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你現在進去,就是個活靶子。」蘇雪晴站在省大主樓第一會議室門外,一把拉住了顧念念的胳膊。
初秋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破木窗戶灌進來,吹得蘇雪晴手裡的筆記本嘩啦啦作響。
念念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頭髮依舊束成一個高馬尾。
她看著緊閉的會議室包漿雙開木門,門縫裡隱約透出煙味和茶水味。
「蘇老師,他們告我什麼?」念念語氣平淡。
「告你不務正業!」蘇雪晴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火氣,「說你掛著省大的助教名額,天天往鄉鎮拖拉機廠跑。」
「還說你弄什麼助教苗子計劃,是拿學校的資源在下面給自己掙名聲。」
「今天這場質詢會,是主管教務的吳副院長牽頭,幾位老教授都在裡面坐鎮。」
蘇雪晴嘆了口氣。
「你進去後少說話。我跟韓正遠教授打過招呼了,他會儘量在中間斡旋。」
念念沒接話,只是輕輕把手從蘇雪晴手裡抽了出來。
「蘇老師,我沒拿學校一分錢,也沒耽誤過課題進度。」念念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伴隨著刺耳的吱呀聲,會議室里的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念念身上。
會議室很大,中間擺著一張紅木長條桌。
坐在正中間的,是個五十多歲、髮際線退到頭頂的乾瘦男人,正是吳副院長。
他面前放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旁邊堆著幾份材料。
右邊坐著韓正遠教授,正皺著眉頭翻看手裡的文件。
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面色嚴肅的教委委員和老教授。
念念徑直走到長桌末端的空椅子旁,站定。
「各位老師好。我是顧念念。」她沒有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吳副院長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顧老師,好大的架子啊。」吳副院長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學校給你助教的編制,是讓你在實驗室里做基礎研究,給本科生帶帶課。」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簡報,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你看看你這半年幹了什麼!」
「跑去一個快倒閉的鄉鎮農機廠當車間主任?現在還弄了個什麼下鄉送課包的噱頭。」
「怎麼,學問做不下去了,打算靠著滿身銅臭味去博個版面?」
這話說得很重,會議室里的幾個老教授紛紛交頭接耳,看著念念的眼神裡帶上了幾分審視。
韓正遠咳嗽了一聲。
「吳院長,話不能這麼說。小顧同志在學術上是有潛力的,她之前那個極簡構造法……」
「韓教授!」吳副院長打斷了他。
「潛力是潛力,作風是作風。咱們省大是做學問的地方,不是給她搞個人生意的小攤鋪。」
吳副院長盯著念念。
「顧念念,我今天代表學院學術委員會問你。你那個什麼課包,什麼農機廠排產,跟你的基礎物理和高等數學研究,有哪怕一丁點關係嗎?」
吳副院長冷哼一聲。
「如果你不能證明這其中的學術價值,我今天就要提議,收回你的助教資格,把你這半年占用的學術資源全部清算。」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個年輕女助教慌亂辯解,或者痛哭流涕認錯。
蘇雪晴站在門邊,急得直給念念使眼色。
念念沒看蘇雪晴,也沒看吳副院長。
她轉過身,走向會議室盡頭那塊占了半面牆的墨綠色大黑板。
黑板槽里放著幾盒落灰的白色粉筆。
念念拿起一根粉筆,在指尖折斷一半,轉身面對眾人。
「吳院長問我,工廠排產和鄉村課包,跟高維數學有什麼關係。」念念舉起手裡的半截粉筆。
「我不用嘴解釋。我用事實證明。」
話音剛落,念念轉身面向黑板,手臂大幅度揮動。
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噠噠聲。
她畫得極快,根本不需要看草稿。
幾秒鐘的時間,一個複雜的拓撲結構圖出現在黑板左側。
「這是硯秋農機廠的數位化排產模型。」念念邊畫邊說,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在過去三個月里,我用微積分原理拆解了三車間十八台工具機的加工冗餘量。」
「將原本需要八個工序的輸出齒輪,壓縮到了五個工序。」
「這不僅是管理問題,這是標準的運籌學與極簡數學構造法的工業落地。」
下面有幾個懂行的老教授,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念念沒有停下。
她拿著粉筆走到黑板右側。
噠噠噠噠。
又是一組嚴密的公式和幾何圖形被推導出來。
「這是程家灣鄉村教育的三縣九鄉鎮課包預測表。」
念念轉過身,用粉筆敲了敲黑板。
「偏遠山區交通不便,物資投遞成本極高。我用線性規劃做出了最優配送路徑。」
「同時,在給十一歲兒童設計的數學啟蒙卡片裡,我套用了最基礎的集合論。」
「讓他們在認字的同時,建立空間邏輯。」
念念把剩下的粉筆頭扔回粉筆盒,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她走到長桌盡頭,看著吳副院長。
「學術不是只能裝在玻璃罐子裡的標本,它應該長在車間工具機的油污里,長在鄉村土牆的裂縫裡。」
「用高維數學打通基層工業和教育的瓶頸,這叫降維打擊,不叫滿身銅臭。」
念念語氣平淡。
「不知道這個證明,學術委員會認不認?」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黑板上那兩組堪稱藝術品的拓撲圖和推導公式,像兩把大錘,砸得幾個老教授半天說不出話。
他們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這推導過程的嚴密性和前瞻性。
甚至比他們帶的博士生畢業論文還要紮實。
吳副院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剛才把話說得太滿,現在完全下不來台。
他梗著脖子,伸手敲了敲桌子。
「畫幾個圖算什麼!你這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未經學術權威認可的理論,就是紙上談兵。誰知道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模型,在真正的學術界能不能立住腳!」
吳副院長咬死了一點,沒有權威背書。
就在這時,會議室半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門衛室的老大爺氣喘吁吁地探進頭來,手裡舉著一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打攪一下各位領導。哪位是顧念念同志?」大爺問。
「我是。」念念轉過頭。
老大爺走進來,把信封遞給念念。
「外面郵遞員非要我馬上送過來,說是加急掛號信。」
大爺指了指信封右上角的紅色大字。
「說是北京來的,寄件人寫著北京大學物理系,什麼……周教授。」
大爺這話一出,坐在右側的韓正遠手一抖,保溫杯差點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