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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豪門白事

2026-07-29 02:29:42 作者: 爾東不凡

  第三聲撞擊落下以後。

  祖宅里亂了。

  尖叫著往門外跑,跪在地上的,嘴裡不停念著祖宗保佑的,什麼樣都有。

  幾個年紀大的臉色慘白,卻強撐體面,厲聲呵斥晚輩不許喧譁。

  哭聲、腳步聲和桌椅碰撞聲混在一起。

  原本放在供桌邊的紙紮童男童女被人撞倒。

  紙人的臉貼著地面。

  那兩雙用黑墨點出來的眼睛,恰好朝向祖祠右側的黑色帳篷。

  「把四爺送走!」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送去殯儀館!」

  「這祖宅不能待了!」

  「黑棺都響了,還停什麼靈?」

  「先把屍體運出去再說!」

  秦三爺臉色難看。

  他握著手杖,幾次想開口,卻被周圍的哭喊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

  福伯走到了靈堂中央。

  

  「各位,都請安靜。」

  他的聲音不大。

  眾人聽見以後,竟下意識停了下來。

  福伯先扶正倒下的紙人。

  又把被撞歪的遺像重新擺好。

  隨後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冰塊。

  動作不急不緩。

  「四爺今天剛剛回家。」

  「長明燈未點。」

  「招魂幡未立。」

  「孝服未齊。」

  「第一炷香也還沒有上。」

  他將冰塊放回盆中。

  抬頭看向秦家眾人。

  「白事若在這個時候中斷。」

  「亡者無處可去。」

  「活人也不得安寧。」

  院子裡安靜下來。

  秦家人未必信玄學。

  但豪門家族往往比普通人更看重規矩。

  尤其是婚喪嫁娶。

  寧願多花錢。

  也不敢少一道程序。

  有人低聲問:

  「可是黑棺……」

  福伯道:

  「黑棺已經封了多年。」

  「剛才的響動,或許是受潮。」

  羅天成站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你家木頭受潮還知道連敲三下?」

  福伯轉頭看他。

  「羅先生是玄門中人。」

  「自然比我這個普通管家懂得多。」

  「只是秦家今日辦的是白事。」

  「總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把亡者丟在半路。」

  羅天成眯了眯眼。

  「普通管家?」

  他上下打量福伯。

  「普通管家見棺材響成這樣,腿不軟就算心理素質好了。」

  「你倒好。」

  「冰塊擺得比剛才還整齊。」

  福伯低頭道:

  「秦家這些年辦過的白事不少。」

  「見得多了,也就不慌了。」

  秦若雪聽到這話,心口莫名一沉。

  秦家這些年。

  辦過的白事確實太多了。

  陳不凡沒有參與兩人的對話。

  他還在看手中那枚黑色銅錢。

  銅錢上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

  【歸棺】二字卻似乎更清晰了。

  福伯安排完其他人,才走到陳不凡面前。

  伸出雙手。

  「陳先生。」


  「這枚銅錢是四爺臨終握在手中的東西。」

  「按照秦家的舊規矩,亡者隨身之物,應當留在靈前。」

  「還請您交還。」

  陳不凡沒有動。

  「這是收屍牌。」

  福伯道:

  「無論是什麼。」

  「終究是從四爺手裡取出來的。」

  「今日是他頭一天停靈。」

  「身上的東西不宜帶離靈堂。」

  陳不凡抬眼看他。

  「醫院裡沒有。」

  「遺體上車的時候也沒有。」

  「進入秦家大門以後,才出現在他手裡。」

  他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它該留在靈前?」

  福伯表情不變。

  「我不知道。」

  「只是按照秦家歷年的白事規矩辦事。」

  陳不凡將銅錢收進黑色布袋。

  「那這次改改規矩。」

  福伯看著他的動作,沒有繼續索要。

  只是低頭道:

  「陳先生是小姐的客人。」

  「自然由您決定。」

  福伯轉過身,繼續安排白事。

  「招魂幡往左移三寸。」

  「腳尾飯換一碗。」

  「剛才那碗沾了生人鞋底的灰,不能再用。」

  「白燭不要插得太深。」

  「今天第一夜,燈火要亮。」

  幾個幫工紛紛照做。

  他甚至走到秦正豐身邊,將壽衣右側的衣襟理平。

  秦正豐身上的壽衣共有七層。

  福伯準確地從第三層內襟里摸出兩張褶皺了的紙錢,取出來。

  又讓人重新換了六張。

  兩張放在胸口。

  兩張壓在腰下。

  最後兩張疊好,放進壽衣內袋。

  羅天成看了一會兒,低聲問秦若雪:

  「他一直負責秦家的白事?」

  秦若雪點頭。

  「福伯在秦家二十多年了。」

  「秦家大小事務,他幾乎都知道。」

  「我小時候就是他照顧的。」

  她看著福伯忙碌的背影,眼神稍稍柔和。

  「我母親身體不好。」

  「父親又常年忙公司的事。」

  「小時候我發高燒,是福伯整夜守在床邊。」

  「讀書時候,也是他去接我。」

  「父親去世以後,秦家內部有人不想讓我進公司。」

  「也是福伯一直護著我。」

  羅天成挑了挑眉。

  「這麼忠心?」

  「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

  秦若雪道:

  「秦家就是他的家。」

  陳不凡忽然問:

  「秦家這些年死去的人。」

  「白事都是他負責?」

  秦若雪怔了一下。

  隨後點頭。

  「基本都是。」

  「我父親的。」

  「二叔家大哥的。」

  「還有幾位旁系長輩。」

  「都是福伯操辦。」

  陳不凡看向福伯。

  此時,福伯正蹲在靈床尾部。

  他從一個舊木盒裡取出一疊紙錢。

  只是用拇指一捻,便準確抽出四十九張,平整地壓在靈床下面。

  羅天成壓低聲音。


  「活人死人一把抓。」

  「你們家這管家,管得夠寬啊。」

  秦若雪有些許不悅。

  「什麼意思?」

  羅天成攤了攤手。

  「我什麼都沒說。」

  「只是覺得這老爺子業務挺熟。」

  秦若雪看向福伯。

  那個陪她長大的老人正替秦正豐調整枕頭。

  動作小心。

  神情悲傷。

  怎麼看,都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福伯是我的親人。」

  白事繼續布置。

  秦家前院明明十分寬敞。

  靈床原本可以放在白棚正中。

  可福伯卻讓人向右挪了半米。

  隨後又把供桌向左側調整。

  棺材還沒有啟用,暫時擺在靈堂後方。

  調整完後。

  秦正豐的靈床,祖祠側門和那頂黑色帳篷,連成了一條線。

  屍體腳尖。

  正對黑棺所在的位置。

  羅天成站在靈床邊,順著方向看過去,用手比劃了一下。

  越看越不對。

  「誰定的位置?」

  秦若雪道:

  「福伯。」

  「他說前院要留出親友弔唁的通道。」

  羅天成抬頭掃了一圈。

  秦家前院寬得別說弔唁。

  搭個戲台再擺幾十桌都夠。

  「你們這院子停直升機都不擠。」

  「還缺半米弔唁通道?」

  秦若雪也察覺到不對。

  她轉頭看向福伯。

  「福伯。」

  「靈床為什麼要放在這裡?」

  福伯正讓人懸掛白布。

  聞言轉過頭。

  「祠堂前院左高右低。」

  「四爺又是秦家晚輩。」

  「停在右側,更合禮數。」

  羅天成笑了一聲。

  「哪家的禮數?」

  福伯看向他。

  「秦家的。」

  羅天成走到靈床腳下。

  抬手比了比方向。

  「靈床往右半米。」

  「屍體雙腳正對祖祠側門。」

  「側門後面就是黑棺。」

  「你這禮數挺會挑路啊。」

  周圍秦家人聽見這話,紛紛看過來。

  福伯依舊平靜。

  「只是巧合。」

  「前院空間有限。」

  羅天成攤了攤手。

  「你們豪門真有意思。」

  秦三爺站在旁邊,手杖重重一頓。

  「一個靈床位置而已。」

  「哪來那麼多說法?」

  「福伯替秦家操辦了二十多年白事。」

  「難道還不如你一個外人懂規矩?」

  羅天成正要開口。

  陳不凡卻先說道:

  「別動。」

  秦若雪一怔。

  「陳先生?」

  陳不凡看著靈床與黑色帳篷之間那條筆直的路線。

  「先讓它放在這裡。」

  羅天成轉頭看他。

  陳不凡沒有解釋。

  他倒要看看。

  這場白事到底準備怎麼送。


  傍晚時分。

  秦家在外地的親屬陸續趕回。

  白棚下擺滿花圈。

  院門外停滿豪車。

  殯葬公司送來的紙紮車馬被堆在牆邊。

  紙屋。

  紙車。

  紙傭人。

  甚至還有一整棟按照秦家祖宅扎出來的紙房子。

  羅天成站在紙紮豪車旁邊,摸了摸車標。

  「有錢人家就是講究啊。」

  「死人下去還開豪車?」

  一個秦家晚輩低聲道:

  「四叔生前喜歡車。」

  羅天成問:

  「燒下去堵車算誰的?」

  秦若雪瞪了羅天成一眼。

  「你不能少說兩句?」

  羅天成道:

  「我這是替下面做交通規劃。」

  天色徹底暗下來。

  靈堂的白燈全部亮起。

  秦正豐的長子秦碩終於從外地趕回。

  男人三十多歲。

  進門以後便跪在靈床前失聲痛哭。

  福伯等他哭完,才將一件孝服披在他身上。

  「秦碩少爺。」

  「該替四爺點長明燈了。」

  男人擦掉眼淚,顫抖著接過火種。

  靈堂中央。

  一盞銅製長明燈放在遺像下方。

  按照規矩。

  停靈七日。

  燈火七日不滅。

  福伯親自扶著他的手,將燈芯點燃。

  火苗亮起的一瞬間。

  祖祠方向忽然吹來一股冷風。

  靈堂白布輕輕晃動。

  長明燈的火苗也跟著斜向祖祠。

  福伯低聲道:

  「上香。」

  秦碩接過三炷香。

  點燃。

  舉過額頭。

  對著遺像拜了三拜。

  隨後插進香爐。

  秦家其他晚輩按照輩分依次上前。

  每人三炷。

  很快。

  香爐里便插滿了燃燒的線香。

  灰白煙霧緩緩升起。

  最初一切正常。

  可才過一會。

  最先上香的三炷香,煙忽然歪了。

  煙霧沒有向上。

  而是從遺像旁邊繞了過去。

  像被什麼東西拉住。

  貼著供桌向後飄去。

  緊接著。

  第二炷。

  第三炷。

  香爐里所有線香冒出的煙,都開始改變方向。

  數十縷煙霧匯聚在一起。

  越過秦正豐的遺像。

  繞過靈床。

  穿過白棚。

  緩慢地飄向祖祠側門。

  秦家眾人還跪在地上。

  沒人敢動。

  有人抬頭看見這一幕,聲音顫抖。

  「香……」

  「香怎麼往那邊飄?」

  秦三爺強撐,道:

  「起風了。」

  陳不凡走到門窗邊。

  將白棚四面的帘子全部放下。

  又取出打火機。

  咔。

  火苗亮起。

  筆直。


  沒有半點搖晃。

  他舉著打火機,在靈堂里走了一圈。

  無論站在哪裡,火苗都紋絲不動。

  可香爐中的煙,仍然不斷向祖祠飄去。

  「不是風。」

  灰白色的煙越聚越多。

  最後竟形成一條細長煙帶。

  它們沒有從祖祠正門進去。

  而是沿著牆角緩緩下沉。

  貼著地面。

  一點點鑽向黑色帳篷下方。

  帳篷外的黃符沒有動。

  只有最底下一排符紙,像被裡面的東西吸住,緊緊貼在黑布上。

  秦若雪看向福伯。

  「這是怎麼回事?」

  福伯沉默片刻。

  「老宅年久。」

  「地下或許存在暗風。」

  陳不凡看著貼地而行的香火。

  「風往高處走。」

  「不會往土裡鑽。」

  福伯道:

  「那陳先生認為是什麼?」

  陳不凡沒有回答。

  他走到香爐前。

  伸手捏住其中一炷正在燃燒的香。

  將香從香爐中抽了出來。

  無論他將香移向哪個方向。

  那縷煙始終朝著黑色帳篷飄。

  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嘴。

  正隔著整個靈堂,用力吮吸。

  陳不凡鬆開手。

  線香重新插回香爐。

  「只有吃東西的嘴。」

  「才會往下吸。」

  話音剛落。

  靈堂里的長明燈猛地一晃。

  火焰沒有熄滅。

  而是向黑色帳篷的方向彎了下去。

  火苗越壓越低。

  緊接著。

  咔。

  香爐里第一根香灰斷了。

  灰白色香灰沒有落向桌面。

  反而朝祖祠方向倒去。

  咔。

  第二根。

  咔。

  第三根。

  一根接著一根。

  香爐中數十根線香的香灰,竟同時向祖祠倒下。

  像跪在靈前的所有秦家晚輩。

  隔著秦正豐的屍體。

  向黑棺行了一場整齊的叩拜。

  「啊!」

  一名秦家女眷嚇得跌坐在地。

  其他人也紛紛後退。

  只有跪在最前面的秦正豐長子還保持著上香的姿勢。

  不是他不想動。

  而是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雙膝牢牢釘在地上。

  無論怎麼掙扎,都站不起來。

  「爸……」

  他驚恐地看向靈床。

  「爸!」

  靈床上。

  秦正豐乾癟的胸口忽然向下塌了一寸。

  壽衣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像身體裡最後一點殘留的東西,也被抽走了。

  與此同時。

  黑色帳篷里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呼——

  長明燈的火苗驟然亮了一分。

  可那光不是照向秦正豐。

  而是透過祖祠側門,落在黑色帳篷上。

  秦若雪看著不斷鑽入地下的香菸,臉色慘白。

  「我們剛才上的香……」


  「難道不是給四叔的?」

  陳不凡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順著香菸,一直落向祖祠地下。

  緩緩開口:

  「秦家這場白事。」

  「拜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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