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有四十七道殘魂。」
楚知行的聲音落下。
靈堂里沒有人說話。
殘魂測定鏡懸在監控屏幕前。
鏡片內部的白霧仍在緩慢翻湧。
四十七張能夠被儀器辨認的臉,彼此重疊、擠壓。
有些五官完整。
有些只剩半邊。
還有幾張臉已經混在一起,連眼睛和嘴巴都分不清屬於誰。
可鏡片邊緣的數字並沒有完全穩定。
「四十七」後面的小數標識不斷閃爍。
像更深處還壓著什麼。
只是魂體過於破碎。
無法被單獨識別。
喬小滿抱著平板。
「楚隊。」
「檢測值還在波動。」
「可能不止四十七。」
楚知行看了幾秒。
「將四十七標記為最低數量。」
「實際殘魂數量待進一步確認。」
喬小滿迅速記錄。
【複合魂體數量:≥47。】
秦若雪盯著監控中那件寬大的白色孝服。
喉嚨有些發緊。
「四十七個人……」
「他們都是誰?」
楚知行沒有立即回答。
而是取下殘魂測定鏡,放回金屬箱。
「需要死者名錄。」
「秦家近三十年的死亡人員。」
「包括意外死亡、疾病死亡、失蹤以及未成年夭折。」
秦三爺聽罷連連搖手·。
「秦家的族譜和死亡名單,不是你們想看就能看的。」
楚知行抬頭。
「如果你拒絕提供。」
「我們會依據現有影像,逐一進行社會身份比對。」
「屆時需要調取的外部資料會更多,當然知道的人也會更多。」
秦三爺握著拐杖。
「你是在威脅我?」
「不是。」
楚知行道:
「是在說明不同流程的時間成本和人力成本。」
喬小滿抬起頭。
「簡單說。」
「主動給,今天能查。」
「不主動給,我們也能查。」
「就是會查得會更細,影響會更大,大爺你會更不開心。」
秦三爺又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臉漲的通紅。
喬小滿低頭繼續敲平板。
秦若雪沉默片刻。
「我去拿。」
「若雪!」
秦三爺厲聲喝止。
秦若雪轉過身。
「三爺爺。」
「昨晚那裡面有我父親的臉。」
她的眼睛泛紅。
「我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秦三爺嘴唇動了動。
「人的眼睛會騙人。」
「監控也會出錯。」
秦若雪道:
「四叔遺體這兩天發生的事,也是出錯嗎?」
「黑棺里的聲音,也會出錯嗎?」
「還是說,秦家這二十多年死去的人,全部只是巧合?」
秦三爺臉色難看。
沒有再阻攔。
秦若雪很快讓人取來族譜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紙質族譜很厚。
邊緣已經泛黃。
電腦內則保存著秦家內部的人事資料、舊照片和家族墓園登記。
喬小滿把資料接進鎮玄司的隔離設備。
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張張秦家死者照片。
車禍。
墜馬。
心梗。
溺水。
手術意外。
失蹤。
還有幾名出生後不久便夭折的孩子。
楚知行讓喬小滿把昨夜監控中的面孔逐幀截取。
再與秦家照片進行比對。
第一張被識別出來的臉。
是秦若雪的父親。
照片中的男人四十多歲。
西裝革履。
眉眼與秦若雪有幾分相似。
死因一欄寫著:
【突發心肌梗死。】
第二張。
秦若雪的小姑。
三十四歲。
死於墜馬後的夜間休克。
第三張。
秦家二房長子。
二十七歲。
車輛側翻。
搶救途中死亡。
第四張。
秦家旁系的一名女孩。
九歲。
病歷上登記為先天性心臟病。
第五張。
失蹤十三年的秦兆文。
秦家一直認為他攜款逃往境外。
可昨夜的監控里。
那張臉就擠在百孝服的右肩位置。
嘴唇發紫。
脖頸上還有一圈極深的黑痕。
喬小滿不斷切換圖片。
屏幕右側的匹配數量持續增加。
八。
十一。
十五。
十九。
最後。
能夠憑藉舊照片確認身份的,共有二十三人。
喬小滿盯著結果。
「已經識別的二十三張臉。」
「全部與秦家有直接血緣關係。」
「沒有外姓死者。」
她繼續向下翻。
「死者裡面有正常登記死亡的。」
「也有被秦家認定為失蹤的。」
羅天成靠在一旁。
「所以不是黑棺隨便抓來的孤魂。」
「它專吃自家人?」
楚知行沒有回應這個猜測。
他點開秦家墓園記錄。
每一名已故秦家人的資料都很齊全。
死亡證明。
火化證明。
骨灰領取單。
墓位編號。
下葬時間。
甚至還有當年下葬時拍攝的照片。
從手續上看。
所有人都已經火化安葬。
秦三爺冷聲道:
「看清楚了?」
「秦家每一名死者都有墓。」
「有人祭掃。」
「有人供奉。」
「你們憑什麼說他們還在祖宅?」
楚知行目光停在一張骨灰領取單上。
「手續完整。」
秦三爺冷哼一聲。
「那就夠了。」
「不夠。」
楚知行放大領取單。
「文件只能證明有人辦理了火化和安葬。」
「不能證明墓園裡的骨灰,屬於登記人。」
秦三爺神色一僵。
楚知行繼續道:
「更不能證明他們的屍骨,確實進入了火化設備。」
靈堂里一下安靜下來。
幾名秦家人下意識看向福伯。
秦家歷年的白事。
大多數都是福伯在處理。
福伯站在供桌旁,低著頭,並不說話。
秦碩卻像忽然想起什麼。
「我爸發病以後,跟我說過一句話。」
所有人看向他。
秦碩喉結滾動。
「他說秦家的墓是空的。」
秦三爺猛地轉頭。
「瘋話也能當真?」
「可是......我爸他真的瘋了嗎?」
陳不凡托著下巴,看著這幫秦家人。
如果墓真的是空的,那這和昨晚百孝魂的情況就能對上了。
幾十道殘魂。
擠在一件孝服里。
連一張屬於自己的臉都沒有。
羅天成看向陳不凡。
「如果秦家過去死掉的人真埋在下面。」
「魂會被困這麼久嗎?」
陳不凡沒有回答。
他走到靈堂前。
抬頭看向掛在側面的招魂幡。
幡是秦正豐白事第一天立起來的。
白布上寫著秦正豐的生辰與姓名。
可此刻並沒有風。
幡尾卻始終朝祖祠方向偏斜。
不是指向秦正豐的遺體或者靈位。
而是指向黑棺帳篷所在的位置。
陳不凡伸手捏住幡尾。
白布入手冰冷。
他兩指輕輕一捻。
一縷極淡的黑氣從布里滲出。
緊接著。
第二縷。
第三縷。
像一團纏在一起的頭髮。
陳不凡道:
「這不是秦正豐一個人的陰氣。」
楚知行戴上手套,走到幡尾。
取出一支細長的檢測筆,從白布表面緩慢划過。
儀器不斷發出短促提示音。
頻率完全不同。
喬小滿看著平板上的數據。
「存在多個魂體殘留。」
「數量無法準確區分。」
「最低……」
她抬頭看向陳不凡。
「和昨晚的四十七道高度重合。」
秦若雪道:
「一面招魂幡。」
「為什麼會引來這麼多人?」
福伯走了過來。
「秦家的招魂幡杆,是老祖宗留下來的。」
「白布雖然每次都會更換。」
「幡杆卻一直沒有換過。」
「或許是歷年亡者留下了一些氣息。」
陳不凡看向那根幡杆。
木桿顏色發黑。
表面被手掌摩挲得十分光滑。
靠近底端的位置,還刻著許多極小的名字。
有些已經看不清。
有些還能辨認出一兩個字。
全部姓秦。
陳不凡伸手握住幡杆。
指尖剛剛接觸木頭。
祖祠地下便傳來一陣極輕的摩擦聲。
沙。
沙。
像許多人在泥土裡同時轉過頭。
陳不凡鬆開手。
聲音立刻消失。
「不像是以前留下的氣息。」
他看向福伯。
「是每一次都被重新招回來。」
福伯眼神微微一頓。
「陳先生的意思是?」
陳不凡看向秦正豐的靈床。
「正常的招魂幡。」
「只引本場亡者。」
「秦家的招魂幡,卻連著祖祠地下。」
「每次秦家有人死。」
「你們把幡立在這裡。」
「下面所有秦家殘魂,都會一起醒來。」
羅天成一拍大腿,聽懂了。
「難怪昨晚那東西是跟著香火一步步走進靈堂。」
「招魂幡叫的不是秦正豐。」
「是下面所有人。」
秦若雪看向那根用了幾十年的舊幡杆。
「那他們為什麼會聚在一起?」
楚知行收起檢測筆。
「四十七道以上的同族殘魂。」
「長期處於同一封閉環境。」
「個體意識邊界已經嚴重模糊。」
「部分記憶、聲音、形態出現不可逆重疊。」
「按照鎮玄司分類。」
「可以暫定為同源複合型聚合魂體。」
羅天成聽完皺眉。
「你們鎮玄司給鬼起的名。」
「還特碼像醫院的重症診斷書?」
喬小滿道:
「至少沒寫建議留院觀察。」
楚知行沒理兩人,他看向陳不凡。
「玄門中是否有對應稱呼?」
陳不凡望著監控畫面。
那個披麻戴孝者仍然跪在最後。
一件白色孝衣。
幾十張臉。
幾十雙手。
誰都不是主魂。
誰也沒有真正消失。
「一族亡魂。」
「共穿一件孝衣。」
「共守一場白事。」
「沒有自己的臉。」
「也沒有自己的聲音。」
陳不凡停了一下。
「這種東西。」
「叫百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