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
她沒說話。
土牆上的木炭字,裂開的黑板,這畫面比任何匯報報告都要刺眼。
「這是鄰村的小學。」林小北指著照片解釋,「鶴山縣十八個教學點,有一半是這種情況。沒黑板,沒粉筆。」
林小北嘆了口氣。
「咱們之前定的那批物資清單,預算全用來買幾百本新書了。書是好東西,可連個寫字教拼音的地方都沒有,書拿在手裡也是乾瞪眼。」
念念沒猶豫。
她一把拉開抽屜,拿出那份已經批覆的教學物資採購預算單。
這是一份八百塊錢的預算單。
底下已經簽了老廠長顧硯秋的名字。
念念拿起紅筆,直接在「新書採購五百本」那一欄上畫了一道粗粗的紅線。
劃掉了。
林小北倒吸一口涼氣。
「顧老師,這預算單是老廠長批的,錢都打到縣新華書店的帳上了。」
「追回來。」念念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刷刷寫字。
「新書全部取消。」
她把預算單重新分配。
「撥三百塊,去縣木材廠定做十八塊實木大黑板。」
「撥一百塊,買無塵粉筆,每校三箱。」
「剩下四百塊,買木材。」
林小北愣住了:「買木材幹什麼?」
「打書架。」念念放下筆,「書堆在地上會返潮,小娃娃們亂翻容易壞。有了書架,才有圖書室的樣子。」
「可是……打書架的工錢也是一筆開銷啊。」林小北提醒。
辦公室的門恰好在這個時候被推開。
趙啟明手裡拿著兩張圖紙走了進來。
他聽到林小北的話,接了一句:「打書架不用花工錢。」
念念抬起頭。
趙啟明走到桌前,把手裡的圖紙攤開。
那是兩張CAD標準三視圖。
「二車間和精加工車間,每個月都有大量的邊角木料和報廢槽鋼。」趙啟明指著圖紙上的數據。
「吳守拿這些廢料量了尺寸,用CAD畫了一套拼裝書架的圖。不用釘子,全靠卯榫和螺栓組合。」
趙啟明看了一眼林小北。
「今天上午,吳守帶著他新收的三個徒弟,在車間後院試著打出了第一批書架。結實得很。」
林小北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趙啟明,又看看圖紙。
他覺得這個廠子裡的運轉效率,快得有些嚇人。
前面剛缺書架,後面圖紙和成品就出來了。
「帶我去看看實物。」念念站起身。
三人一起來到車間後院。
秋日的陽光下,三個一人高的大書架整整齊齊地擺在空地上。
木料雖然顏色深淺不一,但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一根毛刺。
吳守正拿著砂紙在給角邊做最後的打磨。
看到念念過來,吳守直起身,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手。
「顧老師。」吳守憨厚地笑了笑,「這書架承重沒問題,我站上去試過,紋絲不動。」
念念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書架的邊緣。
非常平滑。
這種用心,是圖紙上畫不出來的。
「吳師傅。」念念看著他,「這批書架,要十八個。」
「沒問題!」吳守拍著胸脯,「廢料夠,這周五之前保證全部打完。」
念念轉頭看向林小北。
「周五下午,去郵局找劉大明調車。這批書架和黑板,跟課包一起發下去。」
林小北重重地點頭,眼圈有點發紅。
「我替山里那些娃娃,謝謝顧老師,謝謝師傅們。」
趙啟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這個剛來幾天的執行廠長,忽然覺得這廠子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勁兒。
大家不是在混日子,而是在實打實地解決問題。
沒廢話,就是干。
周五下午。
一輛綠色的郵政卡車停在廠門口。
十八塊嶄新的大黑板,連同拆解好的書架組件,被工人們一件件搬上車。
大家幹得熱火朝天,有說有笑。
念念站在辦公室窗口,看著樓下的卡車啟動。
卡車駛出大門,揚起一陣塵土,奔著大山的方向去了。
她長舒了一口氣。
桌上的分機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念念走過去,拿起話筒。
「餵?」
電話那頭沒有平時寒暄的聲音,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念念。」
是蘇雪晴。
她的聲音少見地帶著一絲緊繃,甚至有些壓抑的火氣。
「蘇老師?」念念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現在身邊有人嗎?」蘇雪晴問。
「沒有,就我一個。」
「好。你聽著。」蘇雪晴的聲音冷硬下來,「下周一上午九點,省大學院大樓第一會議室,你必須回來一趟。」
念念皺起眉頭:「下周一?工廠這邊的排產剛理順,我走不開。是什麼事?」
「你走不開也得走。」蘇雪晴打斷她。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嘩啦聲。
「今天上午的學院例會上,有人把你告了。」
蘇雪晴的語氣極其嚴厲。
「有人拿了你這半年在硯秋農機搞生產、下鄉送課包的材料,遞交給了學院學術委員會。」
「他們指名道姓地說你顧念念——」
蘇雪晴頓了一下。
「說你不務正業,滿身銅臭味。拿著學術資源去搞工廠,去賺農村的眼球。說你的行為根本不像個做學問的人,敗壞了省大的學術門風。」
念念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誰告的?」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管是誰告的,委員會已經成立了質詢小組。」蘇雪晴深吸一口氣,「下周一,是一場公開質詢。你要是不來,你的助教資格,甚至你在省大的學籍,都可能保不住。」
嘟——嘟——
電話掛斷了。
盲音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