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家墓園回來後。
祖宅平靜了幾天。
舊院被鎮玄司三組徹底封鎖,地下的屍犬再沒撞過青磚。
祖祠右側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也始終沒有動靜。
秦正豐仍躺在靈床上。
胸前的五指黑印沒有消失,卻不再擴散。
那枚【歸棺】銅錢被陳不凡重新用三層黃符封住,收進隨身黑袋。
銅錢一離手,秦正豐僵硬的右掌終於鬆開。
至於那口被抓穿底板的棺材,已經封存在祖宅東側空屋。
屋外貼滿鎮玄司的鎮邪符,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家只能另備新棺。
新棺運來時,羅天成先在三公里外用普通羅盤驗過棺木,隨後又以定氣羅盤檢查了一遍。
棺木沒有問題。
地下氣流依舊朝祖祠匯聚,卻沒有在新棺上留下印記。
陳不凡在棺底四角貼下封路符。
棺頭鎮屍。
棺尾斷路。
做完這些,他只說了一句:
「能不能送出秦家。」
「要等出殯那天才知道。」
之後幾日,白事照常進行。
親屬輪流守靈,賓客陸續弔唁。
百孝魂沒有再出現。
秦正豐也沒有開口。
祖宅看起來恢復了正常。
可守靈的人總會不自覺地看向祖祠旁的黑色帳篷。
就連提前住進秦家的抬棺人,也寧可繞遠路,都不肯從帳篷邊經過。
轉眼到了第七日。
秦正豐正式出殯。
凌晨四點多。
一排白燈籠在祖宅中亮起。
山霧貼著屋檐流動。
第一聲嗩吶穿過山林,尖細悽厲,像有人站在遠處,提前替秦正豐哭了一聲。
靈堂外的白棚拆開一側。
從棺前到祖宅大門,鋪出一條筆直的白紙路。
負責白事的老人壓低聲音核對流程:
「長子捧遺像。」
「晚輩舉幡。」
「孝子摔盆。」
「親屬送行。」
「吉時起棺。」
秦家晚輩披麻戴孝,跪在兩側。
秦正豐被抬入新棺。
七日過去,他的身體愈發乾癟,寬大的壽衣幾乎撐不起來。
胸前那道漆黑五指印,則被鎮屍符牢牢壓住。
陳不凡檢查完屍身,親手合上棺蓋。
「只合蓋。」
「不落釘。」
秦三爺皺眉。
「為什麼?」
陳不凡看著棺材。
「裡面再站起來。」
「方便壓回去。」
幾名抬棺人聽得臉色發白。
棺蓋最終只用兩道粗麻繩固定。
秦若雪走到陳不凡身旁,低聲問:
「真的要送?」
「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陳不凡道:
「墓園不認他。」
「地下那口棺材卻一直在搶。」
「今天按活人的規矩,送一次。」
秦若雪沒有再問。
嗩吶聲拔高。
靈堂里的白燭齊齊一晃。
秦碩跪在棺前,面前放著父親的遺像。
照片裡的秦正豐還沒有瘋。
頭髮梳得整齊,穿著深色西裝,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和棺中那具乾癟發黑的屍體,不像同一個人。
秦碩看了很久,眼圈漸漸泛紅。
秦家老人走到他身旁。
「吉時到了。」
「請四爺上路。」
秦碩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遺像。
兩側晚輩隨之起身。
走在最前面的人舉起招魂幡。
白幡剛剛離地,幡尾便在無風的靈堂里緩緩揚起。
沒有朝門外。
而是越過送行的人群,直直飄向祖祠。
陳不凡伸手夾住幡尾,兩指用力一彈。
啪。
白幡這才重新垂下。
喬小滿壓低聲音:
「它還不肯放人?」
「從這座宅子出去的東西。」
陳不凡盯著祖祠里的黑帳篷。
「它都想留一份。」
楚知行站在出殯隊伍側面。
今日他沒有穿那件過分顯眼的黃色西服。
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長風衣。
劍匣背在身後。
手中則拿著鎮玄司的現場記錄冊。
「抬棺人員八名。」
「替補四名。」
「秦家親屬與棺木保持兩米以上距離。」
「發生異常,不得自行接觸屍體。」
他說完,目光掃過人群。
「尤其不要認屍。」
秦家人聽得心裡發毛。
有人忍不住問:
「什麼叫不要認屍?」
楚知行沒有解釋。
只道:
「真遇到再說。」
喬小滿換回了一雙新鞋。
還是厚底。
只是比前一雙稍微薄了一點。
羅天成低頭看了一眼。
「又建回去了?」
喬小滿面無表情。
「秦家賠的。」
「限量定製?」
「精神損失附贈。」
羅天成還想說話。
喬小滿已經摸向腰間封煞釘。
他立刻收聲。
「辦白事。」
「嚴肅點。」
棺材兩側。
八名抬棺人已經站好。
粗麻繩從棺底穿過。
每個人肩上都墊著一塊摺疊白布。
秦碩捧著遺像走到靈堂門口。
秦家老人端來一隻黑色瓦盆。
盆中裝著紙灰、香灰和少量五穀。
「長子摔盆。」
「盆碎,陰陽斷。」
「人往前走。」
「魂留在後面。」
他說到這裡,特意抓住秦碩的手臂。
「摔下去以後。」
「不要停。」
「不要回頭。」
「無論後面是誰叫你。」
「都不准回頭。」
秦碩眼睛泛紅。
「我知道。」
老人仍不放心。
「記住。」
「哪怕是你爸叫你。」
「也不能回頭。」
秦碩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將遺像暫時交給身邊的堂弟。
雙手接過瓦盆。
老人退到一旁。
嗩吶聲驟然拔高。
招魂幡向前。
秦家親屬跪下哭喊。
「四爺上路——」
「孝子摔盆——」
秦碩舉起瓦盆。
閉上眼睛。
猛地向地面砸去。
啪!
瓦盆四分五裂。
紙灰和五穀同時飛散。
靈堂門口的白紙,被震得輕輕揚起。
秦碩咬緊牙關。
跨過碎盆。
邁出門檻。
一步。
兩步。
堂弟捧著遺像追上來。
秦碩剛準備重新接過。
身後的靈堂里。
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阿碩。」
聲音不大。
甚至有些虛弱。
秦碩伸向遺像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堂弟的臉也白了。
那是秦正豐的聲音。
不是這段時間瘋瘋癲癲時的嘶啞。
也不是前幾日借屍開口的秦承德。
而是秦正豐還清醒的時候。
溫和。
疲憊。
帶著一點習慣性的拖音。
像小時候秦碩跑得太快,他在後面叫他慢一點。
秦家老人臉色驟變。
「往前走!」
「不要停!」
秦碩肩膀開始發抖。
羅天成也立刻喝道:
「別聽!」
「接遺像,繼續走!」
秦碩伸出去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靈堂里。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等等我。」
秦碩眼眶瞬間紅了。
棺材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棺蓋。
「阿碩。」
「爸還沒出來。」
秦碩呼吸一亂。
秦家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能回頭!」
「摔了盆就沒有回頭路了!」
秦碩眼淚已經掉下來。
「可是那是我爸……」
「不是!」
陳不凡厲聲道:
「你現在回頭。」
「看見什麼,什麼就是你爸!」
棺材裡又響了一聲。
咚。
這一次更急。
「阿碩。」
「帶爸走。」
秦碩再也忍不住。
猛地轉過身。
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
地上摔碎的瓦盆碎片,同時顫了一下。
啪嗒。
啪嗒。
原本飛散出去的紙灰,沒有隨風飄走。
反而貼著地面。
一縷一縷爬回靈堂。
靈堂里的長明燈驟然變暗。
棺頭那張黃符中間,慢慢鼓起一個指印。
砰!
棺蓋猛地向上撞了一下。
橫在棺身上的粗麻繩瞬間繃緊。
抬棺人全都往後退。
第二聲悶響緊接著傳來。
砰!
棺蓋向上抬起一條縫。
一隻枯瘦的手掌,從縫隙中緩緩伸出。
五根手指扣住棺沿。
指甲烏黑。
關節全部繃起。
緊接著。
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兩隻手同時用力。
棺蓋被一點點推開。
刺啦——
貼在棺頭的黃符從中間裂開。
秦正豐坐了起來。
黑色壽衣貼在乾癟身體上。
臉頰凹陷。
眼睛睜著。
眼珠已經完全變成灰白色。
他的頭緩緩轉動。
最後停在秦碩身上。
「阿碩。」
秦碩嘴唇顫抖。
「爸……」
陳不凡臉色驟沉。
「別認!」
晚了。
這個字出口的瞬間。
秦正豐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兩隻手越過棺沿。
整個人像要從棺材裡爬出來。
秦碩下意識伸手。
「爸!」
秦正豐上半身迅速離開棺材。
胸口。
腰腹。
全都探到棺外。
可他的兩條腿卻始終沒有抬起來。
壽衣下面。
雙腳像陷進了棺底。
腳踝周圍的木板正在發黑。
一縷縷黑泥從木頭裡滲出。
纏住他的腳背。
向祖祠方向不斷拉扯。
秦正豐的上半身卻被秦碩回頭形成的那條血親孝氣牽住。
拼命往靈堂外撲。
一邊往前。
一邊往後。
他的腰被拉得越來越長。
壽衣繃緊。
脊柱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
咔咔。
胸口那道五指黑印再次浮現。
像一隻手從身體裡面往下拖。
而他的兩隻手,卻依舊伸向秦碩。
「帶爸走……」
「阿碩……」
「爸不想下去……」
秦碩哭著向前。
「爸!」
陳不凡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將人硬生生拉了回來。
「鬆開我!」
秦碩掙扎。
「那是我爸!」
「你再認一次。」
陳不凡盯著棺外那具被拉長的屍體。
「他就起屍了。」
秦正豐的手已經伸到秦碩面前。
枯瘦指尖距離他的臉,只剩不到半尺。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陳不凡另一隻手已經抽出鎮屍符。
一步跨過滿地碎瓦。
迎著秦正豐伸來的雙手,直接將黃符拍在他的額頭上。
啪!
秦正豐全身猛地一僵。
灰白眼珠劇烈顫動。
嘴裡發出一聲不屬於活人的尖叫。
「啊——」
聲音不止一道。
秦正豐。
秦承德。
還有百孝魂里無數男女老少的聲音。
全部擠在同一副喉嚨里。
祖祠方向。
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同時鼓起。
裡面的黑棺發出一聲沉重撞擊。
咚!
陳不凡按住符紙。
指尖迅速失去血色。
「生路已斷。」
「死人回棺。」
鎮屍符上的硃砂驟然亮起。
秦碩腳下。
一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白細線應聲崩斷。
秦正豐向前伸出的身體瞬間失去支撐。
整個人猛地向後折去。
砰!
後背重重砸進棺中。
可他的雙手仍舊死死抓住棺沿。
十根指甲全部陷進木頭。
發出刺耳摩擦。
陳不凡抓住他的手腕。
「鬆手。」
秦正豐沒有動。
棺底的黑泥卻越涌越多。
像地下的東西也在催促。
陳不凡指尖發力。
鎮屍符上的硃砂再次一亮。
咔嚓。
秦正豐左手第一根手指鬆開。
隨後是第二根。
第三根。
一根接一根。
直到十根枯瘦手指全部從棺沿垂落。
陳不凡猛地推上棺蓋。
砰!
羅天成立刻上前。
兩枚銅錢壓住棺頭棺尾。
喬小滿也甩出兩枚封煞釘。
釘住棺材兩側的影子。
楚知行則站到祖祠方向。
右手兩指搭在劍匣上。
棺材內部劇烈震動了幾下。
隨後。
一點點安靜下來。
整個靈堂鴉雀無聲。
秦碩跪在碎裂的瓦盆旁。
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剛才……」
「真的是我爸嗎?」
陳不凡並不回答,只是蹲下檢查棺底。
新棺底部已經出現兩團漆黑腳印。
腳印周圍的木紋,全都朝祖祠方向彎曲。
「有一部分是。」
陳不凡站起身。
「但你一回頭。」
「就不只是他了。」
秦碩抬頭。
「什麼意思?」
「摔盆。」
「是把活人的路和死人的路斷開。」
陳不凡看著滿地碎片。
「你回頭。」
「就等於告訴後面的東西。」
「還能走回活人路。」
喬小滿看向棺材。
「剛才到底是什麼在拉他?」
「秦碩的血親孝氣。」
陳不凡指向靈堂外。
「給秦正豐開了一條出去的路。」
他又指向棺底。
「祖祠地下那邊。」
「不肯放人。」
「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喬小滿皺眉。
「一個往外拉。」
「一個往地下拖?」
陳不凡鬆開秦碩。
「不是兩股力。」
「是兩座墳。」
秦家墓園不認秦正豐。
秦碩回頭以後。
活人的血親和孝氣,短暫替父親開出一條路。
祖祠地下的黑棺察覺秦正豐要被帶離秦家,立刻收緊歸棺線。
如果陳不凡再晚一步。
秦正豐的屍體會被兩條歸路攔腰撕開。
秦家老人坐在地上。
嘴裡反覆念著:
「不能回頭……」
「摔盆不能回頭……」
「壞了規矩。」
「這下真壞了規矩。」
八名抬棺人站在幾米外。
沒一個人敢重新靠近。
陳不凡又取出一道鎮屍符。
重新貼在棺蓋中央。
「換抬棺的人。」
「原來的八個。」
「肩上已經沾了屍氣。」
楚知行立即讓人將八名抬棺者帶到一旁。
喬小滿負責檢查。
秦碩跪在地上,雙手抱住頭。
沒人再催他繼續出殯。
就在一片混亂中。
福伯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
臉上沒有驚恐。
也沒有責怪。
只是來到棺材旁邊。
將一片被棺蓋夾住的壽衣衣角,輕輕抽了出來。
又仔細撫平。
像過去二十多年裡。
每一次替秦家人辦白事那樣。
平靜。
熟練。
秦若雪站得很近。
她一直盯著福伯的手。
福伯掌心貼在棺蓋上。
停留片刻。
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四爺。」
聲音很低。
低到只有陳不凡和秦若雪聽見。
「外面的路。」
「不是給您走的。」
陳不凡緩緩轉頭。
福伯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靈堂。
落在祖祠右側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上。
「四爺。」
「該回您真正的地方了。」
棺材裡面。
秦正豐手指落下,指甲輕輕刮過棺蓋。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