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行沒有讓話題繼續跑偏。
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四十五。
「節約時間,我們爭取十一點準時下班。」
說完,他徑直走到靈床前。
沒有碰秦正豐的遺體。
只低頭看了一眼屍身的位置、蓋布的褶皺,以及靈床四角沒有干透的水痕。
「昨夜異常出現以後。」
「是否有人員失蹤?」
秦若雪搖頭。
「沒有。」
「是否有人員受到直接攻擊?」
「也沒有。」
「現場是否發生昏迷、癲癇、失去記憶或者身份認知錯誤?」
秦若雪仔細想了想。
「沒有。」
楚知行繼續問:
「秦正豐遺體有沒有被移動?」
「沒有。」
「黑棺帳篷有沒有人進入?」
「沒有。」
楚知行轉頭。
「最後一個問題。」
「昨晚有沒有人自作聰明,對它動過手?」
羅天成眉毛一挑。
「什麼叫自作聰明?」
楚知行看了他一眼。
「驅魂、燒符、下鎮、封禁。」
「以及一切看起來很專業,實際上只會讓我多寫三份事故報告的行為。」
秦若雪看向陳不凡。
陳不凡道:
「有人想動手。」
「我攔了。」
楚知行抬眼。
「原因?」
「它沒有殺意。」
楚知行沒有立刻認同。
只是在隨身記錄冊上寫下一行。
「判斷依據?」
陳不凡道:
「它所有手都指向秦正豐。」
「沒有一隻伸向活人。」
「視線呢?」
「看的是靈床下面。」
楚知行筆尖停了一下。
「不是屍體?」
「不是。」
「是屍體下方。」
楚知行完成記錄。
又問:
「監控原始文件有沒有複製?」
秦若雪道:
「只導出過一份。」
「放在我的電腦里。」
「有沒有發給任何人?」
「沒有。」
「上傳網絡?」
「沒有。」
楚知行點頭。
「從現在開始。」
「原始硬碟、備份文件、攝像設備及相關存儲介質,全部暫時封存。」
秦三爺正從祖祠方向過來。
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封存?」
「誰允許你們封存秦家的東西?」
楚知行轉身看向他。
秦三爺掃了一眼他的黃色西服和金屬箱。
「你們是什麼人?」
喬小滿剛準備開口。
楚知行已經把金屬箱放在桌面上。
打開。
從最上層取出兩份文件。
一份是對外身份材料。
一份是摺疊起來的專項處置授權。
他沒有將內容公開展示。
只遞到秦三爺面前。
「受委派的國家級異常事件特別處置人員。」
「負責昨夜監控異常、殘留魂體和祖祠外圍風險評估。」
喬小滿插嘴:
「大爺,就是管你家事的人來了。」
秦三爺沒有接。
「秦家沒有報警。」
楚知行道:
「秦家舉行私人白事,不屬於我們的管理範圍。」
「異常魂體進入靈堂,也不需要秦家先行報警。」
「我們只處理後者。」
秦三爺被噎了一下。
「這裡是秦家祖宅。」
「你說的,全是秦家的私事。」
楚知行道:
「監控中出現無法確認身份的異常目標。」
「該目標具備跨載體留存特徵。」
「已經不再屬於單純私人影像。」
秦三爺臉色更難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喬小滿在旁邊翻譯:
「意思是。」
「大爺你家進鬼了,而且都拍進硬碟里了。」
「所以你家硬碟要上交國家了。」
秦三爺狠狠瞪了她一眼。
楚知行卻道:
「表達不夠嚴謹。」
「我們不會幹涉秦家正常喪葬。」
「也不會公開現場信息。」
「但原始監控暫時不能刪除。」
「異常未確認前,也不得繼續複製。」
秦三爺還想說什麼。
秦若雪已經走上前。
「三爺爺。」
「昨晚的事所有人都看見了。」
「錄像不能刪。」
「讓他們查。」
秦三爺盯著她。
「若雪。」
「這種事情傳出去,對秦家有什麼影響,你想過嗎?」
「正因為想過。」
秦若雪道:
「所以才要讓專業的人處理。」
秦三爺冷笑。
「昨天來一個陳不凡。」
「今天又來兩個背劍匣的。」
「你到底還要把多少外人帶進秦家?」
喬小滿低頭看了一眼楚知行的劍匣。
又看了看自己的背包。
小聲提醒:
「大爺。」
「只有楚隊背劍匣。」
「我包里是平板。」
秦三爺轉頭又瞪她。
「誰是你大爺?」
喬小滿立刻閉嘴。
楚知行重新合上文件。
「所有現場信息都會按照異常事件保密流程處理。」
「你可以不信任我們。」
「但不能擅自銷毀已經出現異常的原始證據。」
秦三爺手杖重重落地。
最終還是沒有再阻攔。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冷著臉轉身離開。
羅天成望著他的背影。
「這老爺子每次聽見黑棺,反應都比死人還大。」
喬小滿道:
「建議記錄。」
楚知行道:
「已經記錄。」
喬小滿一愣。
低頭看他的記錄冊。
「楚隊。」
「您手寫為什麼比我平板還快?」
「因為我沒有記錄無關對話的習慣。」
喬小滿:「……」
楚知行走到監控設備旁。
沒有立即打開錄像。
而是先將金屬箱完全展開。
箱內物品分層排列。
每一件都貼著編號。
黑色封存袋。
異常影像隔離盤。
一面巴掌大小的,貼著「殘魂測定鏡」標籤的裝備。
七枚細長劍釘。
兩卷黑色符布。
數張空白標籤。
以及一個像老式磁帶機的小型檢測設備。
秦若雪看著這些東西。
「你們平時專門處理這種事?」
楚知行取出黑色手套戴上。
「全國範圍內的大型異常事件結束後。」
「殘餘邪物。」
「異常屍體。」
「污染影像。」
「無法自行消散的魂體。」
「以及仍然具備傳播性的認知載體。」
「多數會由鎮玄司負責封存和善後。」
喬小滿在旁邊補充:
「簡單來說。」
「警察處理現實罪犯。」
「陳老大處理正在鬧的東西。」
「我們負責事情結束以後,剩下那些不能扔垃圾桶的爛攤子。」
楚知行道:
「描述不準確。」
喬小滿問:
「差不多。」
「報告裡不允許使用『差不多』作為結論。」
喬小滿小聲道:
「所以我們的報告永遠寫不完。」
羅天成看了一眼箱子裡的東西。
「殘魂測定鏡?」
喬小滿拿起來晃了晃。
「鎮玄司標準外勤裝備。」
「可以檢查單一魂體、複合魂體和殘留意識數量。」
羅天成道:
「准嗎?」
「比某些人的羅盤准。」
羅天成臉一黑。
「 某些人?還羅盤?」
「你罵人就罵人吧,咋還轉彎抹角地罵?」
喬小滿眨了眨眼。
「內部資料。」
「鎮玄司連這種也記?」
「異常事件所有相關信息都要歸檔。」
羅天成氣得咬牙跺腳。
喬小滿低頭在平板上敲字。
「當事人情緒激動。」
羅天成伸手就要搶平板。
喬小滿熟練地躲到楚知行身後。
「楚隊。」
「有人干擾記錄。」
楚知行頭也不抬。
「羅天成。」
「請不要影響現場工作。」
陳不凡看著他們。
「看監控。」
楚知行已經坐到設備前。
「正準備。」
秦若雪打開昨晚的錄像。
時間停在晚上七點十三分。
畫面中。
祖祠右側的黑色帳篷門帘無風掀開。
一隻穿著白色布鞋的腳,緩慢從帳篷後方伸出來。
楚知行沒有快進。
他看得很慢。
幾乎一幀一幀往後拖動。
披麻戴孝的身體逐漸從帳篷後出現。
低垂著頭。
穿過祖祠側門。
進入前院。
當晚來往的秦家人,數次從它身邊經過。
沒有任何人察覺。
喬小滿站在旁邊做記錄。
「十九點十三分。」
「首次出現白色足部輪廓。」
「十九點二十一分。」
「完整下肢出現。」
「二十點四十七分。」
「上半身輪廓固定。」
「二十三點零九分。」
「首次與現場活人影像重疊。」
楚知行忽然道:
「回退三秒。」
喬小滿操作。
畫面回到一個秦家幫工抬著供桌,從披麻戴孝者身邊經過的瞬間。
兩道影像短暫重疊。
正常情況下。
應該只是畫面覆蓋。
可那個幫工穿過去後,背後竟然多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持續了大約半秒。
然後消失。
楚知行道:
「標記。」
喬小滿立刻記錄。
「疑似殘留意識短暫附著。」
羅天成站在後面。
「這都能看出來?」
楚知行道:
「異常影像不會只表現為『多出一個人』。」
「重影。」
「像素缺失。」
「人物輪廓錯位。」
「色溫異常。」
「聲音延遲。」
「都可能是附著痕跡。」
羅天成看著屏幕。
「你們平時查鬼。」
「查得跟網警掃黃似的。」
喬小滿道:
「專業工作都有共同之處。」
楚知行沒有理會兩人。
錄像繼續播放。
那名披麻戴孝者隨著香火和哭聲,一步步向靈堂靠近。
到了凌晨一點零七分。
它終於跪在第十三張蒲團上。
低著頭。
白色孝服寬大得不正常。
像一件衣服里,擠著不止一具身體。
楚知行道:
「暫停。」
畫面停住。
靈堂最後方。
那個人跪得筆直。
楚知行從金屬箱中取出殘魂測定鏡。
鏡框是暗銀色。
上面刻著一圈極細的刻度。
他將鏡片放到顯示器前。
最開始。
鏡面一片清晰。
幾秒後。
一層白霧從邊緣緩緩滲出。
霧裡浮出一張蒼老的臉。
眼窩塌陷。
嘴唇發黑。
緊接著。
第二張臉從老人臉後擠了出來。
是個中年女人。
第三張。
是一個額頭開裂的男人。
第四張。
是個只有半張臉的孩子。
喬小滿原本還在開玩笑。
看見鏡面里的東西,神色迅速認真下來。
「複合魂體。」
白霧越來越濃。
一張接著一張死者面孔,擠在狹小的鏡片中。
有老人。
有女人。
有男人。
有孩子。
有些臉還能保持完整。
有些只剩半邊。
還有幾張五官已經混在一起,像被埋在泥里太久,連自己原本的模樣都忘了。
測定鏡邊緣的數字開始跳動。
七。
十二。
十九。
二十六。
三十三。
喬小滿盯著數字。
「三十九。」
「四十一。」
「四十五。」
數字還在變。
最後。
停在四十七。
鏡面里的白霧卻沒有完全穩定。
最深處,似乎還有更多輪廓重疊在一起。
只是殘留意識太弱。
暫時無法完整辨認。
楚知行盯著鏡片看了幾秒。
隨後將殘魂測定鏡緩緩放下。
秦若雪臉色發白。
「那到底是什麼?」
楚知行抬頭。
看向現實中空著的最後一張蒲團。
「多出來的。」
「不是一個人。」
靈堂里安靜下來。
楚知行像是在宣讀一份剛剛完成的現場鑑定結果。
「至少有四十七道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