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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銅錢

2026-07-29 02:29:39 作者: 爾東不凡

  秦若雪已經等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素黑色衣服。

  手臂纏著黑紗。

  原本總是打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此刻只是簡單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蒼白的臉側。

  眼睛明顯哭過。

  看見陳不凡和羅天成下車,她立刻迎了上來。

  「陳先生。」

  陳不凡沒有寒暄。

  「屍體在哪?」

  「前院靈堂。」

  秦若雪帶著兩人跨過門檻。

  剛走進秦家祖宅,一股混著香燭、紙灰、冰塊和消毒水的味道便迎面撲來。

  前院已經搭起白棚。

  屋檐下掛滿白燈籠。

  白布從橫樑一路垂到地面。

  山風穿過院子,吹得一排白幡緩慢擺動。

  遠遠看去。

  像一群沒有臉的人,正站在秦家院裡默默送喪。

  紙錢堆在牆角。

  幾個幫工正在扎紙人紙馬。

  供桌還沒有完全擺好。

  秦家各房親屬已經來了不少。

  有人忙著登記弔唁名單。

  有人站在靈堂前低聲哭泣。

  有人圍著秦正豐的妻兒安慰。

  有人躲在遠處,壓低聲音討論秦正豐死後留下的股份、公司席位和幾處房產。

  哭聲和算計聲混在一起。

  

  誰也壓不過誰。

  羅天成掃了一圈。

  「豪門白事。」

  「哭喪都得分部門。」

  秦若雪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那些來往的秦家人,低聲道:

  「秦家這些年死的人不少。」

  「很多流程,他們已經辦熟了。」

  羅天成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死了不少?」

  秦若雪點頭。

  「我二叔家的長子,十幾年前出了車禍。」

  「人從車裡救出來時還清醒,送到醫院半路上突然沒了呼吸。」

  「我小姑三十多歲時意外墜馬。」

  「當時只是摔傷了腿,可當天晚上人就沒了。」

  「我父親四十幾歲突發心梗。」

  「從胸口疼到死亡,不到二十分鐘。」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還有堂叔溺水。」

  「表姑手術意外。」

  「幾個年輕旁系莫名其妙失蹤。」

  「這些年零零散散算下來……」

  「至少有十幾個人。」

  羅天成沒有再調侃。

  他抬頭看了一圈秦家祖宅。

  院門。

  白棚。

  祠堂。

  後山。

  每個地方看上去都很正常。

  陳不凡停下腳步。

  他的視線從院中秦家人身上一一掃過。

  有些人面色紅潤。

  有些人眉心命火虛浮。

  還有幾名年紀不大的秦家晚輩,明明身體強健,耳後卻隱約纏著一縷極淡的黑氣。

  秦若雪繼續道:

  「不過四叔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

  「其他人死後,至少遺體還是正常的。」

  「四叔回來以後……」

  她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靈堂已經到了。

  前院白棚下。

  那個叫福伯的老管家,正在指揮人擺放供桌。


  「白燭放兩側。」

  「腳尾飯不能離得太遠。」

  「長明燈等秦家長子回來再點。」

  「招魂幡先靠牆,不要立。」

  他穿著一身深色舊衣。

  頭髮花白。

  背微微佝僂。

  動作不快,卻對每一個白事步驟都熟悉得近乎本能。

  壽衣里該放什麼。

  供桌下壓多少紙錢。

  亡者頭朝哪個方向。

  甚至連冰盆之間的距離,他都親自調整。

  看見秦若雪帶著陳不凡進來,他立刻迎上前。

  「小姐。」

  「陳先生。」

  福伯低頭行了一禮。

  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四爺剛剛回家。」

  「家裡人情緒都不太穩定。」

  「還請陳先生查看時小心一些。」

  「不要驚擾亡者。」

  陳不凡看了他一眼。

  福伯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

  不多。不少。

  連眼眶發紅的程度,都像提前量過。

  不愧是在秦家待了二十幾年的老管家。

  「死人不怕驚擾。」

  陳不凡繼續道:

  「活人才怕。」

  兩人的目光短暫碰了一下。

  福伯很快低下頭。

  「陳先生說得是。」

  說完,他側身讓開。

  靈堂就在前方。

  秦正豐躺在靈堂正中的靈床上。

  床下擺著製冷設備。

  兩側放著冰盆。

  身上的壽衣穿得整整齊齊。

  按照秦家規矩,要在祖宅停屍七日。

  淨身。

  換壽衣。

  點長明燈。

  守夜。

  弔唁。

  第七日才正式封棺出殯。

  今天只是第一天。

  長明燈尚未點燃。

  招魂幡也還沒有完全立好。

  可秦正豐的屍體,已經比視頻里又瘦了一圈。

  壽衣胸口徹底空了下去。

  肋骨輪廓清晰地頂著布料。

  臉上的皮緊貼顴骨。

  像一張被曬乾的人皮,硬生生蒙在骷髏上。

  更詭異的是他的眼睛並沒有完全閉上。

  眼皮之間留著一條細縫。

  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珠,正斜斜望向祖祠。

  一名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唐裝,手裡拄著拐杖,臉色很難看,站在靈床旁。

  秦若雪低聲叫他:

  「三爺爺。」

  秦三爺看見陳不凡進來,他原本就陰沉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若雪。」

  「正豐今天早上才走。」

  「家裡正在辦白事。」

  「你又把這些人叫來做什麼?」

  秦若雪皺眉。

  「三爺爺。」

  「四叔的屍體從送回祖宅以後,就一直在乾癟。」

  「這不是正常現象。」

  秦三爺看了一眼靈床。

  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可他很快移開目光,伸手指向陳不凡。

  「正豐上一次就是見了這個姓陳的年輕人以後,才被嚇進醫院。」

  「從醫院出來,神志就一直不清。」


  陳不凡並不想反駁,他只是靜靜看著秦三爺。

  秦三爺見他不說話,聲音反而越來越大。

  像是只要他說得足夠響,事情就能變成他說的那樣。

  口水沫子亂飛,周邊有些親戚也紛紛看了過來。

  「一天到晚瘋瘋癲癲。」

  「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

  「今天突然走了,醫生已經看過。」

  「就是久病傷身。」

  「人死之後,身體出現一點變化,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越來越多秦家人圍了過來。

  有人點頭。

  有人附和。

  「是啊。」

  「四爺本來就不正常。」

  「醫生都說是病死的。」

  「辦白事最忌諱驚擾亡人。」

  「別再折騰了。」

  秦三爺見有人支持,聲音更有底氣。

  「秦家最近已經夠亂了。」

  「不要再拿江湖騙子那套東西嚇唬自己人。」

  羅天成聽得笑了一聲。

  「久病傷身,我見過。」

  「死了半天,縮水成乾屍的,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秦三爺瞪了他一眼。

  「你是誰?」

  羅天成道:

  「南派羅家,羅天成。」

  「專門看活人不敢承認的東西。」

  羅天成往靈床上一指。

  他又掃了一眼秦三爺。

  「你這侄子再瘦一會兒。」

  「身上這套壽衣都能拆下來給靈堂做窗簾了。」

  周圍有人差點沒忍住笑。

  可看了一眼秦正豐那張乾癟的臉,笑意又立刻憋了回去。

  秦三爺臉色一沉。

  「正豐瘋瘋癲癲不是一天兩天了。」

  「誰知道他死前又碰了什麼東西?」

  「你們不能因為屍體有些變化,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風水鬼神上。」

  「秦家不歡迎你這種......」

  陳不凡忽然開口打斷了秦三爺。

  「醫院裡的視頻。」

  秦三爺一頓。

  陳不凡看向秦若雪。

  「遺體運輸監控也調出來。」

  秦若雪立刻讓人把視頻投到旁邊的電腦屏幕上。

  第一段。

  醫院停屍間。

  時間顯示上午八點十九分。

  秦正豐剛剛被確認死亡。

  他的臉色雖然灰敗。

  嘴角還有沒有擦淨的黑色血跡。

  但臉頰並沒有塌陷。

  身體也保持著正常形態。

  右手平放在床邊。

  五指自然張開。

  掌心空空如也。

  第二段。

  上午九點零七分。

  秦正豐的遺體被抬上靈車。

  兩名工作人員固定屍體。

  他的右手依舊張開。

  身體沒有任何異常變化。

  第三段。

  上午十點四十一分。

  遺體車駛入秦家祖宅。

  車輛緩緩經過大門。

  畫面右側,恰好能夠看見祖祠一角。

  以及祖祠旁那頂被數百張符紙包裹的黑色帳篷。

  就在靈車前輪越過秦家門檻的一瞬間。

  帳篷突然向外鼓了一下。

  沒有風。


  也沒有人碰。

  可貼在上面的數百張符紙,同時立了起來。

  嘩!

  仿佛帳篷里有什麼東西,猛地吸了一口氣。

  視頻還沒有結束。

  車內監控畫面中。

  原本平放的秦正豐右手,五根手指開始一點點彎曲。

  動作緩慢。

  機械。

  像抓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秦正豐已經死去的身體,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頭顱也在擔架上,向祖祠方向偏了幾厘米。

  咔。

  視頻停住。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秦三爺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發白。

  陳不凡看著他。

  「他在醫院。」

  「只是死了。」

  「進了秦家。」

  「才開始被吃。」

  一句話落下。

  靈床下面的製冷設備,突然發出一陣低沉嗡鳴。

  像有什麼東西在機器聲里,跟著呼吸。

  秦若雪聲音發抖。

  「陳先生。」

  「他手裡到底有什麼?」

  陳不凡走到靈床前。

  秦正豐的右手依舊死死攥著。

  手背青筋發黑。

  五根手指因為用力,已經僵成扭曲的形狀。

  秦家人此前顯然嘗試掰過。

  食指關節處甚至留下了淤痕。

  陳不凡從黑色布袋裡取出一張黃紙。

  又取出硃砂筆,筆鋒落下,畫了道符。

  他將符蓋在秦正豐手背上。

  幾秒後。

  紙面上緩緩滲出一條黑線。

  黑線從秦正豐掌心出現。

  一路穿過手腕。

  越過靈床。

  沿著地面向外延伸。

  最後。

  直直指向祖祠旁那頂黑色帳篷。

  羅天成往一旁躲了躲。

  「居然是歸命線。」

  秦若雪不解:

  「什麼是歸命線?」

  陳不凡盯著秦正豐的右手:

  「活人認家。」

  「死人認棺。」

  「不是他不肯松。」

  「是地下的東西。」

  「不讓他松。」

  他說完。

  兩根手指壓住秦正豐腕骨。

  輕輕一錯。

  咔。

  一聲脆響。

  秦正豐僵硬的五根手指,猛地同時彈開。

  周圍幾個秦家人嚇得向後退去。

  掌心已經被指甲刺爛。

  黑血凝在皮肉里。

  而在那片發黑的血肉中央。

  靜靜躺著一枚銅錢。

  銅錢通體漆黑。

  邊緣還沾著血。

  正面刻著秦家族紋。

  陳不凡將銅錢拿起。

  入手的一瞬間。

  他眉頭微微皺起。

  剛從死人手裡取出的東西。

  竟然是溫的。

  秦若雪臉色發白。

  「醫院照片裡,沒有這枚銅錢。」

  「當然沒有。」

  陳不凡將銅錢翻過來。

  背面刻著兩個字。


  【歸棺】

  秦三爺身體晃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陳不凡盯著那兩個字。

  「有人已經替他選好了墳。」

  話音剛落。

  祖祠右側。

  那頂貼滿黃符的黑色帳篷里,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咚!

  帳篷外數百張符紙,同時向外鼓起。

  秦家眾人瞬間僵住。

  幾秒後。

  裡面再次響了一聲。

  咚!

  像有一隻手。

  隔著厚重的棺蓋。

  從黑棺裡面。

  敲了第二下。

  咚!

  黑色帳篷里傳出第三聲撞擊。

  這一次。

  所有人都聽見了。

  撞擊聲後面,還跟著一道極輕、極啞的呼吸聲。

  像棺材裡躺著的東西,緩緩吐出了一口二十多年沒有吐出的氣。

  風從祖祠方向吹來。

  滿院白幡同時轉向。

  全部朝著黑色帳篷的方向,緩緩低下。

  像在給棺材裡的東西行禮。

  陳不凡抬手指向那頂帳篷,緩緩轉頭。

  指間那枚黑色銅錢,越來越熱。

  「這個東西知道。」

  「你們秦家又死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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