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行看了眼陳不凡:
「目前檢測殘魂數量不足一百。」
陳不凡淡淡看了他一眼。
「百不是數字。」
「是多到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楚知行沉默。
隨後在記錄冊上寫下:
【異常目標臨時名稱:百孝魂。】
羅天成探頭看了一眼。
「你還真記?」
楚知行道:
「名稱描述準確。」
喬小滿小聲道:
「難得楚隊沒要求改成複合同源多意識異常聚合體。」
楚知行道:
「那個名稱太複雜,會多浪費267%的墨水。」
秦三爺聽到這裡,無法接受,手杖重重砸了一下地面。
「什麼百孝魂。」
「全是胡說八道!」
他用手杖指向電腦上的墓園記錄。
「秦家每一個死人都有墓。」
「每年清明都有人祭拜。」
「墓碑、骨灰盒、安葬手續,一樣不少。」
「你們憑几張模糊的死人臉,就說秦家把屍骨埋在祖宅地下?」
秦家其他人也開始低聲議論。
「是啊。」
「我親眼見過我父親的骨灰盒下葬。」
「我們每年都去墓園。」
「總不能那些墓全是假的吧?」
「監控里的臉也不一定就是他們。」
一個中年女人情緒激動。
「我女兒七歲就走了。」
「我親手抱著骨灰盒進的墓園!」
「你們憑什麼說她沒被安葬?」
喬小滿沒有說話。
她看著女人。
眼神里多了一點同情。
楚知行的語氣依舊平靜。
「現在無法證明所有墓都是假的。」
「只能發現昨夜出現的殘魂,與多名秦家死者身份高度重合。」
「在查清遺骨真實去向之前。」
「墓園記錄不能作為強力的排除依據。」
秦三爺怒道:
「不能證明,你們就敢往秦家頭上扣帽子?」
「真當我秦家無人?」
陳不凡看向他。
「沒人給秦家扣帽子。」
「帽子本來就在你們頭上。」
秦三爺臉色鐵青。
「你——」
福伯忽然走到秦若雪身邊。
「小姐。」
他的聲音仍舊溫和。
帶著長輩特有的勸慰。
「死者已矣。」
「老爺和秦家歷代親人的墓,都有人祭掃。」
「現在四爺屍骨未寒。」
「不要因為幾段模糊的影像,就讓外人驚擾祖宅。」
秦若雪看向他。
「如果他們真的還在下面呢?」
福伯沉默片刻。
「秦家祠堂供奉歷代先祖。」
「地下埋著香火根基。」
「貿然挖掘。」
「會壞了祖宅氣運。」
「也會讓已經離世的人不得安寧。」
陳不凡轉過頭。
「他們已經不得安寧了。」
福伯看向他。
陳不凡指了指監控。
「正常安葬的死人。」
「不會四十七個擠在一件孝服里。」
福伯眼中依然溫和。
「陳先生。」
「秦家對您一直以禮相待。」
「但祖祠是秦家根基。」
「沒有確鑿證據,不能隨意驚動。」
「證據會有。」
陳不凡道:
「就怕你不想看。」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
福伯先低下頭。
「我一輩子都在秦家,只是希望秦家平安。」
羅天成靠在柱子邊。
聽見這話,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死了幾十個。」
「還挺平安。」
福伯沒有理他。
靈堂里的氣氛再次僵住。
楚知行合上記錄冊。
「目前不進行地下挖掘。」
秦三爺臉色稍緩。
楚知行繼續道:
「但需要確認百孝魂的行為目標。」
「昨夜它沒有攻擊。」
「也沒有主動附著活人。」
「僅在秦正豐靈堂出現。」
秦若雪問:
「怎麼確認?」
陳不凡抬頭看向招魂幡。
「再叫它一次。」
秦家眾人臉色同時變了。
秦三爺立刻道:
「不行!」
「昨晚那東西已經出來過一次。」
「誰知道再出來會發生什麼?」
陳不凡道:
「昨晚它能出來。」
「今天也能。」
「區別只是我們看不看得清。」
楚知行看向秦若雪。
「只點引魂白燭。」
「不燒香。」
「不哭靈。」
「不觸碰黑棺。」
「風險可控。」
秦碩深吸一口氣。
「點。」
秦三爺想阻止。
秦若雪卻站了出來。
「我也同意。」
秦碩看著父親乾癟的屍體。
「它如果真是來接我爸的。」
「我想知道要把他接去哪裡。」
福伯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取來一根白燭。
放在招魂幡前。
火柴劃燃。
微弱火光亮起。
最開始。
靈堂沒有變化。
幾秒後。
監控畫面中的百孝魂緩緩動了一下。
它原本低垂的頭。
一點點抬起。
現實中。
最後那張已經撤走的蒲團位置,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咚。
像有一雙膝蓋重新跪在地上。
秦家眾人下意識後退。
空氣中逐漸浮現出一層灰白色輪廓。
先是孝帽。
然後是肩膀。
最後是一件寬大到近乎臃腫的白色孝服。
百孝魂再次出現。
它沒有抬頭。
也沒有看任何活人。
只是緩緩站了起來。
起身的動作十分詭異。
像孝服里的幾十具身體並不協調。
有的想站。
有的還跪著。
有的向前。
有的向後。
白色孝衣不斷扭曲。
發出密集的摩擦聲。
咔。
咔咔。
最後。
幾十道殘魂勉強拼成一個站立的人形。
百孝魂開始向秦正豐走去。
一步。
又一步。
所有秦家人都讓開一條路。
它經過一名中年男人身邊。
男人身體猛地一震。
「爸?」
他聽見一個蒼老聲音貼著耳邊響起。
「家裡的舊鐘。」
「怎麼還沒修好?」
男人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他父親生前最後一個月,每天都在念叨的事。
父親死後。
那座舊鐘便一直放在老房子裡。
從未修過。
百孝魂繼續向前。
經過一個女人身邊。
女人突然捂住嘴。
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囡囡……」
她聽見一個小女孩輕輕叫道:
「媽媽。」
「下面好黑。」
「我看不見你。」
女人崩潰地伸出手。
「囡囡!」
「媽媽在這裡!」
她撲向百孝魂。
雙臂卻直接穿過白色孝衣。
身體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百孝魂沒有停。
其中一張稚嫩的臉,從孝服領口處緩慢浮現。
朝女人看了一眼。
隨後又被更多臉擠了回去。
一個秦家旁系男人突然轉身。
「誰?」
他聽見失蹤十幾年的親弟弟,在背後喊了一聲。
「哥。」
男人渾身僵硬。
「不可能。」
「你不是出國了嗎?」
童年時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帶著哭腔。
「弟啊,我沒能出去......我......已經死了......」
男人雙腿一軟。
扶住供桌才沒有倒下。
百孝魂每經過一名秦家人。
便有一道不同的聲音響起。
所有聲音都不相同。
可都屬於秦家已經死去的人。
靈堂里很快響起一片壓抑哭聲。
這些年。
秦家人去墓園。
掃墓。
獻花。
燒紙。
以為死者已經各自安息。
可那些死者的魂魄卻在此刻居然就這麼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甚至可能就是這樣擠在黑暗中。
一場又一場地看著活人給空墓上香。
百孝魂最終走到秦正豐靈床前。
寬大的白色袖口緩緩抬起。
一雙手伸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雙。
第三雙。
十雙。
幾十雙。
手掌大小不一。
男女老少。
有的只剩白骨。
可沒有一隻手伸向秦碩。
也沒有碰觸周圍活人。
所有手指都指向秦正豐。
隨後慢慢向下。
指向靈床底部。
指向地下。
羅天成手裡握著的符已經被滲出來的手汗浸濕。
「它還想把秦正豐拖下去?」
陳不凡搖頭。
「不是拖。」
「是接。」
秦若雪看著那些手。
「為什麼要這樣接四叔?」
陳不凡看向秦正豐胸口尚未完全消退的漆黑五指印。
「在它們眼裡。」
「秦正豐已經是下面的人。」
「秦家每死一個。」
「它們就出來迎一個。」
秦碩臉色慘白。
「所以昨晚那句帶他下來……」
「是在叫我們把我爸送下去?」
「對。」
陳不凡道:
「它們不是來索命。」
「是來接新死的人回家。」
羅天成往陳不凡的身邊靠了靠。
「可正常人......正常的死人的家。」
「不該在黑棺下面吧。」
百孝魂沒有再靠近秦正豐。
它像是在確認人還留在靈堂。
隨後緩緩轉身。
重新朝最後方走去。
經過秦若雪身邊時。
秦若雪最先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若雪。」
她身體驟然僵住,不敢相信。
那是父親的聲音。
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穩重。
溫和。
秦若雪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
「爸?」
她抹了一把淚,猛地轉頭。
百孝魂已經從她身側走過。
可父親的聲音卻沒有繼續。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年紀很小的童聲。
近得像有個孩子踮著腳。
趴在她耳邊。
「姐姐。」
秦若雪呼吸一滯。
她根本不記得秦家哪一個孩子,會用這種語氣叫她。
童聲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像在說一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福伯把我們埋得太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