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死者,不入祖墳。】
墨字懸在書頁上。
秦碩抱著父親的遺像,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陳......陳先生。」
他望著《天命錄》上的那行字。
「這是秦家的規矩?」
「不是。」
陳不凡抬起手。
黃皮冊子合攏,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這是黑棺的規矩。」
「不是天的規矩。」
祖祠方向。
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輕輕鼓了一下。
陳不凡將《天命錄》收回布袋,走到棺材旁。
黑水已經浸透半條白紙路。
水跡里不斷浮出秦家死者的名字。
又順著黑水流向祖祠。
羅天成蹲在棺尾。
定氣羅盤平放在掌中。
「這根歸命線接了幾十年。」
他看向陳不凡。
「不是秦正豐死後才連上的。」
「從他出生入譜、第一次進祖祠上香時,命就已經記在下面了。」
「現在強行斬斷。」
羅天成停了一下。
「等於從秦家香火里,硬生生剜掉一個人。」
陳不凡看著棺蓋。
「不是剜掉。」
「是還給他。」
秦碩猛地抬頭。
陳不凡沒有看他。
「把人群退開。」
楚知行立即合上記錄冊。
「所有秦家親屬退出白紙路。」
「抬棺人員後撤五米。」
「非處置人員不得靠近。」
秦家人迅速向兩側散開。
剛才十二人強抬棺材時崩斷的麻繩還散在地上。
其中一截繩頭沾著血。
幾名抬棺人退得很快。
喬小滿走到棺材左側。
幾枚封煞釘滑入指間。
「老大。」
「釘哪裡?」
「四角的影子。」
陳不凡道:
「別釘棺材。」
「明白。」
喬小滿手腕一抖。
嗖!
第一枚封煞釘落在棺頭左側。
釘尖沒有碰到木頭。
卻將棺材投在地上的陰影牢牢釘住。
第二枚。
棺頭右側。
第三枚。
棺尾。
最後一個位置,她換到另一隻手。
封煞釘落下時,棺底傳出一聲悶響。
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撞了一下。
喬小滿眼神不變。
第四枚穩穩落地。
整口棺材的影子,被四枚釘子鎖在原處。
楚知行走向祖祠。
黑色劍匣在他背後輕輕震動。
他停在棺材與黑色帳篷之間。
兩指搭住劍匣側面。
「黑棺反撲。」
「我擋第一下。」
陳不凡看了他一眼。
「只有第一下?」
楚知行神色平靜。
「第二下開始。」
「需要計算加班時間。」
喬小滿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羅天成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算加班?」
楚知行看向機械錶。
「六點十二分。」
「已超過原定出殯時間四十七分鐘。」
陳不凡沒再說話。
他從黑袋裡取出五張空白黃符。
四張稍窄。
一張更長。
羅天成只看了一眼,便認真起來。
「四斷一離?」
「嗯。」
陳不凡將四張窄符分別按向棺材四角。
第一張貼在棺頭左側。
符紙剛碰到木頭,棺中便傳出尖銳抓撓。
沙——
第二張落下。
祖祠帳篷外的符紙同時向外鼓起。
第三張。
棺底黑水突然加速。
第四張貼好時。
百孝魂的幾十張臉同時抬頭。
所有嘴巴都停住了。
不再喊秦正豐下來。
只是安靜地望著陳不凡。
最後一張離命符,要貼在棺底正中央。
可這口棺材已經與祖宅地氣鎖在一起。
十二個人都沒能抬起。
羅天成收起定氣羅盤。
從袖口抽出一卷紅線。
「我托。」
他將紅線一端系在棺頭的木槓上。
另一端從棺尾穿過。
紅線繞棺一周。
在地面組成一個細長的套。
羅天成左腳壓住線尾。
右手結印。
「南派羅家。」
「南斗開路。」
「地氣松肩。」
紅線驟然繃緊。
棺材下面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
咯——
棺底與青磚之間,竟被硬生生托開了一條縫隙。
不足兩指寬。
羅天成額角青筋暴起。
「快快快。」
「它比我祖宗還沉。」
陳不凡俯下身。
兩指夾住離命符。
符紙貼著地面送入棺底。
剛剛抵達中央。
祖祠里的黑棺驟然撞響。
咚!
黑色帳篷猛地鼓起。
外層數十張符紙同時繃緊。
楚知行並指一揮。
嗡!
劍匣內傳出清越劍鳴。
一道冷白劍氣橫在祖祠前方。
從帳篷里衝出的黑氣剛露頭,便被劍氣一分為二。
黑灰漫天炸開。
帳篷重新落下。
羅天成腳下紅線卻突然向祖祠方向一扯。
他整個人被拖得向前滑出半步。
「它發現了!」
喬小滿立即踩住紅線。
那雙新換的厚底鞋重重落地。
「我幫你。」
羅天成低頭看了一眼。
「你這九點四總算幹了點正事。」
喬小滿咬牙道:
「現在是八點七。」
「新鞋低調版。」
羅天成差點泄力。
「你還真量過?」
「閉嘴!」
兩人同時發力。
紅線重新繃穩。
陳不凡將離命符按在棺底。
五張符已經全部就位。
可符紙沒有亮。
那根穿過棺底、連接祖祠的歸命線,也沒有鬆動半分。
羅天成喘了一口氣,學著喬小滿。
「老大,快點啊。」
陳不凡道:
「我知道。」
他抬起右手。
咬破食指。
鮮血迅速湧出。
秦若雪站在人群前方,見到此景不由得又是一驚。
「陳先生。」
「你的命氣……」
「夠用。」
陳不凡的聲音很平。
前幾日封住棺底陰路時已消耗不少命氣,才恢復了不到一半。
如今斬的又不是普通陰線。
而是一條寫進秦家香火二十多年的歸命線。
這一筆落下。
黑棺一定會反撲。
陳不凡沒有猶豫。
染血的食指按在棺頭第一張斷歸符上。
一筆一畫。
寫下秦正豐的名字。
第一筆落下。
棺材猛地一震。
砰!
第二筆。
四角黑水同時沸騰。
無數細小氣泡從水中鼓起。
每個氣泡里,都傳出一個秦家人的哭聲。
第三筆落下時。
百孝魂身上的孝衣無風鼓動。
幾十張臉在衣下層層交疊。
像都想看清陳不凡正在寫誰。
「秦。」
第一個字寫完。
黑色帳篷內傳出連續兩次撞擊。
咚!
咚!
帳篷頂端的符紙裂開數張。
一道道黑線從裂口裡鑽出。
貼著地面爬向棺材。
楚知行向前一步。
劍匣開了一寸。
寒光從縫隙中溢出。
嗡——
地面上所有黑線同時被釘在原地。
「繼續。」
他說。
陳不凡指尖沒有停。
「正。」
第二個字剛寫到一半。
棺底那根歸命線突然顯形。
不再是髮絲般粗細。
而是一條漆黑、濕潤的長索。
它從秦正豐胸口穿出。
穿透棺木。
沒入祖祠地下。
線上密密麻麻,全是秦家人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像長在血肉里的鱗片。
黑線猛地一甩。
啪!
纏住陳不凡右手手腕。
喬小滿臉色一變。
「老大!」
她剛要上前。
羅天成厲聲道:
「別碰!」
喬小滿停住。
「那線在吸他的命。」
「現在誰碰。」
羅天成死死踩住紅線。
「誰就替秦正豐入帳。」
黑色歸命線越纏越緊。
陳不凡腕上很快出現一圈血痕。
可他的食指仍舊壓著符紙。
最後一筆落下。
「豐。」
秦正豐三個字。
完整出現在第一張斷歸符上。
鮮血沒有停留。
像被符紙吸收一般,沿著硃砂紋路迅速蔓延。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棺材四角的斷歸符上,同時浮出秦正豐的名字。
最後。
棺底那張離命符,也透出三個暗紅血字。
【秦正豐】
五張符紙齊齊一震。
棺中突然響起秦正豐的聲音。
「我不想下去……」
聲音很輕。
不再是詐屍時引誘秦碩回頭的語氣。
更像一個垂死的人。
在棺材裡說出的遺言。
秦碩雙膝一軟。
直直跪下。
「爸……」
陳不凡抬起頭。
「秦正豐。」
他的聲音穿過棺蓋。
落進那具乾癟屍體。
也落進祖祠地下。
「你活著的時候。」
「名字進了秦家族譜。」
「香火認了秦家的門。」
黑色歸命線驟然收緊。
陳不凡手腕上的皮膚被勒開。
鮮血順著指尖滴在棺蓋上。
「可人死以後。」
「命是自己的。」
五張符紙邊緣,同時亮起一線白光。
陳不凡看向祖祠。
那頂黑色帳篷劇烈鼓動。
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再撞擊。
而是在棺蓋下不斷抓撓。
刺啦。
刺啦。
陳不凡五指扣住纏在腕上的歸命線。
一字一句。
「生為秦家人。」
「死為自由魂。」
第一張斷歸符驟然燃起白色火焰。
火沒有溫度。
卻將秦正豐名字上纏繞的黑氣燒得嗤嗤作響。
其他幾道隨之點亮。
棺材四角仿佛同時升起四盞白燈。
地下黑水停住。
百孝魂的幾十張臉,一張接一張從孝衣里探出。
所有眼睛都望向那幾團白色命火。
陳不凡按住棺蓋。
掌心正對秦正豐胸口。
「秦家可以葬你。」
棺中指甲刮撓聲驟然停下。
「但秦家沒有資格。」
陳不凡猛地攥緊黑線。
「再吃你。」
轟!
棺底那張離命符驟然爆發白光。
光線穿透棺木。
將整根歸命線照得纖毫畢現。
它根本不是一條線。
更像一根從秦家祖祠里長出來的黑色臍帶。
一頭連著地下黑棺。
另一頭扎進秦正豐的命里。
黑線上不斷浮出名字。
秦家幾代人的命,被一層層纏在上面。
陳不凡並指如刀。
朝秦正豐名字所在的位置斬下。
「秦正豐。」
「離籍。」
咔嚓!
一聲脆響。
不是繩索斷裂。
更像族譜里某一頁,被人從中間生生撕開。
歸命線應聲而斷。
斷口噴出的不是血。
而是大片黑色香灰。
香灰中夾雜著無數細小哭聲。
祖祠里的黑棺發出一聲沉重撞擊。
咚!
整座秦家祖宅都跟著震了一下。
屋檐積灰簌簌落下。
供桌上的牌位成排晃動。
貼在黑色帳篷上的符紙,瞬間裂開十幾張。
一道濃重黑氣從帳篷頂端衝出。
楚知行拔出半寸劍鋒。
寒光一閃。
黑氣當空斷成兩截。
他手腕輕壓。
兩截黑氣被劍意死死釘回帳篷。
「第一下。」
楚知行看了眼時間。
「擋住了。」
羅天成差點罵人。
「你還真數?」
「工作記錄。」
楚知行道。
棺材這邊。
斷裂的歸命線迅速枯萎。
最後化為黑灰,散落在白紙路上。
棺材四角不再滲水。
地面上那些流向祖祠的黑色水跡也開始迅速蒸發。
定氣羅盤從豎直狀態緩緩落下。
針尖沒有再指向祖祠。
終於朝秦家大門偏了過去。
剛剛吃力的勁終於卸下去了。
羅天成收回紅線,猛地吸氣,胸口起伏几下。
咧嘴一笑。
「路開了。」
陳不凡鬆開手。
手腕上的黑痕已經滲出血。
臉色也比剛才蒼白許多。
秦若雪立即走近。
「你怎麼樣?」
「沒事。」
陳不凡抬眼看向那八名替補抬棺人。
「重新上肩。」
八人面面相覷。
沒人敢動。
剛才十二個人一起發力。
不僅沒抬起棺材。
還崩斷三根麻繩。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
「陳先生。」
「這次……」
「放心抬。」
陳不凡只說了三個字。
八名抬棺人這才緩緩走上前。
新的棺繩換好。
棺槓重新穿入。
肩布壓實。
秦家老人握著白布。
手仍在微微發抖。
「八仙……」
他看向陳不凡。
陳不凡點頭。
老人深吸一口氣。
猛地揮下白布。
「起棺!」
八人同時沉肩。
「起!」
棺槓向上一抬。
那口剛才連十二個人都撼不動的棺材,輕輕離開地面。
沒讓八個人明顯吃力。
最前面的抬棺人愣了一下。
「怎麼這麼輕?」
羅天成看著棺材。
「壓在上面的東西沒了。」
秦碩重新抱起遺像。
眼淚瞬間湧出。
秦家老人高喊:
「四爺起身——」
「孝子引路——」
招魂幡重新舉起。
這一次。
白色幡尾沒有再朝祖祠飄。
它迎著清晨的風。
緩緩指向秦家大門。
送葬隊伍開始向前。
一步。
兩步。
棺材越過摔碎的瓦盆。
經過靈堂門檻。
走上那條被黑水染髒的白紙路。
所有秦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祖祠里的黑棺再次拉扯。
可直到棺材被抬出秦家大門。
那根歸命線都沒有重新出現。
陳不凡沒有跟著隊伍立刻向前。
送葬人群最後。
百孝魂依舊站在那裡。
它沒有再喊「下來」。
寬大的孝衣下面。
幾十張臉一張接一張抬起。
它們共同望著被送出大門的棺材。
有一種被困了太久以後,看見出口的茫然。
隨後。
幾十張嘴同時轉向陳不凡。
幾十道聲音疊在一起。
老。幼。男。女。
「還有我們......」
秦若雪站在不遠處。
眼圈一下紅了。
陳不凡望著那幾十張臉。
沉默片刻。
「我聽見了。」
百孝魂緩緩低下頭。
孝衣中的幾十張臉,也一張張重新合攏。
它沒有跟著秦正豐的棺材。
也沒有回到祖祠。
只是站在秦家大門裡。
看著送葬隊伍一點點遠去。
白孝魂也逐漸消失不見。
秦家墓園。
早已準備好的墓穴前。
羅天成又用羅盤檢查了一遍。
這一次。
鋼針沒有越過墓碑,指向秦家祖宅。
而是緩緩向下。
落向墓穴中央。
「穴認人了。」
棺材緩緩落入墓中。
秦碩跪在坑邊。
親手捧起第一把土。
泥土落在棺蓋上。
發出一聲輕響。
啪。
沒有抓撓。
沒有回應。
只有真正入土時,該有的安靜。
封土完成。
墓碑立起。
秦碩雙手顫抖地點燃第一炷香。
火苗先是晃了一下。
隨後穩定下來。
一縷青煙從墳頭升起。
在墓碑上方盤旋三圈。
緩緩沉入墳後。
羅天成盯著定氣羅盤。
針尖紋絲不動。
「墓收到了。」
秦碩低下頭。
額頭重重磕在泥土上。
「爸。」
「到家了。」
與此同時。
六公里外。
秦家祖祠。
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突然向外膨脹。
數十張符紙同時裂開。
咚——!
一聲憤怒至極的撞擊,從黑棺中炸開。
整個祖祠猛地一震。
供桌上的秦氏族譜自行翻動。
嘩啦。
嘩啦。
紙頁最終停在秦正豐的名字上。
墨跡迅速褪色。
一筆。
一畫。
直到整頁徹底空白。
黑棺內。
兩隻枯瘦發黑的手掌,緩緩貼上棺蓋。
指甲一點點嵌進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