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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摔盆不能回頭

2026-08-02 06:24:57 作者: 爾東不凡

  從秦家墓園回來後。

  祖宅平靜了幾天。

  舊院被鎮玄司三組徹底封鎖,地下的屍犬再沒撞過青磚。

  祖祠右側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也始終沒有動靜。

  秦正豐仍躺在靈床上。

  胸前的五指黑印沒有消失,卻不再擴散。

  那枚【歸棺】銅錢被陳不凡重新用三層黃符封住,收進隨身黑袋。

  銅錢一離手,秦正豐僵硬的右掌終於鬆開。

  至於那口被抓穿底板的棺材,已經封存在祖宅東側空屋。

  屋外貼滿鎮玄司的鎮邪符,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家只能另備新棺。

  新棺運來時,羅天成先在三公里外用普通羅盤驗過棺木,隨後又以定氣羅盤檢查了一遍。

  棺木沒有問題。

  地下氣流依舊朝祖祠匯聚,卻沒有在新棺上留下印記。

  陳不凡在棺底四角貼下封路符。

  棺頭鎮屍。

  棺尾斷路。

  

  做完這些,他只說了一句:

  「能不能送出秦家。」

  「要等出殯那天才知道。」

  之後幾日,白事照常進行。

  親屬輪流守靈,賓客陸續弔唁。

  百孝魂沒有再出現。

  秦正豐也沒有開口。

  祖宅看起來恢復了正常。

  可守靈的人總會不自覺地看向祖祠旁的黑色帳篷。

  就連提前住進秦家的抬棺人,也寧可繞遠路,都不肯從帳篷邊經過。

  轉眼到了第七日。

  秦正豐正式出殯。

  凌晨四點多。

  一排白燈籠在祖宅中亮起。

  山霧貼著屋檐流動。

  第一聲嗩吶穿過山林,尖細悽厲,像有人站在遠處,提前替秦正豐哭了一聲。

  靈堂外的白棚拆開一側。

  從棺前到祖宅大門,鋪出一條筆直的白紙路。

  負責白事的老人壓低聲音核對流程:

  「長子捧遺像。」

  「晚輩舉幡。」

  「孝子摔盆。」

  「親屬送行。」

  「吉時起棺。」

  秦家晚輩披麻戴孝,跪在兩側。

  秦正豐被抬入新棺。

  七日過去,他的身體愈發乾癟,寬大的壽衣幾乎撐不起來。

  胸前那道漆黑五指印,則被鎮屍符牢牢壓住。

  陳不凡檢查完屍身,親手合上棺蓋。

  「只合蓋。」

  「不落釘。」

  秦三爺皺眉。

  「為什麼?」

  陳不凡看著棺材。

  「裡面再站起來。」

  「方便壓回去。」

  幾名抬棺人聽得臉色發白。

  棺蓋最終只用兩道粗麻繩固定。

  秦若雪走到陳不凡身旁,低聲問:

  「真的要送?」

  「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陳不凡道:

  「墓園不認他。」

  「地下那口棺材卻一直在搶。」

  「今天按活人的規矩,送一次。」

  秦若雪沒有再問。

  嗩吶聲拔高。

  靈堂里的白燭齊齊一晃。

  秦碩跪在棺前,面前放著父親的遺像。

  照片裡的秦正豐還沒有瘋。

  頭髮梳得整齊,穿著深色西裝,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和棺中那具乾癟發黑的屍體,不像同一個人。

  秦碩看了很久,眼圈漸漸泛紅。

  秦家老人走到他身旁。

  「吉時到了。」

  「請四爺上路。」

  秦碩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遺像。

  兩側晚輩隨之起身。

  走在最前面的人舉起招魂幡。

  白幡剛剛離地,幡尾便在無風的靈堂里緩緩揚起。

  沒有朝門外。

  而是越過送行的人群,直直飄向祖祠。

  陳不凡伸手夾住幡尾,兩指用力一彈。

  啪。

  白幡這才重新垂下。

  喬小滿壓低聲音:

  「它還不肯放人?」

  「從這座宅子出去的東西。」

  陳不凡盯著祖祠里的黑帳篷。

  「它都想留一份。」

  楚知行站在出殯隊伍側面。

  今日他沒有穿那件過分顯眼的黃色西服。

  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長風衣。

  劍匣背在身後。

  手中則拿著鎮玄司的現場記錄冊。

  「抬棺人員八名。」

  「替補四名。」

  「秦家親屬與棺木保持兩米以上距離。」

  「發生異常,不得自行接觸屍體。」

  他說完,目光掃過人群。

  「尤其不要認屍。」

  秦家人聽得心裡發毛。

  有人忍不住問:

  「什麼叫不要認屍?」

  楚知行沒有解釋。

  只道:

  「真遇到再說。」

  喬小滿換回了一雙新鞋。

  還是厚底。

  只是比前一雙稍微薄了一點。

  羅天成低頭看了一眼。

  「又建回去了?」

  喬小滿面無表情。

  「秦家賠的。」

  「限量定製?」

  「精神損失附贈。」

  羅天成還想說話。

  喬小滿已經摸向腰間封煞釘。

  他立刻收聲。

  「辦白事。」

  「嚴肅點。」

  棺材兩側。

  八名抬棺人已經站好。

  粗麻繩從棺底穿過。

  每個人肩上都墊著一塊摺疊白布。

  秦碩捧著遺像走到靈堂門口。

  秦家老人端來一隻黑色瓦盆。

  盆中裝著紙灰、香灰和少量五穀。

  「長子摔盆。」

  「盆碎,陰陽斷。」

  「人往前走。」

  「魂留在後面。」

  他說到這裡,特意抓住秦碩的手臂。

  「摔下去以後。」

  「不要停。」

  「不要回頭。」

  「無論後面是誰叫你。」

  「都不准回頭。」

  秦碩眼睛泛紅。

  「我知道。」

  老人仍不放心。

  「記住。」

  「哪怕是你爸叫你。」

  「也不能回頭。」

  秦碩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將遺像暫時交給身邊的堂弟。

  雙手接過瓦盆。

  老人退到一旁。

  嗩吶聲驟然拔高。

  招魂幡向前。

  秦家親屬跪下哭喊。

  「四爺上路——」

  「孝子摔盆——」

  秦碩舉起瓦盆。

  閉上眼睛。

  猛地向地面砸去。

  啪!

  瓦盆四分五裂。

  紙灰和五穀同時飛散。

  靈堂門口的白紙,被震得輕輕揚起。

  秦碩咬緊牙關。

  跨過碎盆。

  邁出門檻。

  一步。

  兩步。

  堂弟捧著遺像追上來。

  秦碩剛準備重新接過。

  身後的靈堂里。

  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阿碩。」

  聲音不大。

  甚至有些虛弱。

  秦碩伸向遺像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堂弟的臉也白了。

  那是秦正豐的聲音。

  不是這段時間瘋瘋癲癲時的嘶啞。

  也不是前幾日借屍開口的秦承德。

  而是秦正豐還清醒的時候。

  溫和。

  疲憊。

  帶著一點習慣性的拖音。

  像小時候秦碩跑得太快,他在後面叫他慢一點。

  秦家老人臉色驟變。

  「往前走!」

  「不要停!」

  秦碩肩膀開始發抖。

  羅天成也立刻喝道:

  「別聽!」

  「接遺像,繼續走!」

  秦碩伸出去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靈堂里。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等等我。」

  秦碩眼眶瞬間紅了。

  棺材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棺蓋。

  「阿碩。」

  「爸還沒出來。」

  秦碩呼吸一亂。

  秦家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能回頭!」

  「摔了盆就沒有回頭路了!」

  秦碩眼淚已經掉下來。

  「可是那是我爸……」

  「不是!」

  陳不凡厲聲道:

  「你現在回頭。」

  「看見什麼,什麼就是你爸!」

  棺材裡又響了一聲。

  咚。

  這一次更急。

  「阿碩。」

  「帶爸走。」

  秦碩再也忍不住。

  猛地轉過身。

  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

  地上摔碎的瓦盆碎片,同時顫了一下。

  啪嗒。

  啪嗒。

  原本飛散出去的紙灰,沒有隨風飄走。

  反而貼著地面。

  一縷一縷爬回靈堂。

  靈堂里的長明燈驟然變暗。

  棺頭那張黃符中間,慢慢鼓起一個指印。

  砰!

  棺蓋猛地向上撞了一下。

  橫在棺身上的粗麻繩瞬間繃緊。

  抬棺人全都往後退。

  第二聲悶響緊接著傳來。


  砰!

  棺蓋向上抬起一條縫。

  一隻枯瘦的手掌,從縫隙中緩緩伸出。

  五根手指扣住棺沿。

  指甲烏黑。

  關節全部繃起。

  緊接著。

  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兩隻手同時用力。

  棺蓋被一點點推開。

  刺啦——

  貼在棺頭的黃符從中間裂開。

  秦正豐坐了起來。

  黑色壽衣貼在乾癟身體上。

  臉頰凹陷。

  眼睛睜著。

  眼珠已經完全變成灰白色。

  他的頭緩緩轉動。

  最後停在秦碩身上。

  「阿碩。」

  秦碩嘴唇顫抖。

  「爸……」

  陳不凡臉色驟沉。

  「別認!」

  晚了。

  這個字出口的瞬間。

  秦正豐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兩隻手越過棺沿。

  整個人像要從棺材裡爬出來。

  秦碩下意識伸手。

  「爸!」

  秦正豐上半身迅速離開棺材。

  胸口。

  腰腹。

  全都探到棺外。

  可他的兩條腿卻始終沒有抬起來。

  壽衣下面。

  雙腳像陷進了棺底。

  腳踝周圍的木板正在發黑。

  一縷縷黑泥從木頭裡滲出。

  纏住他的腳背。

  向祖祠方向不斷拉扯。

  秦正豐的上半身卻被秦碩回頭形成的那條血親孝氣牽住。

  拼命往靈堂外撲。

  一邊往前。

  一邊往後。

  他的腰被拉得越來越長。

  壽衣繃緊。

  脊柱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

  咔。

  咔咔。

  胸口那道五指黑印再次浮現。

  像一隻手從身體裡面往下拖。

  而他的兩隻手,卻依舊伸向秦碩。

  「帶爸走……」

  「阿碩……」

  「爸不想下去……」

  秦碩哭著向前。

  「爸!」

  陳不凡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將人硬生生拉了回來。

  「鬆開我!」

  秦碩掙扎。

  「那是我爸!」

  「你再認一次。」

  陳不凡盯著棺外那具被拉長的屍體。

  「他就起屍了。」

  秦正豐的手已經伸到秦碩面前。

  枯瘦指尖距離他的臉,只剩不到半尺。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陳不凡另一隻手已經抽出鎮屍符。

  一步跨過滿地碎瓦。

  迎著秦正豐伸來的雙手,直接將黃符拍在他的額頭上。

  啪!

  秦正豐全身猛地一僵。

  灰白眼珠劇烈顫動。

  嘴裡發出一聲不屬於活人的尖叫。

  「啊——」

  聲音不止一道。

  秦正豐。

  秦承德。


  還有百孝魂里無數男女老少的聲音。

  全部擠在同一副喉嚨里。

  祖祠方向。

  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同時鼓起。

  裡面的黑棺發出一聲沉重撞擊。

  咚!

  陳不凡按住符紙。

  指尖迅速失去血色。

  「生路已斷。」

  「死人回棺。」

  鎮屍符上的硃砂驟然亮起。

  秦碩腳下。

  一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白細線應聲崩斷。

  秦正豐向前伸出的身體瞬間失去支撐。

  整個人猛地向後折去。

  砰!

  後背重重砸進棺中。

  可他的雙手仍舊死死抓住棺沿。

  十根指甲全部陷進木頭。

  發出刺耳摩擦。

  陳不凡抓住他的手腕。

  「鬆手。」

  秦正豐沒有動。

  棺底的黑泥卻越涌越多。

  像地下的東西也在催促。

  陳不凡指尖發力。

  鎮屍符上的硃砂再次一亮。

  咔嚓。

  秦正豐左手第一根手指鬆開。

  隨後是第二根。

  第三根。

  一根接一根。

  直到十根枯瘦手指全部從棺沿垂落。

  陳不凡猛地推上棺蓋。

  砰!

  羅天成立刻上前。

  兩枚銅錢壓住棺頭棺尾。

  喬小滿也甩出兩枚封煞釘。

  釘住棺材兩側的影子。

  楚知行則站到祖祠方向。

  右手兩指搭在劍匣上。

  棺材內部劇烈震動了幾下。

  隨後。

  一點點安靜下來。

  整個靈堂鴉雀無聲。

  秦碩跪在碎裂的瓦盆旁。

  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剛才……」

  「真的是我爸嗎?」

  陳不凡並不回答,只是蹲下檢查棺底。

  新棺底部已經出現兩團漆黑腳印。

  腳印周圍的木紋,全都朝祖祠方向彎曲。

  「有一部分是。」

  陳不凡站起身。

  「但你一回頭。」

  「就不只是他了。」

  秦碩抬頭。

  「什麼意思?」

  「摔盆。」

  「是把活人的路和死人的路斷開。」

  陳不凡看著滿地碎片。

  「你回頭。」

  「就等於告訴後面的東西。」

  「還能走回活人路。」

  喬小滿看向棺材。

  「剛才到底是什麼在拉他?」

  「秦碩的血親孝氣。」

  陳不凡指向靈堂外。

  「給秦正豐開了一條出去的路。」

  他又指向棺底。

  「祖祠地下那邊。」

  「不肯放人。」

  「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喬小滿皺眉。

  「一個往外拉。」

  「一個往地下拖?」

  陳不凡鬆開秦碩。

  「不是兩股力。」

  「是兩座墳。」


  秦家墓園不認秦正豐。

  秦碩回頭以後。

  活人的血親和孝氣,短暫替父親開出一條路。

  祖祠地下的黑棺察覺秦正豐要被帶離秦家,立刻收緊歸棺線。

  如果陳不凡再晚一步。

  秦正豐的屍體會被兩條歸路攔腰撕開。

  秦家老人坐在地上。

  嘴裡反覆念著:

  「不能回頭……」

  「摔盆不能回頭……」

  「壞了規矩。」

  「這下真壞了規矩。」

  八名抬棺人站在幾米外。

  沒一個人敢重新靠近。

  陳不凡又取出一道鎮屍符。

  重新貼在棺蓋中央。

  「換抬棺的人。」

  「原來的八個。」

  「肩上已經沾了屍氣。」

  楚知行立即讓人將八名抬棺者帶到一旁。

  喬小滿負責檢查。

  秦碩跪在地上,雙手抱住頭。

  沒人再催他繼續出殯。

  就在一片混亂中。

  福伯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

  臉上沒有驚恐。

  也沒有責怪。

  只是來到棺材旁邊。

  將一片被棺蓋夾住的壽衣衣角,輕輕抽了出來。

  又仔細撫平。

  像過去二十多年裡。

  每一次替秦家人辦白事那樣。

  平靜。

  熟練。

  秦若雪站得很近。

  她一直盯著福伯的手。

  福伯掌心貼在棺蓋上。

  停留片刻。

  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四爺。」

  聲音很低。

  低到只有陳不凡和秦若雪聽見。

  「外面的路。」

  「不是給您走的。」

  陳不凡緩緩轉頭。

  福伯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靈堂。

  落在祖祠右側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上。

  「四爺。」

  「該回您真正的地方了。」

  棺材裡面。

  秦正豐手指落下,指甲輕輕刮過棺蓋。

  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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