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他下來。」
幾十道聲音疊在一起。
聲音落下。
靈堂里沒有一個人敢動。
秦碩臉色慘白。
他擋在父親遺體前面,嘴唇抖了幾次,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秦若雪也下意識躲在陳不凡身後。
「陳先生……」
「它說的,是四叔嗎?」
陳不凡看著那個披麻戴孝者,沒有回答。
羅天成手裡已經扣住三道黃符。
只要那東西往前移動一步,他就會立刻出手。
可它卻停住了。
只是看著秦正豐。
幾十張臉上沒有怨恨和凶戾。
只是極其詭異的等待著。
像送葬的人已經來到門外。
卻還缺一具應該被抬走的屍體。
靈堂里的秦家人終於有人承受不住。
一個年輕女人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她剛跑到白棚邊緣。
靈堂里的長明燈突然劇烈搖晃。
呼!
火苗瞬間竄起半尺多高。
地面上所有人的影子,被同時拉向最後那張蒲團。
女人腳步一僵。
直接摔倒在地。
「別跑!」
秦三爺厲聲喝道。
他的聲音同樣發顫。
「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可這句話並沒有穩住眾人。
反而讓人群更加慌亂。
有人已經衝到供桌旁,抓起桃木劍和黃符。
「燒了它!」
「快把符貼上去!」
「別讓它靠近四爺!」
陳不凡冷聲開口:
「別亂動。」
可恐懼之下,根本沒有幾個人聽得進去。
一名秦家晚輩抓起白燭,便想往披麻戴孝者身上砸。
就在這時。
福伯忽然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住手。」
他的聲音不重。
秦家幾個晚輩動作一停。
福伯沒有靠近那個披麻戴孝者。
他先讓兩名幫工扶起摔倒的女人,隨後快步走向祖祠旁邊的雜物間。
很快。
他抱著一隻落滿灰塵的舊木匣走了回來。
木匣表面已經發黑。
四角纏著褪色的紅繩。
正中央還貼著一張早已看不清字跡的黃符。
他將木匣放在供桌上。
打開。
裡面放著幾樣秦家這些年從各處求來的鎮邪物。
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
一串用紅線穿起來的舊銅錢。
一塊刻著鎮屍字樣的桃木牌。
還有一隻已經生出銅綠的鈴鐺。
東西不少。
卻雜亂無章。
符法。
佛門法器。
民間鎮物。
甚至還有幾張塑封過的列印符。
顯然不是出自同一個傳承。
福伯先將桃木牌放在秦正豐腳下。
又把銅錢懸在靈床正前方。
最後,他拿起那隻銅鈴。
輕輕搖了一下。
叮——
鈴聲並不清脆。
反而沉悶得像從土裡傳出來。
那名披麻戴孝者身上的幾十張臉,同時停住了變化。
福伯又搖了一下。
叮——
靈堂最後方的白色身影,開始變淡。
有人見狀,急忙道:
「有用!」
「福伯手裡的東西能鎮住它!」
福伯沒有回應。
只是第三次搖響銅鈴。
叮——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那名披麻戴孝者緩緩低下頭。
一張張重疊的死人臉,重新藏回垂落的白色孝布之後。
寬大衣袖下的幾十隻手,也一點點收了回去。
它沒有消失。
重新跪回了蒲團。
卻不再有任何動作。
像剛才那句話已經說完。
現在只需要等待秦家給出答覆。
秦家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些。
有人癱坐在地上。
有人抱著家人低聲哭泣。
還有人不停追問福伯,那隻銅鈴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福伯將銅鈴放回木匣。
「很多年前,一位先生留在秦家的。」
秦三爺猛地看向他。
「哪位先生?」
福伯動作微微一頓。
隨後低頭整理紅繩。
「年代太久。」
「我已經記不清了。」
羅天成靠近陳不凡,壓低聲音。
「真是那幾件破爛鎮住的?」
陳不凡看著靈堂最後方。
「不是。」
「那它為什麼不動了?」
「話已經帶到。」
陳不凡道:
「它在等。」
第二天上午。
秦家祖宅的白棚還沒有撤。
昨夜守靈的人卻已經換了一批。
沒有人再敢坐最後一張蒲團。
那張蒲團仍然擺在靈堂最末端。
上面空空蕩蕩。
旁邊的小白燈卻一直亮著。
福伯讓人換過兩次燈芯。
燈火每次重新點燃,都會朝祖祠方向偏斜。
快靠近凌晨時,跪在那裡的人雖然已經消失。
留下的位置,卻還沒有空。
秦正豐的兒子秦碩一夜沒合眼。
他披著孝服,跪在父親靈床前,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下意識抬頭,看向靈堂最後方。
秦三爺一早便要求將所有錄像刪除。
秦若雪沒有同意。
兩人當著秦家眾人的面爭執了十幾分鐘。
最終陳不凡說了一句話。
「刪了畫面。」
「它也不會消失。」
秦三爺這才陰著臉離開。
上午十點。
秦家祖宅外。
一輛黑色商務車順著山道緩緩駛來,後面跟著一輛皮卡。
車身沒有任何特殊標識。
車窗貼著深色膜。
車輛在秦家大門前停穩。
駕駛員沒有下車。
後排車門先被推開。
一條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踩在地面上。
楚知行從車裡下來。
黃色西服剪裁利落。
背著劍匣。
他手中還拎著一隻四四方方的金屬箱。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極為規整。
楚知行站定。
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機械錶。
「上午十點十分。」
他聲音平穩。
「四十分鐘完成現場交接。」
「十一點以前,結束全部非緊急工作。」
他停頓了一下。
「今天要準時吃飯。」
另一側車門打開。
喬小滿背著包,抱著平板,從車裡跳了下來。
落地時。
那雙近乎誇張的厚底鞋發出一聲悶響。
後面的皮卡車上,下來了兩名搬運工。
一個抬著花圈。
另一個抱著輓聯。
喬小滿抬頭看向秦家祖宅。
先看門樓。
再看院牆。
然後又透過敞開的大門,看見裡面搭起的巨大白棚。
她忍不住感嘆:
「有錢真好啊。」
「就是人死了。」
「棚子都比我家客廳大。」
楚知行向前走。
「與工作無關的感想,不必說出口。」
喬小滿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兩下。
「已經刪除。」
楚知行側頭看她。
「你剛才沒有記錄。」
喬小滿面不改色。
「反正沒記錄不就好咯。」
楚知行收回目光。
沒有繼續浪費時間。
搬運工將花圈抬到門口。
白色輓聯上寫著:
【沉痛悼念秦正豐先生】
落款則是:
【京華誠遠實業有限公司敬輓】
秦家的門房核對過名單,很快便將兩人放了進去。
喬小滿跟在楚知行身後,壓低聲音道:
「楚隊。」
「這個花圈能走經費嗎?」
「可以。」
「盒飯呢?」
「可以。」
喬小滿眼睛一亮。
「那我中午加個雞腿。」
楚知行道:
「超出標準部分自理。」
喬小滿臉上的光瞬間暗了一半。
「鎮玄司連雞腿都要卡標準。」
「難怪邪祟總在下班以後出來報復社會。」
楚知行沒有理她。
兩人穿過秦家前院。
剛進入白棚。
喬小滿便一眼看見了坐在靈堂側面的陳不凡。
她立刻抬起手。
笑得十分熟練。
「老大。」
「我就知道這種又危險、又有豪門報銷的活,你肯定來得更早。」
楚知行腳步一停。
側頭看了她一眼。
「他不是你老大。」
喬小滿回答得十分自然。
「工作上您是。」
「能賺外快的時候他是。」
陳不凡坐在椅子上。
連眼皮都沒有抬。
「別叫我老大。」
喬小滿笑得更燦爛。
「好的,老大。」
羅天成靠在旁邊的柱子上。
從楚知行進門開始,他就一直在打量兩人。
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
「海城城區到這裡。」
「開車最多一個小時。」
「二位是繞了地球一圈,所以從昨天走到今天?」
喬小滿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鎮玄司處理異常,要確認事件等級。」
「核對地方協同權限。」
「申請異常器具。」
「確定現場是否允許公開身份。」
「還要調查秦家社會關係,避免我們剛進門就被豪門律師團告非法闖入。」
她抬手指向門口的花圈。
「我們來之前,已經借用了秦家在京城合作企業的名義。」
「弔唁函。」
「訪客名單。」
「花圈。」
「輓聯。」
「全都提前送審。」
羅天成看了一眼花圈落款。
「京華誠遠實業?」
喬小滿點頭。
「秦家在京城的合作企業。」
「這家公司和秦家有長期項目往來。」
「我們以企業異常風險顧問的身份進入現場。」
羅天成嘴角一抽。
「抓鬼還得先走商務接待?」
喬小滿道:
「當然。」
「總不能背著劍匣衝進別人靈堂。」
「開口就說——」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
「你好,我們是鎮玄司,聽說你們家死人比名單多,過來核一下。」
羅天成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楚知行淡淡道:
「會製造不必要恐慌。」
羅天成看向他。
「那花圈誰選的?」
「我。」
「輓聯呢?」
「我審核。」
羅天成點了點頭。
「裝備帶沒帶齊還不知道。」
「禮數是真全。」
喬小滿立刻道:
「楚隊做事,從不缺項。」
「哪怕抓鬼,也不能讓人說鎮玄司沒教養。」
楚知行看向羅天成。
「身份公開會增加圍觀、傳播和輿情風險。」
「以低干擾方式合法進入現場,符合異常事件處置規範。」
喬小滿替他翻譯:
「就是官方不能裝神弄鬼。」
「所以先裝企業權貴。」
楚知行看向她。
喬小滿立刻低頭。
「翻譯結束。」
陳不凡終於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楚知行背後的黑色劍匣上。
隨後又看向那隻金屬箱。
「東西帶齊了?」
楚知行道:
「在確認異常性質之前。」
「沒有所謂帶齊。」
「只能儘可能覆蓋已知風險。」
陳不凡搖了搖頭:
「還是廢話多。」
楚知行神色不變。
「你的報告少。」
「不是因為效率高。」
「只不過是你根本不寫。」
羅天成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倆昨天才見面。」
「仇結得倒挺快。」
喬小滿抱著平板,眼睛發亮。
「這一對也不是不能磕。」
「一個不喜歡別人安排。」
「一個專門安排別人。」
「很搭啊。」
羅天成瞥她。
「你少看熱鬧。」
喬小滿道:
「我這叫觀察團隊關係。」
「也屬於現場記錄。」
她說著,又往白棚後面看了一眼。
那裡正有人端著保溫桶和成摞的一次性餐具往裡走。
香味隔著老遠就飄了過來。
喬小滿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話說回來。」
「大戶人家辦白事,中午應該包飯吧?」
羅天成一聽,立刻往她旁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包。」
「我昨天已經替你品鑑過了。」
喬小滿立刻問:
「什麼標準?」
羅天成壓低聲音。
「十二葷八素帶兩水果兩點心。」
「連白飯都不是普通大米。」
「聽說是什麼東北有機長粒香。」
喬小滿倒吸一口涼氣,許久才出聲。
「這......這麼奢侈?」
羅天成點頭。
「而且不限量。」
兩人對視一眼。
然後喬小滿低頭在平板上認真點了幾下。
楚知行看見了。
「你在記錄什麼?」
喬小滿一本正經。
「現場後勤保障條件良好。」
「可降低外勤人員非必要支出。」
說完。
她又小聲補了一句:
「今天午飯補貼也能省下來了。」
羅天成一臉讚賞。
「會過日子。」
喬小滿也鄭重看向他。
「懂生活。」
楚知行看了她一眼。
喬小滿立正,糾正道:
「楚隊。」
「這叫合理統籌個人餐飲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