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指骨表面被人颳得十分光滑。
側面還用極細的刀尖,刻著三個字。
秦若雪低頭看去。
臉色驟然變了。
「秦明遠……」
秦碩也愣住。
「二伯家的大哥?」
秦明遠。
秦家二房長子。
十年前死於車禍。
當時車輛翻下山坡。
人送到醫院時還活著。
卻在搶救途中突然死亡。
他的白事同樣是在秦家祖宅辦的。
秦家墓園裡。
至今還立著他的墓碑。
每年清明。
二房的人都會去祭掃。
可現在。
本該早已火化的秦明遠。
一截指骨卻從墨團的肚子裡掉了出來。
楚知行立即戴上手套。
「所有人後退。」
喬小滿迅速拍照、編號。
楚知行用鑷子夾起指骨。
放入透明證物袋。
「人類指骨一枚。」
「存在人工打磨及刻字痕跡。」
「刻字內容:秦明遠。」
喬小滿快速記錄。
「死者登記時間?」
秦若雪道:
「十年前。」
「車禍。」
「已經火化下葬。」
楚知行看向她。
「誰負責遺體交接和火化手續?」
秦若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緩緩轉向人群後方。
顯然,依舊是福伯操辦。
陳不凡蹲在貓屍旁。
用銅錢撥開腹部的黑布。
那張腐爛的黃符露出更多。
符紙上畫著兩個歪斜的人形。
一個是人。
一個是四肢著地的獸。
兩道命線彼此交換。
羅天成眼神一沉。
「替屍符?」
陳不凡道:
「只是一部分。」
「人骨放進畜生身體。」
「用畜生的屍體,替死人過火化和安葬那一關。」
秦若雪猛地看向墨團。
「三年前……」
「它根本不是被車撞死的?」
沒人回答。
墨團被殺以後。
腹中縫入秦明遠的指骨。
又被當成某種替代品埋掉。
真正屬於秦明遠的屍骨。
從來沒有進入秦家墓園。
秦若雪腦海中,那個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姐姐。」
「福伯把我們埋得太擠了。」
她緩緩抬頭。
福伯眼裡的陰沉只停留了一瞬。
快得像燭火晃了一下。
等秦若雪真正看過去時,那張蒼老的臉上已經重新掛起溫和與擔憂。
「小姐。」
福伯看著喬小滿手中的證物袋。
「秦明遠少爺已經去世十年。」
「只憑一截不知來路的骨頭上刻著一個名字,未必能證明這就是他的遺骨。」
秦若雪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福伯,落在那具被封煞釘釘住的黑貓屍體上。
墨團腹部已經完全裂開。
腐爛的黑線散在地面。
裡面除了紙灰、黑布和毛髮,還有幾塊細碎骨頭。
它陪了秦若雪十幾年。
小時候,她被父親訓斥,躲在後院哭。
墨團就趴在她腿上。
她第一次離開秦家去外地讀書,墨團在房門口等了整整兩天。
三年前它失蹤時,福伯告訴她,貓跑出了祖宅,被車撞死。
現在看來。
那天晚上。
它或許從來沒有離開過秦家。
「福伯。」
秦若雪開口。
「墨團到底怎麼死的?」
福伯垂下眼睛。
「我發現它時,屍體已經被撞壞了。」
「當時小姐剛接手公司,壓力很大。」
「我不想再讓您看見那副樣子。」
秦若雪盯著他。
「所以你直接埋了?」
「是。」
「埋在哪裡?」
福伯沉默了一下。
「後山。」
「具體位置呢?」
「已經過去三年。」
福伯輕聲嘆氣。
「山上樹木變化很大,我未必還找得到。」
羅天成站在貓屍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話說得真好。」
「這記憶力隨機性很大啊?」
福伯轉頭看他。
「羅先生。」
「我只是秦家的管家。」
「有些事情記得清楚。」
「有些事情記不清,也很正常。」
羅天成點了點頭。
「正常。」
「特別正常。」
「正常得我都快信了。」
楚知行沒有參與爭辯。
他將裝有人類指骨的證物袋封好,貼上編號。
「該指骨將送檢。」
「骨齡、遺傳信息以及是否存在火化痕跡,最快一周內會有初步結果。」
秦三爺臉色難看。
「這是秦家的白事。」
「你們還要把東西送到哪裡去?」
楚知行道:
「送到具備檢測條件的政府協作機構。」
「結果只用於本次異常事件。」
「未經授權,不會公開。」
秦三爺冷聲道:
「誰授權了?」
秦碩站在靈床旁,眼睛布滿血絲。
「我授權。」
秦三爺猛地轉頭。
「你?」
秦碩看了一眼靈床。
「那塊骨頭上的名字,是明遠哥。」
「如果秦家的墓里埋的不是他。」
「我有權知道,我爸以後又會被送到哪裡。」
秦三爺握緊手杖。
沒有再說話。
喬小滿拔出封煞釘。
貓屍失去束縛,沒有再次撲向秦正豐。
它的身體軟軟垂下來。
折斷的頭顱依舊歪向靈床。
那兩個空洞眼眶,死死對著秦正豐攥緊的右手。
陳不凡蹲下身。
在貓屍額頭上貼了一張定屍符。
「先封起來。」
喬小滿取出黑色符布,將墨團的屍體仔細包住。
包到一半。
秦若雪忽然開口:
「輕一點。」
喬小滿動作停了一下。
隨後將符布放鬆了些。
「好。」
她用封存繩將貓屍纏好,收進鎮玄司帶來的異常屍體箱。
箱蓋合攏時。
秦若雪聽見裡面傳出一聲很輕的貓叫。
「喵。」
她眼眶瞬間紅了。
可其他人沒有任何反應。
那道聲音。
依舊只有她聽見。
福伯很快重新張羅白事。
被黑貓撞亂的供桌重新擺正。
地面上的黑水被清理。
秦正豐靈床前的白燭換了兩根新的。
到了後半夜。
祖宅重新安靜下來。
秦家晚輩在靈堂內外輪流守夜。
沒有人敢單獨坐,都三三倆倆聚在一起。
楚知行在白棚外整理記錄。
黃色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襯衫袖口捲起半寸。
黑色劍匣就立在手邊。
即使已經凌晨,他面前的記錄紙仍舊擺得整整齊齊。
喬小滿坐在監控設備旁。
一邊盯著屏幕,一邊拆開秦家準備的夜宵。
她剛夾起一塊醬牛肉。
楚知行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值守期間,不要污染設備。」
喬小滿看了看筷子。
又看了看屏幕。
「我離鍵盤還有二十厘米。」
「油滴的飛濺範圍無法憑肉眼準確判斷。」
喬小滿默默把牛肉塞進嘴裡。
「現在沒有了。」
羅天成靠著柱子打盹。
聽到兩人的對話,閉著眼睛道:
「你跟著他工作。」
「能活到十九歲也挺不容易。」
喬小滿嚼著牛肉。
「楚隊只是規矩多。」
「工資還是按時發的。」
「而且確實比大多數邪祟強,比較有安全感。」
羅天成道:
「那倒是,至少不會月底說最近香火緊張,讓你理解一下。」
陳不凡坐在靈床旁。
沒有參與。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秦正豐的右手上。
那枚【歸棺】銅錢重新出現以後。
秦正豐的手便一直沒有鬆開。
五根乾癟手指死死扣住銅錢。
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線,從手腕下方延伸出去。
白天時還只有幾寸。
到了現在,已經爬下靈床。
貼著地面。
一點點朝祖祠方向生長。
地下的東西已經連續兩次想將秦正豐帶走。
第一次用歸棺銅錢。
第二次在胸口蓋下收貨印。
現在連一隻死去三年的貓都被吸引回來,想咬斷銅錢。
顯然黑棺下面正在發生的事,已經不是單純收屍。
貓屍腹中的秦家人骨。
百孝魂。
空墓。
還有福伯。
幾條原本分開的線,正在慢慢擰到一起。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靈堂後方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沙——
聲音很細。
像有人用指甲,緩緩划過木板。
守靈的幾個秦家晚輩抬起頭。
其中一人朝周圍看了一圈。
「什麼聲音?」
沒人回答。
幾秒後。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沙。
沙沙。
這一次比剛才清楚。
指甲壓在木頭上。
慢慢向前拖動。
中間偶爾停一下。
像是抓撓的人手指沒有力氣,需要喘一口氣。
秦碩從蒲團上站起來。
第一反應是看向父親。
秦正豐仍然躺在靈床上。
壽衣整齊。
雙眼閉合。
兩隻手都沒有移動。
右手依舊攥著那枚銅錢。
「不是我爸?」
秦碩聲音發緊。
陳不凡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沙。
沙沙。
聲音來自靈堂後方。
眾人緩緩轉頭。
秦正豐的靈床後面,擺著一口尚未使用的棺材。
棺材是秦家早就準備好的。
黑色棺身。
木料厚重。
邊緣雕著簡單雲紋。
棺蓋斜靠在旁邊的牆上。
棺材下面墊著兩張長凳,離地大約半尺。
裡面明明是空的。
可那抓撓聲。
正從棺材裡傳出來。
守靈的秦家晚輩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下意識後退。
有人已經開始往門外走。
秦三爺也被驚動。
他拄著手杖從側屋出來。
「又怎麼了?」
秦碩指著那口棺材。
「裡面有聲音。」
秦三爺皺眉。
「空棺材能有什麼聲音?」
沙!
話音剛落。
棺材底部傳來一道明顯的抓撓聲。
秦三爺臉色微僵。
很快又沉聲道:
「可能是老鼠。」
羅天成站起來。
「你們秦家的老鼠還挺有孝心。」
「這麼多地方不鑽。」
「專門鑽秦正豐的棺材。」
秦三爺冷冷道:
「木料存放時間久。」
「裡面有蟲鼠,很奇怪嗎?」
羅天成走到棺材前。
低頭往裡看。
棺材內部一片漆黑。
沒有老鼠。
沒有蟲子。
連一粒木屑都沒有。
他正要伸手。
楚知行已經開口。
「不要直接觸碰。」
他戴上手套,提起便攜檢測設備。
喬小滿也放下夜宵,打開強光燈。
檢測探頭從棺材頭部緩緩掃到尾部。
屏幕上沒有生命體徵。
沒有溫度變化。
喬小滿道:
「裡面沒有活物。」
秦三爺道:
「那就是木頭自己在響。」
抓撓聲也在此時停了。
空棺恢復安靜。
眾人站在周圍。
誰也沒有先動。
一分鐘。
兩分鐘。
什麼都沒有發生。
秦三爺的臉色漸漸緩和。
「看見了?」
「就是木頭受潮。」
「老宅夜裡溫度低。」
「熱脹冷縮......」
刺啦!
一道尖銳的摩擦聲,突然從棺材底部炸開。
五根指甲像同時扣住木板。
從棺材尾部一路抓向中央。
聲音又長又刺耳。
聽得所有人牙根發酸。
砰!
整口棺材隨即向上一震。
架在下面的兩張長凳沒有移動。
棺材卻像被什麼東西從底部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