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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壽衣

2026-07-29 02:29:45 作者: 爾東不凡

  秦三爺讓人暫時停了香。

  香爐被撤到一旁。

  靈堂里那股不斷往祖祠飄去的煙霧,漸漸散開。

  眾人誰也沒有離開。

  秦家晚輩仍舊跪在靈前。

  只是都不敢再看向祖祠右側那頂黑色帳篷。

  靈堂里安靜得厲害。

  只剩下製冷設備低沉的嗡鳴。

  白燭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爆響。

  啪。

  一聲輕響,忽然從靈床上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

  秦正豐胸前最上面的一顆布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斷了。

  黑色扣子滾落在地。

  最後停在遺像下面。

  秦三爺皺了皺眉。

  「壽衣寬了?」

  「扣子沒系牢。」

  沒人回應。

  

  福伯剛準備上前查看。

  啪!

  第二聲。

  第二顆布扣也突然崩開。

  這一次,扣子直接飛出一米多遠,撞在供桌腿上。

  秦若雪臉色微變。

  秦碩也從靈前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

  啪!

  第三顆。

  啪!

  第四顆。

  啪!

  第五顆。

  胸前五顆扣子,從上到下,一顆接著一顆崩斷。

  時間間隔幾乎完全相同。

  正好五聲。

  壽靈堂里徹底安靜下來。

  秦家眾人臉色蒼白,相互對視。

  陳不凡站起身。

  走到靈床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秦正豐的身體。

  秦正豐已經瘦得肋骨分明。

  胸腹塌陷。

  根本不存在衣服過緊的問題。

  伸手捏了一下斷口。

  線不是自然崩斷的。

  五顆扣子後面的布料,都留下了一道向外撕扯的裂口。

  像壽衣裡面有什麼東西頂著衣服。

  一顆一顆,把扣子彈開。

  羅天成跟在陳不凡身後。

  「不是扣子的問題。」

  秦三爺拄著手杖走過來,滿臉厭惡。

  「人死之後,身體會有變化。」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福伯順勢解釋:

  「亡者剛剛去世。」

  「腹中氣體還沒有完全排出。」

  「偶爾出現脹氣,頂開壽衣,也屬正常。」

  羅天成看了看秦正豐那塌得幾乎貼到脊背的腹部。

  「屍體脹氣?」

  「人都瘦成這樣了。」

  「哪來的氣?」

  他轉頭看向福伯。

  「靠你吹進去的?」

  福伯神微微欠身。

  「羅先生若是不信,可以等殯葬師過來查看。」

  羅天成還想說話。

  陳不凡看著秦正豐敞開的壽衣,突然說。

  「掀開。」

  兩名幫工一愣。

  秦三爺臉色更加難看。

  「你還想幹什麼?」

  陳不凡道:

  「看他的胸口。」

  秦三爺手杖重重敲在地面。


  「正豐已經死了!」

  「你們白天扒開他的手,晚上又要脫他的壽衣。」

  「他活著的時候被你們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折騰。」

  「死了還不能安生?」

  陳不凡沒有看他。

  「壽衣自己崩了五次。」

  「你覺得是安生?」

  秦三爺怒道:

  「幾顆扣子斷了而已!」

  「你別危言聳聽!」

  「正豐上一次就是碰見你以後,才七竅流血,被送進醫院!」

  「現在人死了,你又跑來拿黑棺說事!」

  「誰知道他這精神失常,是不是被你嚇出來的?」

  秦若雪臉色一變,忍不住說道。

  「三爺爺。」

  「上一次是四叔自己碰了借財罐。」

  「陳先生救了他。」

  秦三爺猛地轉頭。

  「救了他?」

  「正豐被送進醫院以後清醒過幾天?」

  「他過的是什麼日子?」

  「每天發神經。」

  「這也叫救?」

  秦若雪道:

  「若不是陳先生,他當場就死了!」

  秦三爺冷笑。

  「你怎麼知道?」

  「還不是這個姓陳的自己說的?」

  他抬手指著陳不凡。

  「年紀輕輕,裝什麼命師!」

  「拿幾張黃紙,幾枚銅錢,就敢在秦家人身上動手動腳!」

  「外面的人怕你,我秦家不怕!」

  「今天有我在。」

  「誰也別想再碰正豐!」

  靈堂里的秦家親屬越聚越多。

  有人站在秦三爺身後。

  也有人低著頭,不敢表態。

  秦碩始終跪在遺像前。

  聽見秦三爺的話,他緩緩抬起頭。

  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

  「三爺爺。」

  秦三爺看向他。

  「阿碩。」

  「你父親已經走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體面下葬。」

  秦碩扶著膝蓋站起來。

  跪得太久,他雙腿發麻,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秦若雪伸手扶住他。

  秦碩看著靈床上的父親。

  聲音沙啞。

  「我爸這段時間確實精神狀態不好。」

  「可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就是有人在祖祠下面叫他。」

  秦三爺臉色難看。

  秦碩繼續道:

  「他清醒的時候,求過我。」

  「他說自己死了以後,不要送回老宅。」

  「不要讓他靠近黑棺。」

  「我當時以為他病糊塗了。」

  「今天他死了。」

  「剛回祖宅,就發生這麼多事。」

  他抬起通紅的眼睛。

  「現在連壽衣都穿不上。」

  「我怎麼可能當什麼都沒發生?」

  秦三爺沉聲道:

  「阿碩,你爹他是病死的。」

  「死人身體出現變化很正常。」

  秦碩搖頭。

  「我不知道正不正常。」

  「但他是我父親。」

  「我要弄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轉頭看向陳不凡。

  「陳先生。」


  「您查。」

  「需要掀開壽衣,還是需要用符。」

  「我都同意。」

  秦三爺怒喝:

  「秦碩!」

  秦碩沒有退。

  「我是秦正豐的兒子。」

  「今天這件事,我做主。」

  靈堂里一陣死寂。

  秦三爺握著手杖的手微微發抖。

  「你年紀輕。」

  「根本不懂秦家的規矩!」

  秦若雪擋在秦碩身旁。

  「三爺爺。」

  「秦碩是四叔唯一的兒子。」

  「他已經同意了。」

  「我也同意。」

  她看著秦三爺。

  「今天的事,所有人都看見了。」

  「如果四叔只是正常死亡,陳先生查完,自然會給秦家一個說法。」

  「但如果不是。」

  「我們有權知道。」

  「秦家到底怎麼了。」

  秦三爺臉色鐵青。

  「若雪。」

  「你連福伯都不信了?」

  秦若雪看了一眼站在靈床旁的老管家。

  眼神短暫遲疑。

  「我不是不信福伯。」

  秦若雪低聲道:

  「我是想讓四叔死得明白。」

  福伯沉默片刻。

  隨後主動退開半步。

  「既然小姐和秦碩少爺都同意。」

  「那便請陳先生查看。」

  秦三爺猛地看向他。

  「福伯!」

  福伯低頭。

  「三爺。」

  「現在強行攔著,只會讓家裡人更加不安。」

  秦三爺盯著他。

  最終,冷哼一聲,拄著手杖退到一旁。

  「查。」

  「我倒要看看。」

  「你們能從死人身上查出什麼花來!」

  陳不凡沒有理會他的辱罵。

  他伸手掀開秦正豐胸前的壽衣。

  衣襟被拉開的瞬間。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秦正豐乾癟的胸口上。

  赫然印著一隻漆黑的手掌。

  掌心正壓在心口。

  五根手指卻不是向上抓撓。

  而是朝著腹部延伸。

  指印又長又深。

  像一隻來自地下的手,從土裡伸出來,穿過靈床,按住了秦正豐的心臟。

  然後一點點將他的命往下拖。

  那五根手指的末端,還在緩慢變長。

  黑色紋路沿著肋骨向腹部蔓延。

  每多延伸一寸。

  秦正豐胸口便會輕輕塌下去一點。

  秦若雪臉色慘白。

  「這是什麼?」

  秦碩站在父親身邊。

  嘴唇不斷發抖。

  他伸出手,想碰父親胸口。

  陳不凡抬手攔住。

  「別碰。」

  秦碩立刻停住。

  羅天成俯身看了一眼。

  「難怪扣子會崩。」

  「不是屍體往外脹。」

  「是這個手印在往外頂。」

  福伯站在旁邊。

  低聲道:

  「也可能是屍斑。」

  羅天成轉頭看他。


  「屍斑能長出五根手指?」

  「你們秦家屍斑還挺講禮貌。」

  「知道畫押按手印?」

  福伯沒有回話。

  秦三爺卻冷聲道:

  「人死後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誰能證明這不是自然變化?」

  陳不凡從黑色布袋中取出一張黃紙。

  又拿出硃砂筆。

  他沒有立即落筆。

  而是先看向秦碩。

  「我要用他的真名照線。」

  「符落下後,屍體可能會有反應。」

  秦碩眼睛發紅。

  「用。」

  秦三爺又要上前。

  秦若雪直接擋在他面前。

  「三爺爺。」

  「秦碩已經同意了。」

  「您不能替他父親做主。」

  秦三爺氣得臉色漲紅。

  「你們兩個小輩懂什麼!」

  「正豐已經死了!」

  「你們還要讓這個江湖騙子在他胸口畫符?」

  秦若雪反駁。

  「陳先生不在四叔胸口畫。」

  「他畫在符紙上。」

  羅天成差點笑出聲。

  「老爺子。」

  「罵人之前先聽明白。」

  「不然容易顯得沒文化。」

  秦三爺狠狠瞪了他一眼。

  陳不凡已經落筆。

  硃砂划過黃紙。

  第一筆。

  寫的是秦。

  第二筆,第三筆。

  寫的是正豐。

  真名落下以後。

  符紙輕輕震了一下。

  陳不凡以指尖按住符頭。

  隨後將照命符貼在那隻黑色五指印上。

  符紙剛碰到屍體。

  滋。

  一陣細微的腐蝕聲響起。

  黃色符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像有某種漆黑的東西,正從秦正豐胸口透出來,將整張符紙一點點染透。

  秦三爺臉上的怒意僵住。

  秦碩死死盯著父親。

  符紙中央。

  一條黑線慢慢浮現。

  最開始只是一小截。

  隨後不斷向下延伸。

  穿過秦正豐胸口。

  越過腹部。

  沿著靈床邊緣垂下。

  最後鑽入地面。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靈堂外祖祠右側,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輕輕鼓動了一下。

  秦若雪下意識道:

  「白天的時候……」

  「陳先生不是已經把那條線斷了嗎?」

  陳不凡看著符紙上的黑線。

  「不是同一條。」

  他抬起秦正豐已經鬆開的右手。

  「白天那條,從銅錢和右手出去。」

  「是歸棺線。」

  「用來牽屍。」

  隨後,他指向秦正豐胸口。

  「這一條。」

  「從心口往下長。」

  「用來認屍。」

  秦碩聲音發緊。

  「認屍?」

  羅天成臉色難看。

  「就像貨物入庫。」

  「先掛牌。」

  「再牽走。」

  秦碩猛地看向父親胸口那隻手印。

  「這個印……」

  陳不凡道:

  「不是今天才有。」

  「秦正豐活著的時候。」

  「就已經被黑棺認領了。」

  「白天的歸棺線被斬斷。」

  「藏在他胸口裡的東西,才露出來。」

  「白天那條是繩。」

  「這條是根。」

  「繩能斬。」

  「根不拔。」

  「它隨時還能長。」

  秦三爺臉色越來越白。

  可他仍舊強撐著道:

  「一張符而已。」

  「誰知道這黑線是不是你自己畫出來的?」

  陳不凡沒有理會。

  他伸出手。

  掌心緩緩壓在符紙上。

  下一秒。

  那隻漆黑五指印忽然動了。

  黑色紋路像活過來的蟲子。

  沿著陳不凡的指尖往上爬。

  秦若雪驚呼:

  「陳先生!」

  黑氣剛爬到陳不凡手背。

  布袋裡的《天命錄》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嗡。

  一道極淡的白光從陳不凡指間亮起。

  黑氣瞬間停住。

  隨後像碰見火焰一般,迅速縮回秦正豐胸口。

  陳不凡盯著五指印。

  「這不是抓痕。」

  靈堂里沒人說話。

  陳不凡聲音不大,卻讓秦家所有人後背發寒。

  「是有人在他身上。」

  「蓋了收貨印。」

  聽見「收貨印」三個字。

  福伯正在整理紙錢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羅天成一直盯著他。

  這一瞬間沒有逃過羅天成的眼睛。

  「福伯。」

  羅天成忽然開口。

  福伯抬起頭。

  「羅先生有何吩咐?」

  羅天成指了指秦正豐胸口。

  「秦家以前死的人。」

  「身上也有這種東西?」

  福伯搖頭。

  「沒有。」

  羅天成笑了。

  「看都沒仔細看。」

  「回答得挺快。」

  福伯神色不變。

  「秦家歷年亡者的白事,幾乎都由我負責。」

  「遺體淨身、換衣、停靈,我都在場。」

  「有沒有這種印,我自然清楚。」

  陳不凡看向他。

  「所以秦家每一個死人。」

  「你都見過他們的屍體?」

  福伯低下頭。

  「是。」

  「誰送去火化?」

  福伯頓了一下。

  「也是我安排。」

  「誰負責下葬?」

  「我。」

  「骨灰呢?」

  「也是我送入秦家墓園。」

  陳不凡沒有繼續問。

  福伯的回答沒有漏洞。

  一個秦家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負責婚喪嫁娶。

  很合理。

  秦三爺見陳不凡不說話,以為他問不出什麼。

  立刻上前。


  「夠了。」

  「把符拿掉。」

  「把正豐的壽衣重新穿好!」

  「他都已經死了,你們還要查到什麼時候?」

  陳不凡沒有理他。

  而是取出一枚銅錢。

  壓在照命符中央。

  「陳先生,你要做什麼?」

  秦碩問。

  「沿著這條線。」

  「看它連著誰。」

  話音剛落。

  秦正豐胸口突然向上拱了一下。

  啪!

  壽衣剩下的幾顆扣子,同時崩飛。

  供桌上的兩根白燭驟然熄滅。

  腳尾飯里的筷子啪嗒一聲倒在碗沿。

  靈堂里的長明燈也在這一刻猛地變暗。

  秦正豐嘴角緩緩滲出一股黑色液體。

  秦碩下意識往前一步。

  「爸?」

  陳不凡猛地轉頭。

  「別叫他!」

  已經晚了。

  秦正豐緊閉的嘴,突然緩緩張開。

  下頜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咔。

  咔。

  咔。

  嘴張得越來越大。

  很快便超過了正常人能夠承受的幅度。

  口腔裡面沒有舌頭活動。

  只有一股股黑色香灰,從他喉嚨深處往外涌。

  香灰落在壽衣上。

  形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老人。

  女人。

  孩子。

  一閃即逝。

  秦正豐的胸口明明已經不再起伏。

  可他的喉嚨里。

  卻傳出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下一個……」

  聲音不是秦正豐的。

  秦三爺手裡的拐杖猛地一抖。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那道聲音停頓了片刻。

  像黑棺里的人正在秦家族譜上,挑選新的名字。

  秦正豐的頭顱緩慢轉動。

  先看向秦若雪。

  又掠過秦碩。

  最後。

  停在秦三爺身上。

  那雙已經渾濁的死人眼睛。

  一點點睜開。

  蒼老的聲音再次從他喉嚨中響起。

  「該回家了。」

  咣當。

  秦三爺手中的黑木手杖掉在地上。

  他踉蹌後退。

  這個聲音。

  他聽過。

  三年前。

  秦承德死前的最後一晚。

  就是用這個聲音。

  叫他不要離開秦家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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