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爺讓人暫時停了香。
香爐被撤到一旁。
靈堂里那股不斷往祖祠飄去的煙霧,漸漸散開。
眾人誰也沒有離開。
秦家晚輩仍舊跪在靈前。
只是都不敢再看向祖祠右側那頂黑色帳篷。
靈堂里安靜得厲害。
只剩下製冷設備低沉的嗡鳴。
白燭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爆響。
啪。
一聲輕響,忽然從靈床上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
秦正豐胸前最上面的一顆布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斷了。
黑色扣子滾落在地。
最後停在遺像下面。
秦三爺皺了皺眉。
「壽衣寬了?」
「扣子沒系牢。」
沒人回應。
福伯剛準備上前查看。
啪!
第二聲。
第二顆布扣也突然崩開。
這一次,扣子直接飛出一米多遠,撞在供桌腿上。
秦若雪臉色微變。
秦碩也從靈前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
啪!
第三顆。
啪!
第四顆。
啪!
第五顆。
胸前五顆扣子,從上到下,一顆接著一顆崩斷。
時間間隔幾乎完全相同。
正好五聲。
壽靈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秦家眾人臉色蒼白,相互對視。
陳不凡站起身。
走到靈床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秦正豐的身體。
秦正豐已經瘦得肋骨分明。
胸腹塌陷。
根本不存在衣服過緊的問題。
伸手捏了一下斷口。
線不是自然崩斷的。
五顆扣子後面的布料,都留下了一道向外撕扯的裂口。
像壽衣裡面有什麼東西頂著衣服。
一顆一顆,把扣子彈開。
羅天成跟在陳不凡身後。
「不是扣子的問題。」
秦三爺拄著手杖走過來,滿臉厭惡。
「人死之後,身體會有變化。」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福伯順勢解釋:
「亡者剛剛去世。」
「腹中氣體還沒有完全排出。」
「偶爾出現脹氣,頂開壽衣,也屬正常。」
羅天成看了看秦正豐那塌得幾乎貼到脊背的腹部。
「屍體脹氣?」
「人都瘦成這樣了。」
「哪來的氣?」
他轉頭看向福伯。
「靠你吹進去的?」
福伯神微微欠身。
「羅先生若是不信,可以等殯葬師過來查看。」
羅天成還想說話。
陳不凡看著秦正豐敞開的壽衣,突然說。
「掀開。」
兩名幫工一愣。
秦三爺臉色更加難看。
「你還想幹什麼?」
陳不凡道:
「看他的胸口。」
秦三爺手杖重重敲在地面。
「正豐已經死了!」
「你們白天扒開他的手,晚上又要脫他的壽衣。」
「他活著的時候被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折騰。」
「死了還不能安生?」
陳不凡沒有看他。
「壽衣自己崩了五次。」
「你覺得是安生?」
秦三爺怒道:
「幾顆扣子斷了而已!」
「你別危言聳聽!」
「正豐上一次就是碰見你以後,才七竅流血,被送進醫院!」
「現在人死了,你又跑來拿黑棺說事!」
「誰知道他這精神失常,是不是被你嚇出來的?」
秦若雪臉色一變,忍不住說道。
「三爺爺。」
「上一次是四叔自己碰了借財罐。」
「陳先生救了他。」
秦三爺猛地轉頭。
「救了他?」
「正豐被送進醫院以後清醒過幾天?」
「他過的是什麼日子?」
「每天發神經。」
「這也叫救?」
秦若雪道:
「若不是陳先生,他當場就死了!」
秦三爺冷笑。
「你怎麼知道?」
「還不是這個姓陳的自己說的?」
他抬手指著陳不凡。
「年紀輕輕,裝什麼命師!」
「拿幾張黃紙,幾枚銅錢,就敢在秦家人身上動手動腳!」
「外面的人怕你,我秦家不怕!」
「今天有我在。」
「誰也別想再碰正豐!」
靈堂里的秦家親屬越聚越多。
有人站在秦三爺身後。
也有人低著頭,不敢表態。
秦碩始終跪在遺像前。
聽見秦三爺的話,他緩緩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
「三爺爺。」
秦三爺看向他。
「阿碩。」
「你父親已經走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體面下葬。」
秦碩扶著膝蓋站起來。
跪得太久,他雙腿發麻,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秦若雪伸手扶住他。
秦碩看著靈床上的父親。
聲音沙啞。
「我爸這段時間確實精神狀態不好。」
「可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就是有人在祖祠下面叫他。」
秦三爺臉色難看。
秦碩繼續道:
「他清醒的時候,求過我。」
「他說自己死了以後,不要送回老宅。」
「不要讓他靠近黑棺。」
「我當時以為他病糊塗了。」
「今天他死了。」
「剛回祖宅,就發生這麼多事。」
他抬起通紅的眼睛。
「現在連壽衣都穿不上。」
「我怎麼可能當什麼都沒發生?」
秦三爺沉聲道:
「阿碩,你爹他是病死的。」
「死人身體出現變化很正常。」
秦碩搖頭。
「我不知道正不正常。」
「但他是我父親。」
「我要弄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轉頭看向陳不凡。
「陳先生。」
「您查。」
「需要掀開壽衣,還是需要用符。」
「我都同意。」
秦三爺怒喝:
「秦碩!」
秦碩沒有退。
「我是秦正豐的兒子。」
「今天這件事,我做主。」
靈堂里一陣死寂。
秦三爺握著手杖的手微微發抖。
「你年紀輕。」
「根本不懂秦家的規矩!」
秦若雪擋在秦碩身旁。
「三爺爺。」
「秦碩是四叔唯一的兒子。」
「他已經同意了。」
「我也同意。」
她看著秦三爺。
「今天的事,所有人都看見了。」
「如果四叔只是正常死亡,陳先生查完,自然會給秦家一個說法。」
「但如果不是。」
「我們有權知道。」
「秦家到底怎麼了。」
秦三爺臉色鐵青。
「若雪。」
「你連福伯都不信了?」
秦若雪看了一眼站在靈床旁的老管家。
眼神短暫遲疑。
「我不是不信福伯。」
秦若雪低聲道:
「我是想讓四叔死得明白。」
福伯沉默片刻。
隨後主動退開半步。
「既然小姐和秦碩少爺都同意。」
「那便請陳先生查看。」
秦三爺猛地看向他。
「福伯!」
福伯低頭。
「三爺。」
「現在強行攔著,只會讓家裡人更加不安。」
秦三爺盯著他。
最終,冷哼一聲,拄著手杖退到一旁。
「查。」
「我倒要看看。」
「你們能從死人身上查出什麼花來!」
陳不凡沒有理會他的辱罵。
他伸手掀開秦正豐胸前的壽衣。
衣襟被拉開的瞬間。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秦正豐乾癟的胸口上。
赫然印著一隻漆黑的手掌。
掌心正壓在心口。
五根手指卻不是向上抓撓。
而是朝著腹部延伸。
指印又長又深。
像一隻來自地下的手,從土裡伸出來,穿過靈床,按住了秦正豐的心臟。
然後一點點將他的命往下拖。
那五根手指的末端,還在緩慢變長。
黑色紋路沿著肋骨向腹部蔓延。
每多延伸一寸。
秦正豐胸口便會輕輕塌下去一點。
秦若雪臉色慘白。
「這是什麼?」
秦碩站在父親身邊。
嘴唇不斷發抖。
他伸出手,想碰父親胸口。
陳不凡抬手攔住。
「別碰。」
秦碩立刻停住。
羅天成俯身看了一眼。
「難怪扣子會崩。」
「不是屍體往外脹。」
「是這個手印在往外頂。」
福伯站在旁邊。
低聲道:
「也可能是屍斑。」
羅天成轉頭看他。
「屍斑能長出五根手指?」
「你們秦家屍斑還挺講禮貌。」
「知道畫押按手印?」
福伯沒有回話。
秦三爺卻冷聲道:
「人死後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誰能證明這不是自然變化?」
陳不凡從黑色布袋中取出一張黃紙。
又拿出硃砂筆。
他沒有立即落筆。
而是先看向秦碩。
「我要用他的真名照線。」
「符落下後,屍體可能會有反應。」
秦碩眼睛發紅。
「用。」
秦三爺又要上前。
秦若雪直接擋在他面前。
「三爺爺。」
「秦碩已經同意了。」
「您不能替他父親做主。」
秦三爺氣得臉色漲紅。
「你們兩個小輩懂什麼!」
「正豐已經死了!」
「你們還要讓這個江湖騙子在他胸口畫符?」
秦若雪反駁。
「陳先生不在四叔胸口畫。」
「他畫在符紙上。」
羅天成差點笑出聲。
「老爺子。」
「罵人之前先聽明白。」
「不然容易顯得沒文化。」
秦三爺狠狠瞪了他一眼。
陳不凡已經落筆。
硃砂划過黃紙。
第一筆。
寫的是秦。
第二筆,第三筆。
寫的是正豐。
真名落下以後。
符紙輕輕震了一下。
陳不凡以指尖按住符頭。
隨後將照命符貼在那隻黑色五指印上。
符紙剛碰到屍體。
滋。
一陣細微的腐蝕聲響起。
黃色符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像有某種漆黑的東西,正從秦正豐胸口透出來,將整張符紙一點點染透。
秦三爺臉上的怒意僵住。
秦碩死死盯著父親。
符紙中央。
一條黑線慢慢浮現。
最開始只是一小截。
隨後不斷向下延伸。
穿過秦正豐胸口。
越過腹部。
沿著靈床邊緣垂下。
最後鑽入地面。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靈堂外祖祠右側,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輕輕鼓動了一下。
秦若雪下意識道:
「白天的時候……」
「陳先生不是已經把那條線斷了嗎?」
陳不凡看著符紙上的黑線。
「不是同一條。」
他抬起秦正豐已經鬆開的右手。
「白天那條,從銅錢和右手出去。」
「是歸棺線。」
「用來牽屍。」
隨後,他指向秦正豐胸口。
「這一條。」
「從心口往下長。」
「用來認屍。」
秦碩聲音發緊。
「認屍?」
羅天成臉色難看。
「就像貨物入庫。」
「先掛牌。」
「再牽走。」
秦碩猛地看向父親胸口那隻手印。
「這個印……」
陳不凡道:
「不是今天才有。」
「秦正豐活著的時候。」
「就已經被黑棺認領了。」
「白天的歸棺線被斬斷。」
「藏在他胸口裡的東西,才露出來。」
「白天那條是繩。」
「這條是根。」
「繩能斬。」
「根不拔。」
「它隨時還能長。」
秦三爺臉色越來越白。
可他仍舊強撐著道:
「一張符而已。」
「誰知道這黑線是不是你自己畫出來的?」
陳不凡沒有理會。
他伸出手。
掌心緩緩壓在符紙上。
下一秒。
那隻漆黑五指印忽然動了。
黑色紋路像活過來的蟲子。
沿著陳不凡的指尖往上爬。
秦若雪驚呼:
「陳先生!」
黑氣剛爬到陳不凡手背。
布袋裡的《天命錄》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嗡。
一道極淡的白光從陳不凡指間亮起。
黑氣瞬間停住。
隨後像碰見火焰一般,迅速縮回秦正豐胸口。
陳不凡盯著五指印。
「這不是抓痕。」
靈堂里沒人說話。
陳不凡聲音不大,卻讓秦家所有人後背發寒。
「是有人在他身上。」
「蓋了收貨印。」
聽見「收貨印」三個字。
福伯正在整理紙錢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羅天成一直盯著他。
這一瞬間沒有逃過羅天成的眼睛。
「福伯。」
羅天成忽然開口。
福伯抬起頭。
「羅先生有何吩咐?」
羅天成指了指秦正豐胸口。
「秦家以前死的人。」
「身上也有這種東西?」
福伯搖頭。
「沒有。」
羅天成笑了。
「看都沒仔細看。」
「回答得挺快。」
福伯神色不變。
「秦家歷年亡者的白事,幾乎都由我負責。」
「遺體淨身、換衣、停靈,我都在場。」
「有沒有這種印,我自然清楚。」
陳不凡看向他。
「所以秦家每一個死人。」
「你都見過他們的屍體?」
福伯低下頭。
「是。」
「誰送去火化?」
福伯頓了一下。
「也是我安排。」
「誰負責下葬?」
「我。」
「骨灰呢?」
「也是我送入秦家墓園。」
陳不凡沒有繼續問。
福伯的回答沒有漏洞。
一個秦家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負責婚喪嫁娶。
很合理。
秦三爺見陳不凡不說話,以為他問不出什麼。
立刻上前。
「夠了。」
「把符拿掉。」
「把正豐的壽衣重新穿好!」
「他都已經死了,你們還要查到什麼時候?」
陳不凡沒有理他。
而是取出一枚銅錢。
壓在照命符中央。
「陳先生,你要做什麼?」
秦碩問。
「沿著這條線。」
「看它連著誰。」
話音剛落。
秦正豐胸口突然向上拱了一下。
啪!
壽衣剩下的幾顆扣子,同時崩飛。
供桌上的兩根白燭驟然熄滅。
腳尾飯里的筷子啪嗒一聲倒在碗沿。
靈堂里的長明燈也在這一刻猛地變暗。
秦正豐嘴角緩緩滲出一股黑色液體。
秦碩下意識往前一步。
「爸?」
陳不凡猛地轉頭。
「別叫他!」
已經晚了。
秦正豐緊閉的嘴,突然緩緩張開。
下頜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咔。
咔。
咔。
嘴張得越來越大。
很快便超過了正常人能夠承受的幅度。
口腔裡面沒有舌頭活動。
只有一股股黑色香灰,從他喉嚨深處往外涌。
香灰落在壽衣上。
形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老人。
女人。
孩子。
一閃即逝。
秦正豐的胸口明明已經不再起伏。
可他的喉嚨里。
卻傳出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下一個……」
聲音不是秦正豐的。
秦三爺手裡的拐杖猛地一抖。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那道聲音停頓了片刻。
像黑棺里的人正在秦家族譜上,挑選新的名字。
秦正豐的頭顱緩慢轉動。
先看向秦若雪。
又掠過秦碩。
最後。
停在秦三爺身上。
那雙已經渾濁的死人眼睛。
一點點睜開。
蒼老的聲音再次從他喉嚨中響起。
「該回家了。」
咣當。
秦三爺手中的黑木手杖掉在地上。
他踉蹌後退。
這個聲音。
他聽過。
三年前。
秦承德死前的最後一晚。
就是用這個聲音。
叫他不要離開秦家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