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雪已經等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素黑色衣服。
手臂纏著黑紗。
原本總是打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此刻只是簡單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蒼白的臉側。
眼睛明顯哭過。
看見陳不凡和羅天成下車,她立刻迎了上來。
「陳先生。」
陳不凡沒有寒暄。
「屍體在哪?」
「前院靈堂。」
秦若雪帶著兩人跨過門檻。
剛走進秦家祖宅,一股混著香燭、紙灰、冰塊和消毒水的味道便迎面撲來。
前院已經搭起白棚。
屋檐下掛滿白燈籠。
白布從橫樑一路垂到地面。
山風穿過院子,吹得一排白幡緩慢擺動。
遠遠看去。
像一群沒有臉的人,正站在秦家院裡默默送喪。
紙錢堆在牆角。
幾個幫工正在扎紙人紙馬。
供桌還沒有完全擺好。
秦家各房親屬已經來了不少。
有人忙著登記弔唁名單。
有人站在靈堂前低聲哭泣。
有人圍著秦正豐的妻兒安慰。
有人躲在遠處,壓低聲音討論秦正豐死後留下的股份、公司席位和幾處房產。
哭聲和算計聲混在一起。
誰也壓不過誰。
羅天成掃了一圈。
「豪門白事。」
「哭喪都得分部門。」
秦若雪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那些來往的秦家人,低聲道:
「秦家這些年死的人不少。」
「很多流程,他們已經辦熟了。」
羅天成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死了不少?」
秦若雪點頭。
「我二叔家的長子,十幾年前出了車禍。」
「人從車裡救出來時還清醒,送到醫院半路上突然沒了呼吸。」
「我小姑三十多歲時意外墜馬。」
「當時只是摔傷了腿,可當天晚上人就沒了。」
「我父親四十幾歲突發心梗。」
「從胸口疼到死亡,不到二十分鐘。」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還有堂叔溺水。」
「表姑手術意外。」
「幾個年輕旁系莫名其妙失蹤。」
「這些年零零散散算下來……」
「至少有十幾個人。」
羅天成沒有再調侃。
他抬頭看了一圈秦家祖宅。
院門。
白棚。
祠堂。
後山。
每個地方看上去都很正常。
陳不凡停下腳步。
他的視線從院中秦家人身上一一掃過。
有些人面色紅潤。
有些人眉心命火虛浮。
還有幾名年紀不大的秦家晚輩,明明身體強健,耳後卻隱約纏著一縷極淡的黑氣。
秦若雪繼續道:
「不過四叔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
「其他人死後,至少遺體還是正常的。」
「四叔回來以後……」
她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靈堂已經到了。
前院白棚下。
那個叫福伯的老管家,正在指揮人擺放供桌。
「白燭放兩側。」
「腳尾飯不能離得太遠。」
「長明燈等秦家長子回來再點。」
「招魂幡先靠牆,不要立。」
他穿著一身深色舊衣。
頭髮花白。
背微微佝僂。
動作不快,卻對每一個白事步驟都熟悉得近乎本能。
壽衣里該放什麼。
供桌下壓多少紙錢。
亡者頭朝哪個方向。
甚至連冰盆之間的距離,他都親自調整。
看見秦若雪帶著陳不凡進來,他立刻迎上前。
「小姐。」
「陳先生。」
福伯低頭行了一禮。
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四爺剛剛回家。」
「家裡人情緒都不太穩定。」
「還請陳先生查看時小心一些。」
「不要驚擾亡者。」
陳不凡看了他一眼。
福伯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
不多。不少。
連眼眶發紅的程度,都像提前量過。
不愧是在秦家待了二十幾年的老管家。
「死人不怕驚擾。」
陳不凡繼續道:
「活人才怕。」
兩人的目光短暫碰了一下。
福伯很快低下頭。
「陳先生說得是。」
說完,他側身讓開。
靈堂就在前方。
秦正豐躺在靈堂正中的靈床上。
床下擺著製冷設備。
兩側放著冰盆。
身上的壽衣穿得整整齊齊。
按照秦家規矩,要在祖宅停屍七日。
淨身。
換壽衣。
點長明燈。
守夜。
弔唁。
第七日才正式封棺出殯。
今天只是第一天。
長明燈尚未點燃。
招魂幡也還沒有完全立好。
可秦正豐的屍體,已經比視頻里又瘦了一圈。
壽衣胸口徹底空了下去。
肋骨輪廓清晰地頂著布料。
臉上的皮緊貼顴骨。
像一張被曬乾的人皮,硬生生蒙在骷髏上。
更詭異的是他的眼睛並沒有完全閉上。
眼皮之間留著一條細縫。
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珠,正斜斜望向祖祠。
一名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唐裝,手裡拄著拐杖,臉色很難看,站在靈床旁。
秦若雪低聲叫他:
「三爺爺。」
秦三爺看見陳不凡進來,他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若雪。」
「正豐今天早上才走。」
「家裡正在辦白事。」
「你又把這些人叫來做什麼?」
秦若雪皺眉。
「三爺爺。」
「四叔的屍體從送回祖宅以後,就一直在乾癟。」
「這不是正常現象。」
秦三爺看了一眼靈床。
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可他很快移開目光,伸手指向陳不凡。
「正豐上一次就是見了這個姓陳的年輕人以後,才被嚇進醫院。」
「從醫院出來,神志就一直不清。」
陳不凡並不想反駁,他只是靜靜看著秦三爺。
秦三爺見他不說話,聲音反而越來越大。
像是只要他說得足夠響,事情就能變成他說的那樣。
口水沫子亂飛,周邊有些親戚也紛紛看了過來。
「一天到晚瘋瘋癲癲。」
「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
「今天突然走了,醫生已經看過。」
「就是久病傷身。」
「人死之後,身體出現一點變化,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越來越多秦家人圍了過來。
有人點頭。
有人附和。
「是啊。」
「四爺本來就不正常。」
「醫生都說是病死的。」
「辦白事最忌諱驚擾亡人。」
「別再折騰了。」
秦三爺見有人支持,聲音更有底氣。
「秦家最近已經夠亂了。」
「不要再拿江湖騙子那套東西嚇唬自己人。」
羅天成聽得笑了一聲。
「久病傷身,我見過。」
「死了半天,縮水成乾屍的,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秦三爺瞪了他一眼。
「你是誰?」
羅天成道:
「南派羅家,羅天成。」
「專門看活人不敢承認的東西。」
羅天成往靈床上一指。
他又掃了一眼秦三爺。
「你這侄子再瘦一會兒。」
「身上這套壽衣都能拆下來給靈堂做窗簾了。」
周圍有人差點沒忍住笑。
可看了一眼秦正豐那張乾癟的臉,笑意又立刻憋了回去。
秦三爺臉色一沉。
「正豐瘋瘋癲癲不是一天兩天了。」
「誰知道他死前又碰了什麼東西?」
「你們不能因為屍體有些變化,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風水鬼神上。」
「秦家不歡迎你這種......」
陳不凡忽然開口打斷了秦三爺。
「醫院裡的視頻。」
秦三爺一頓。
陳不凡看向秦若雪。
「遺體運輸監控也調出來。」
秦若雪立刻讓人把視頻投到旁邊的電腦屏幕上。
第一段。
醫院停屍間。
時間顯示上午八點十九分。
秦正豐剛剛被確認死亡。
他的臉色雖然灰敗。
嘴角還有沒有擦淨的黑色血跡。
但臉頰並沒有塌陷。
身體也保持著正常形態。
右手平放在床邊。
五指自然張開。
掌心空空如也。
第二段。
上午九點零七分。
秦正豐的遺體被抬上靈車。
兩名工作人員固定屍體。
他的右手依舊張開。
身體沒有任何異常變化。
第三段。
上午十點四十一分。
遺體車駛入秦家祖宅。
車輛緩緩經過大門。
畫面右側,恰好能夠看見祖祠一角。
以及祖祠旁那頂被數百張符紙包裹的黑色帳篷。
就在靈車前輪越過秦家門檻的一瞬間。
帳篷突然向外鼓了一下。
沒有風。
也沒有人碰。
可貼在上面的數百張符紙,同時立了起來。
嘩!
仿佛帳篷里有什麼東西,猛地吸了一口氣。
視頻還沒有結束。
車內監控畫面中。
原本平放的秦正豐右手,五根手指開始一點點彎曲。
動作緩慢。
機械。
像抓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秦正豐已經死去的身體,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頭顱也在擔架上,向祖祠方向偏了幾厘米。
咔。
視頻停住。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秦三爺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發白。
陳不凡看著他。
「他在醫院。」
「只是死了。」
「進了秦家。」
「才開始被吃。」
一句話落下。
靈床下面的製冷設備,突然發出一陣低沉嗡鳴。
像有什麼東西在機器聲里,跟著呼吸。
秦若雪聲音發抖。
「陳先生。」
「他手裡到底有什麼?」
陳不凡走到靈床前。
秦正豐的右手依舊死死攥著。
手背青筋發黑。
五根手指因為用力,已經僵成扭曲的形狀。
秦家人此前顯然嘗試掰過。
食指關節處甚至留下了淤痕。
陳不凡從黑色布袋裡取出一張黃紙。
又取出硃砂筆,筆鋒落下,畫了道符。
他將符蓋在秦正豐手背上。
幾秒後。
紙面上緩緩滲出一條黑線。
黑線從秦正豐掌心出現。
一路穿過手腕。
越過靈床。
沿著地面向外延伸。
最後。
直直指向祖祠旁那頂黑色帳篷。
羅天成往一旁躲了躲。
「居然是歸命線。」
秦若雪不解:
「什麼是歸命線?」
陳不凡盯著秦正豐的右手:
「活人認家。」
「死人認棺。」
「不是他不肯松。」
「是地下的東西。」
「不讓他松。」
他說完。
兩根手指壓住秦正豐腕骨。
輕輕一錯。
咔。
一聲脆響。
秦正豐僵硬的五根手指,猛地同時彈開。
周圍幾個秦家人嚇得向後退去。
掌心已經被指甲刺爛。
黑血凝在皮肉里。
而在那片發黑的血肉中央。
靜靜躺著一枚銅錢。
銅錢通體漆黑。
邊緣還沾著血。
正面刻著秦家族紋。
陳不凡將銅錢拿起。
入手的一瞬間。
他眉頭微微皺起。
剛從死人手裡取出的東西。
竟然是溫的。
秦若雪臉色發白。
「醫院照片裡,沒有這枚銅錢。」
「當然沒有。」
陳不凡將銅錢翻過來。
背面刻著兩個字。
【歸棺】
秦三爺身體晃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陳不凡盯著那兩個字。
「有人已經替他選好了墳。」
話音剛落。
祖祠右側。
那頂貼滿黃符的黑色帳篷里,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咚!
帳篷外數百張符紙,同時向外鼓起。
秦家眾人瞬間僵住。
幾秒後。
裡面再次響了一聲。
咚!
像有一隻手。
隔著厚重的棺蓋。
從黑棺裡面。
敲了第二下。
咚!
黑色帳篷里傳出第三聲撞擊。
這一次。
所有人都聽見了。
撞擊聲後面,還跟著一道極輕、極啞的呼吸聲。
像棺材裡躺著的東西,緩緩吐出了一口二十多年沒有吐出的氣。
風從祖祠方向吹來。
滿院白幡同時轉向。
全部朝著黑色帳篷的方向,緩緩低下。
像在給棺材裡的東西行禮。
陳不凡抬手指向那頂帳篷,緩緩轉頭。
指間那枚黑色銅錢,越來越熱。
「這個東西知道。」
「你們秦家又死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