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曹操正在書房中翻閱竹簡,荀彧攥著一封信火急火燎地推門進來,腳步還沒站穩便開口說道:
「主公,許褚截獲了一封密信。信上說公孫瓚打算把青州拱手讓給劉備,而劉備此時正在趕往青州的路上。我建議主公……」
話才說到一半,曹操便抬起手,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
曹操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摩托車式的哼笑,把手中的竹簡往案上一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說道:
「我曾經教過許褚,為將者要有料敵於先的本事。今天也讓我來猜一猜,你接下來要說什麼。」
他故意頓了幾息,像是在品味自己這份從容,然後朗聲笑道,「我猜,你是想勸我出兵攻伐公孫瓚,趁勢把青州搶過來,對不對?」
荀彧本來聽曹操要猜自己的心思,臉上剛浮起一抹期待的笑意,等曹操把話說完,那笑意便僵在了嘴角,變成了一副為難的表情。
他賠著笑說道:「主公,並非如此。」
「袁紹眼下正在攻打公孫瓚的幽州,公孫瓚不調兵攻打冀州,反倒要把青州送給劉備,這只能說明他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若主公此時去攻打他,公孫瓚一定會像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一樣,掉過頭來瘋狂撕咬我們。到最後兩敗俱傷,誰也討不到便宜。」
「袁紹忽近忽遠,一旦我們和公孫瓚拼得兩敗俱傷,他一定會用那個能力直撲青州,把我們和公孫瓚一鍋端了,自己獨吞幽州、冀州、青州、兗州四州之地。」
「而劉備此時離開了徐州城,呂布必然會受陳宮教唆,從背後捅劉備一刀,奪了徐州。」
「劉備丟了根基,沒有別的去處,只能南下揚州投奔袁術。劉備一走,掎角之勢便破了,我們正好出兵拿下徐州。」
「所以在下建議主公現在就調兵,讓大軍先壓到徐州邊界待命,只要劉備前腳離開,我們後腳就動手,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徐州攥在手裡。」
曹操一邊聽荀彧說話,一邊低頭繼續翻著手中的竹簡,直到荀彧把最後一個字說完,他才不緊不慢地放下竹簡,呵呵一笑:
「嗯,這才算有點樣子。方才我不過是在試探你,你要是點頭附和了我的話,我反倒要瞧不起你了。」
荀彧勉強扯出一抹笑容,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是一場曹操自以為是的權謀表演,伴君如伴虎,荀彧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得不順著曹操的話往下接,點頭笑道:
「在下不過是跟在主公身邊學了點皮毛罷了。主公之才,十倍於我。」
曹操臉上露出幾分洋洋自得的喜悅,微微頷首,話鋒卻忽然一轉:「荀彧,你說得很對。但我並不打算聽你的。」
荀彧一愣,滿臉不解地問道:「主公莫非有更好的方略?」
曹操點了點頭,緊跟著又搖了搖頭,說:「是,也不是。」
他頓了頓,長長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絲難得的鄭重,「荀彧啊,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太肯定了。」
「若放在別的平行世界裡,你的計策一定能助我拿下徐州。可劉備是什麼人?」
「他是天外之人,是這盤棋上唯二的變量。連宿命詭都沒法直接修正他,只能通過讓詭異殺死他,或者用天意侵蝕把他慢慢逼成傀儡。」
「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而反抗宿命本身也是宿命的一環。」
「之前那麼多人嘗試過摧毀宿命,卻沒有一個人能戰勝他,何況是一個小小的劉備?」
「所以我們不妨反過來想一想,按兵不動,等天意給出指示,方為上策。」
按兵不動?荀彧愣了一瞬,隨即又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勸道:
「可是主公,我們完全可以做兩手準備。讓大軍先駐紮到徐州邊界待命,觀時待變,等天意的指示下來之後再動,也來得及啊。」
接連兩次被荀彧當面反駁,曹操心裡那股無名火躥了上來。
他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幾下,額頭上滲出微小的冷汗,坐立難安。
他極力壓制著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詭異復甦之力,不讓它趁勢翻湧上來奪走他的理智。
等那陣躁動勉強平復下去,他才悠然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我們沒有那麼多糧草去養那麼多吃閒飯的兵。」
未等荀彧再開口,他便抬手一揮,搶先截斷了話頭,「好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按兵不動,都回家去,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荀彧張了張嘴,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走出兗州府的大門,獨自一人往家的方向走去,低著頭,步子邁得又慢又沉。
一路上他三次回頭望向兗州府的方向,心裡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盼著身後忽然有人追出來喊他回去,盼著曹操忽然改了主意。
可走了很久很久,身後始終空無一人。
他長長嘆了口氣,垂下頭,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吾才滿腹,曹阿瞞竟不從之。」
說完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抹慘澹的苦笑,又自己搖了搖頭,把那股不甘心硬生生咽了回去,自言自語地嘆道。
「主是庸主,臣是能臣。罷了,主公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另一邊,劉備正帶著關羽晝夜不停地吞酒。
他動用了半個徐州之主的權限,讓各城軍民把全城的酒罈全部搬到空曠之處,一排一排碼放得整整齊齊。
再配上陶商那輛來去如風的馬車,一個時辰便能吞乾淨一座城裡的美酒,甚至算上了路程。
可從今天早上開始,關羽就有些心神不寧,站在酒罈堆前吞酒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把罈子碰倒了。
劉備察覺不對,上前問他怎麼了。
關羽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頭開了口:「我體內的靈魂鎖鏈一直在晃,三弟那邊怕是有危險。」
他頓了頓,喉頭滾了兩下,才艱難地把後半句話擠出來。
「我在想我的三弟張飛。他有情有義,是個世間少有的英雄。他要是死了,就沒人陪我喝酒了。」
還有一句權謀之言,關羽壓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張飛要是死了,背刺劉備的事就得他關羽一個人去幹了。
張飛的武將技長坂之吼可是背刺劉備的關鍵,能把劉備硬生生控住好幾秒,只需要那幾秒,就足夠關羽放出酒淹七軍,把劉備整個人卷進酒浪之中。
當初青州那趟他們已經親眼見識過,只要劉備被泡進美酒里,體內的詭異就會失靈。
只要故技重施,把劉備困死在酒中,再逼他觸犯他們倆的雷點,兩個人聯手就能宰了劉備,解除靈魂鎖鏈,從此告老還鄉,逍遙自在地喝酒去。
劉備聽完,心中一陣狂喜,差點當場破功笑出聲來。
張飛是世間罕見的巨害,更是天意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傀儡,有他在邊上蹲著,自己想脫離輪迴簡直難如登天。
要逃出輪迴,就得先把關羽和張飛這兩個禍害除掉。
可他也清楚,宿命不毀,這兩個人是殺不死的,逼急了反而會狗急跳牆,學范疆張達把自己給做了。
這些念頭他並不怕被天意竊聽,就算眼下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被宿命詭捕捉了去,也無所謂。
這不是什麼機密,他劉備要反抗宿命詭這件事早就擺在了明面上,宿命詭心知肚明。
所以天意才會變著法子讓劉備犯錯,讓他被詭異殺死,變成天意的傀儡,然後被丟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去看一萬遍新三。
劉備向來是極能繃之人,可自打得了仁義詭之後就老是憋不住笑,屢屢犯忌,搞得幾乎所有人都想干他。
這一切,全是宿命詭在背後搗的鬼。
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死死繃著,一絲一毫的神色都不曾泄露。
他悠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二弟,不必慌張。」
「三弟武功高強,又手握半個徐州之主的權限,哪會出什麼事?」
他稍稍停頓,目光從關羽臉上移開,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望不到盡頭的天空,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更何況,還有天意庇護他,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