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劉備的話，關羽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把最後幾壇美酒吞進肚子裡，抹了把嘴，便跟著劉備上了陶商的馬車，一路顛簸著趕往下一座城市。
沒辦法，誰讓劉備站在靈魂鎖鏈的最頂端呢？要是他關羽是老大，這世上又有誰能對他指手畫腳？
關羽垂下眼皮，眼底悄無聲息地滑過一絲陰狠的寒芒。
忍耐，必須忍耐。不能露出半點破綻，要一直忍到自己重登五靈王之位，或者等到劉備自己露出那個足以致命的破綻。
到那一天，他便一刀背刺，徹底斬斷這條拴在脖子上的鎖鏈。
有時候忍辱負重、低頭裝慫，不是因為懦弱，而是為了最後的勝利！
他暗暗把這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那雙丹鳳眼便緩緩眯了起來，整個人的氣息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打算趁著趕路的空當小睡一會兒。這兩天吞進肚子裡的美酒已經積攢到了一個駭人的噸量，一旦全部放出來，那就是大洪水級別的陣仗。
可吞下這麼多酒，對他的心神損耗也著實不小，眼下他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青龍偃月刀提在手裡都覺得比平時沉了幾分，整個人像是被榨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可累成這樣，按劉備的說法，還不夠，還差得遠。
關羽有時真想反手一刀把劉備剁了，但他知道他不能。
天意沒有給他消息，他不能擅作主張背刺劉備，只要劉備一息尚存，他就戰無不勝！
一股決戰將至的氣息正從遠處一點點壓過來，他必須養足精神，留足力氣，等那個背刺的時機。
他剛把腦袋靠上車壁，意識正要沉進夢裡，陶商忽然一個急轉猛剎，整輛馬車猛地往旁邊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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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整個人因為慣性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揉著額頭上的痛處，掀開帘子便沖前面罵道：「陶商，你怎麼駕的車？你那馬要是不行就趁早剁了煮了吃！」
劉備也被這陣急剎晃得身子一歪，穩住身形後拔出腰間的雙股劍，伸手掀開車簾朝外問道：「仲明，出什麼事了？」
話音剛落，陶商焦灼的聲音便從前頭傳了回來，那語氣又急又慌：
「主公，禍事了，禍事了！前面有個不人不詭的東西，正在村莊裡大肆吃人，村子裡已經一片狼藉，那東西正衝著咱們過來了！」
劉備心頭猛地一跳。
什麼？詭異沖我來了？
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身旁正眯著丹鳳眼端出一副儒雅姿態的關羽，心裡那根剛繃起來的弦又鬆了下去。
有逼王關羽在身邊，問題倒不算太大。
他當然也能用仁義詭，可那東西能少碰就少碰，碰一次就多一點天意侵蝕，用多了遲早變成天意的提線木偶。
他不敢在心裡升起這句話的念頭，自己心裡有數便夠了，至於天意有沒有看穿他這個軟肋，他拿不準，索性連念頭都不要動。
少想慎言，方為上策。
真要到了非動手不可的地步，他就當個寶可夢大師，把關羽丟出去便是。
他轉頭望向關羽，面上毫無波瀾，壓低了聲音說道：
「二弟，這可是你斬將立功的好機會。為兄就在馬車裡替你備好慶功宴，等你斬了那東西回來，咱們痛飲慶功酒。」
關羽抬手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探出腦袋往車外掃了一眼，又把頭縮了回來，笑道：
「大哥，我實在乏得很，要不這趟還是你來吧。那不過是一隻小小的厲鬼，正處在詭異復甦的階段，連千人敵都算不上。大哥只需出馬，彈指可滅。」
劉備敏銳地抓住了他話里那個陌生的詞，眉頭微微一挑，追問道：「詭異復甦是什麼意思？」
關羽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你連這都不懂」的無奈，耐著性子解釋道：
「詭異復甦，就是說這隻厲鬼已經攢夠了九百多條人命，馬上就要進化為詭異了。」
「在這個重要的關口，它的樣子會變得不人不詭，有些御詭者管這叫半步詭異，可說到底它還是厲鬼，算不得真正的詭異。」
「用你的話來講，就是詭異侵蝕。」
他的話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麼，想了想繼續說道：
「等厲鬼熬過了這一步，完成了詭異復甦，就會徹底變成詭異。」
「到那時候它的實力會暴漲一大截。遊魂、怨鬼、厲鬼，這三個層次的鬼都傷不到詭異，只能對人下手。」
「有一句話怎麼說的？百是百，千是千。你吃了九百九十九條人命也還是厲鬼，傷不了詭異一絲一毫。」
「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甚至可以用天壤之別來形容。」
「再往重了說，吃了九百九十九人的厲鬼和吃了一千人的詭異之間，本是同源，但稱得上有生殖隔離，差距就是這麼大。」
「可一旦成了詭異，那就不一樣了。詭異能殺詭異，還能煉化對方體內的詭異之力，把對方的力量變成自己的。」
「成了詭異之後，體內便會誕生詭異之力。等你到了萬人敵，只要滿足特定的條件，就能進入詭異化。」
「詭異化非常可怕，一個萬人敵級別的詭異，單槍匹馬就能占下一座縣城稱王，活人、美酒，要什麼有什麼，瀟灑一輩子不成問題。」
說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起頭對著劉備笑了笑，那語氣里摻著幾分玩笑的意味，可眼神卻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笑，「大哥，你要不要讓你體內的詭異也來一次完全復甦？」
劉備當然不會答應，可他正盤算著從關羽嘴裡多套些話出來，便故意裝作來了興趣的樣子，追問道：
「我如今已經是萬人敵了，怎麼還能詭異復甦？」
關羽搖了搖頭，說：「半人半詭是可以詭異復甦的。」
「只要你肯把這具身體徹底交給體內的詭異來操控，實力立馬就能往上翻幾倍。說到底，半人半詭的狀態，還是不如純粹的詭異來得強。」
劉備聽他講了這麼多，對這個世界的底細又摸清了幾分，心裡不由得感嘆：
這關羽是個純情率真的好男兒，被自己輕輕一引就往外倒了這麼多乾貨。
可這依然改變不了他要讓關羽出戰的心思。在把這尊逼王推出車外之前，他打算再多套幾句話。
「二弟，照你這麼說，我怎麼沒怎麼在縣城裡碰見過詭異？咱們這一路走了那麼多城池，我可一隻都沒撞見過。」
他停頓了一下，把最關鍵的那個問題穩穩地拋了出來，「而且，你先前說過，詭異能靠吃人來變強。」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占下一座縣城，把整座城的人全吃乾淨？一座不夠就多吃幾座，一路吃到十萬人敵，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關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瞟了他一眼，那一閃而過的鄙夷很快便被他收回了眯起的丹鳳眼裡。
他儘量壓著性子，耐著心解釋道：
「全吃了也沒用。每隻詭異的資質都有上限，吃到那個頂，就再也沒法往上提半分。」
「這就是宿命，改不了的。所以與其把一城的人全吞個乾淨，不如圈養一城的人。」
「餓的時候抓幾個來填填肚子，讓剩下的繼續繁衍生息，這樣才不愁往後沒東西吃。」
「它們都藏在暗處，不會讓我們發現的。我們的實力比它們強，它們犯不著冒頭出來送死。」
劉備越聽越覺得有意思，順著話頭又問了一句：
「可你方才自己也說了，這輛馬車裡可是坐著兩個萬人敵。那隻厲鬼怎麼敢直直地沖我們來？它是不想活了，還是喝大了？」
關羽偏頭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車板，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疑惑：
「這我也不知道。咱們這一路都順順噹噹的，而且我已經很久沒見過詭異復甦的場面了。今天運氣倒好，撞上了這麼一出。」
他語氣一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詭異復甦這個階段，對附近的詭異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因為這是這隻『詭異』最虛弱的時候，誰都能上去踹兩腳，它還偏偏傷不到任何詭異。」
「最要緊的是，只要把它吃了，就能白拿九百人敵的實力，對哪只詭異來說都是一筆橫財。」
他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頜下的長髯，眯著眼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所以說，大哥，還是你出馬吧。吃了它，你就能憑空多出九百人敵的修為。」
劉備心裡一陣無語。你拿我當傻子糊弄？我去吃它，轉頭就會被詭異侵蝕，傻子才下嘴。
他收住這個念頭，心裡又浮上另一個疑問。
詭異侵蝕和天意侵蝕，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
為什麼它們各走各的路，而不是合二為一？
按說宿命詭本身就應該是詭異，怎麼會分出兩種互不相干的侵蝕來？
而且這兩種侵蝕走到最後，統統都會變成宿命詭的傀儡。
劉備心中升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莫非，最初的宿命詭根本就不是詭異，它是被詭異污染之後才變成了詭異，從而導致了這兩個分支的誕生？
每多摸清一點這個世界的底細，新的疑惑就跟著冒出來。
劉備把這些念頭暫且擱在心裡，知道眼下還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他收回思緒，換上一副擔憂的語氣，對關羽嘆了口氣：
「二弟，此戰非你不可。為兄星夜趕路已經乏透了，就在馬車裡替你備慶功宴。」
「昔日你斬華雄，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用完，眼下區區一隻厲鬼，豈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了，要是這厲鬼把仲明給殺了，誰來駕馬車送咱們回去？」
「你也不想三弟受到傷害吧？雲長，你若不想，那就乖乖聽話，按我說的做，很快的。」
關羽聽完這番話，心裡直罵娘。
劉備那點盤算他太清楚了，不就是想省著力氣，不給自己背刺的機會嗎？
劉玄德之心，路人皆知！
可劉備最後那句關於陶商的話，反倒讓關羽逮住了一個天大的破綻。
他嘴角微微一揚，對著劉備朗聲說道：「大哥放心，那東西跑不過陶商，你信不信？」
也不等劉備答話，他伸手掀開車簾，沖外面的陶商揚聲喊道：
「仲明，不必理會，照原計劃在官道上跑起來！」
話音未落，那正處在詭異復甦中的厲鬼已經撲到了馬車近前，陶商猛地一抖韁繩，馬車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眨眼間便甩出了五百米開外，只留下那隻厲鬼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滿臉茫然。
劉備在顛簸的車廂中沉思了一會兒，覺得眼下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時機，便繼續向關羽套話。
他側過頭，臉上雖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堆著幾分刻意擠出來的熱絡：
「二弟啊，之前在青州的時候，我從那詭新娘陸蘅口中聽到了『御詭者』這麼個東西。」
「你見多識廣，人又生得這般英俊，這把長髯更是漂亮得緊，叫你一聲美髯公也不為過。煩請你替為兄解解惑吧。」
關羽被這幾句恭維搔到了癢處，呵呵一笑，撫了撫長髯，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大哥贊我是美髯公！
這面子給得足足的。他心情一好，便覺得跟劉備多講幾句也無妨，畢竟也不是什麼要緊的秘密，便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御詭者嘛，我也就是略知一二。先前我不是跟大哥說過，詭異能靠吃人來變強嗎？其實，人也一樣。」
人吃人也能變強？劉備心底猛地一震，他從未往這個方向上想過，腦海中浮現了一絲畫面，胃裡甚至條件反射般地翻了一下。
可他臉上的面癱功夫早已爐火純青，那股驚駭被死死壓在心底，面上連一絲波紋都沒泛起來。
關羽壓根沒看他，反正大哥那張面癱臉他早就習慣了，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當一個人吃滿了十個人之後，他的身體就會開始發生變化，能夠駕馭一隻遊魂的力量，讓遊魂助他殺人。」
「吃了一百個，就能駕馭怨鬼。再往上，詭異，萬人敵，十萬人敵，我就不一一說了，以大哥的聰慧，自然能舉一反三。而所謂的御詭者，至少也得是吃過一千個人的神人。」
「跟鬼魂吃人不一樣，人吃人，得有一顆鐵打的心，承受得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
「而且除了骨頭可以剩下來，其餘的，一點都不能吐。很噁心對吧？可這就是成為御詭者的那道門檻。」
「想當御詭者，就得下得去嘴。下不去，一輩子都別想踏進這個門檻。」
（本章完，御詭者的故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