,是宋婉清自己手記的「土帳」。每一頁的最上面記的是日期,下面分三欄:進、出、存。「進」是訂單收的錢,「出」是花出去的成本,「存」是結餘。最右邊有一列小字,記的是「特別事項」——比如「這次布料是從縣紡織廠進的,比省城便宜三成」「劉翠花介紹的裁縫,手藝好,工費比外面便宜五分」。
念念翻到「特別事項」那列,速度慢下來。
她看到了幾筆奇怪的支出。
第一筆:八五年十二月,招待費——請一個美國客戶吃飯,那頓飯花了八十二塊五。那一單訂單收入是三千二百塊。招待費占訂單收入的2.5%。
第二筆:八六年三月,臨時採購費——一筆出口訂單需要加急配件,從縣城一個個體戶那裡買的,比省城貴了四成,加急費另算。這筆臨時採購花了一百九十塊。
第三筆:八六年七月,返修費——一批出口英國的布藝,質檢沒過關,退回來返工。返修用了三天,工人加班費、原料損耗、電費加在一起,那批訂單幾乎不賺錢。
念念把這三筆帳對應的頁碼用鉛筆折了角。
廚房裡,宋婉清還在揉面。念念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媽,」她開口,「八五年十二月那個招待費——那個美國客戶是誰?」
宋婉清的手沒停:「一個做家居用品的進口商,第一次來天竺(化名)考察,看了咱們的工坊。」
「那頓飯為什麼花了八十二塊五?」
宋婉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念念,那是我第一回請外國人吃飯。我不知道美國人不愛吃豬蹄,我點了一桌子硬菜,又怕他們吃不慣,加了西餐。後來他們跟我說,那頓飯他們吃得很開心——不是因為菜好吃,是因為那家小飯館的老闆會唱英文歌。」
念念在心裡把那頓飯的明細過了一遍。
「媽,」她說,「那個老闆會唱英文歌,跟帳本沒關係。這筆錢你記在招待費里,是要核銷的。」
「我知道要核銷,」宋婉清說,「但我記下來了。」
「為什麼?」
「因為那頓飯的真正花銷不是八十二塊五,」宋婉清說,「是那家飯館的位置——離工坊三分鐘路程,老闆不坑人,會說兩句英語,願意給咱們留包間。這些東西不在帳本上,但比八十二塊五重要。」
念念在心裡轉了一下這句話。
「八六年三月那筆臨時採購,」她說,「縣城那個個體戶,加急費多花了四成。這筆帳你怎麼處理?」
「記在臨時採購里,」宋婉清說,「單獨列出來,不混在常規採購里。」
「為什麼單獨列?」
「因為臨時採購是應急的,」宋婉清說,「應急的東西,價格高一點是沒辦法。但每次應急都要問自己——下回怎麼不應急?這一筆加急,是因為我下訂單的時候晚了一天,工廠那邊催得急,我只能找縣城那個個體戶。如果我提前兩天下單,就不用加急。」
「所以這筆帳的真正教訓是——」
「是排產,」宋婉清說,「不是採購。」
念念沒說話。
「八六年七月那筆返修費,」宋婉清繼續說,「那批布藝返工了三天,工人加班、原料損耗、電費加在一起,幾乎把那批訂單的利潤吃光了。這筆帳我記在返修費里,單獨列出來。」
「為什麼?」
「因為返修費最會騙人,」宋婉清說,「返修不像招待費那樣一筆大錢,它是一筆一筆小的——一次返工幾塊錢、一次損耗幾毛錢、一次加班幾塊錢。一年下來積少成多,能吃掉淨利潤的 5%。我那一年算了一下,婉清布藝的返修費占淨利潤的 6.2%。我嚇了一跳。」
「後來怎麼降的?」
「我把每一筆返修都記下來,」宋婉清說,「記到哪道工序、哪個工人、哪台機器。記了三個月,我發現 70% 的返修都出在同一道工序——縫紉的最後一針收口。」
「為什麼?」
「那道工序的工人手藝參差,」宋婉清說,「好的工人收口利落,差的工人收口毛糙,毛糙的就要返工。我把這道工序單獨拎出來,單獨培訓,單獨計件。培訓了兩個月,返修率從 6.2% 降到了 2.1%。」
念念在廚房門口站著,把她媽說的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媽,」她開口,「招待費、臨時採購費、返修費——這三項加起來,在婉清布藝占淨利潤多少?」
宋婉清想了一下:「前年是 11%,去年降到了 7%。」
「11% 這個數字——」念念說,「硯秋農機去年這三項加起來,占淨利潤的 12%。」
宋婉清的手停了。
「多一個點,」念念說,「是六千塊。」
宋婉清把手上最後一塊麵團揉好,蓋上濕布,轉過身看著念念。
「念念,」她說,「這三項是最容易出問題的——不是有人貪,是沒人盯。招待費是面子錢,臨時採購是應急錢,返修費是零碎錢。三種錢都有一個特點——單獨看都不大,加起來能吃掉一個廠子的利潤。」
「我今天下午在硯秋農機的交接方案里加三條,」念念說,「招待費、臨時採購費、返修費,三項列單項審計,單項審批。審批人要簽字,簽字要附明細。」
宋婉清點了點頭。
「還有一條,」她說,「這三項審計,每月公開一次。」
「公開給誰?」
「公開給工人,」宋婉清說,「工人看見每一筆招待費花在哪裡、每一筆臨時採購為什麼加急、每一筆返修出在哪個工序,他們自己會算帳。工人會算了,廠子就沒人能糊弄。」
念念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媽,」她說,「你當年是怎麼想到這套辦法的?」
宋婉清把圍裙解下來,掛在廚房門後:「被坑出來的。」
「誰坑你?」
「我自己,」宋婉清說,「八五年開業第一年,年終算帳,發現淨利潤比預期少了八千塊。我把帳本翻了一遍,招待費、臨時採購費、返修費——三項加起來九千二。我自己吃了一驚。我一個做布藝的,這三項比原料還貴。」
「從那之後,」宋婉清說,「我每一筆都記,記完就分析。分析完就改。改了三個月,數字就下來了。」
念念把帳本合上,抱在懷裡。
「媽,」她說,「這套辦法不是從書上學的。」
「不是,」宋婉清說,「是虧出來的。」
「虧出來的最實在。」
宋婉清笑了一下,沒接話。她走到客廳,從柜子里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草稿紙,遞給念念。
「你那個交接方案,」她說,「媽幫你看一遍。你別自己悶頭寫,寫完了給我看一眼。」
「好。」
念念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帆布包拉開,從裡面抽出那張交接方案的草稿。宋婉清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肩並肩,對著那張草稿開始看。
廚房裡那團面在盆里靜置著,等著包餃子。窗外的梧桐樹影子慢慢移,從案板上移到了地上。秋天的光從窗里透進來,把那張草稿紙照得發黃。
念念把三處「特別事項」的折角指給宋婉清看:「媽,這個招待費、臨時採購費、返修費——我打算列單項審計。審計頻率怎麼定?」
「月度,」宋婉清說,「太頻繁了工人煩,太鬆了沒人盯。」
「單項審計的簽字人呢?」
「你爸簽字,」宋婉清說,「你爸退了之後,讓管理團隊簽,但必須抄送你爸一份。你爸看一眼,心裡有數。」
「如果管理團隊漏報呢?」
「不會漏,」宋婉清說,「你把審計標準定死——每一筆單項支出超過五十塊,必須報。五十塊以下累計月度超兩百,必須報。超過兩百的,專項分析。」
念念把這條規則在草稿紙上加了一行。
「媽,」她忽然開口,「你明天——」
「嗯?」
「明天那個會,我能不能去聽一下。」
宋婉清說的那個「會」,是明天上午在硯秋農機開的管理團隊進場說明會,張維國第一次以「管理顧問」身份正式參加。念念原本沒打算讓宋婉清去——那是廠子的事,不是布藝坊的事。但她媽問了。
「你想去?」念念問。
「我想看看那個張師傅,」宋婉清說,「你昨天回來講了他三處異常的解法,我聽了心裡一動——這個人,是真懂車間的。」
「媽,你怎麼知道他真懂?」
「因為他答的那個 CNC 換班緩衝區,」宋婉清說,「你講他答的那一段我聽了三遍。一個外廠下崗的人,能把換班緩衝區的交接流程說得那麼清楚,那不是在背書,是踩過坑的。」
念念看了她媽一眼。
「行,」她說,「明天上午九點,硯秋農機會議室。」
「我穿什麼去?」
「你平時穿的就行,」念念說,「素色棉麻,挺好。」
宋婉清笑了一下,是那種眼角彎起來的笑。
「那我去把麵團拿出來,」她說,「該包餃子了。」
念念點頭,把那張草稿紙收好,放回帆布包。母女兩個從沙發上起身,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念念忽然停下來。
「媽。」
「嗯?」
「你那個帳本,明天也帶著。」
「幹什麼?」
「讓張師傅看看,」念念說,「婉清布藝的單項審計經驗,比我寫的那套理論管用。」
宋婉清頓了一下,然後點頭。
「行,」她說,「帶著。」
廚房裡,案板上已經撒了薄面。母女兩個站到案板兩邊,開始包餃子。念念擀皮,宋婉清包餡。案板上漸漸排滿了餃子,一個個胖鼓鼓的,整整齊齊。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裡,落在廚房的窗台上。秋天的光從窗里透進來,把母女兩個的影子投在案板上,疊在一起,長長的,穩穩的。
「媽,」念念擀著皮,忽然開口,「你剛才說你想去聽那個會——」
「嗯。」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想看?」
宋婉清的手沒停,把一個餃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我想看看那個老顧,」她說,「他退下來的第一天,會是什麼樣子。」
念念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會變,」她說。
「我知道,」宋婉清說,「但我想親眼看看。」
念念沒再說話。母女兩個繼續包餃子。案板上的餃子排得整整齊齊,一個挨著一個,像一列安靜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