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秦承德去世。
秦家為他辦了一場極其隆重的葬禮。
起靈。
送行。
下棺。
封土。
立碑。
所有流程都在秦家人的注視下完成。
秦三爺也親眼看著棺材落進墓穴。
「我不知道屍體什麼時候被換了。」
「更不知道祖墳里現在埋的是什麼。」
「我只知道,那天凌晨一點多。」
「我回了祖宅。」
「為什麼回來?」
秦若雪問。
秦三爺握著手杖。
「大哥死前最後一晚。」
「曾經叫我不要離開祖宅。」
「我心裡不安。」
「葬禮結束後,怎麼都睡不著。」
「所以自己開車回來了。」
那天夜裡。
祖宅側門停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廂車。
車燈熄著。
福伯帶著幾名陌生男人,從車裡抬下一具被黑布包裹的屍體。
他們動作很輕。
沒有驚動守夜的人。
秦三爺躲在廊柱後。
屍體經過門檻時,黑布被門釘勾住。
滑落了一角。
露出了秦承德的臉。
「我不會認錯。」
秦三爺眼眶發紅。
「那是我大哥。」
「白天所有人親眼看著送進祖墳的大哥。」
「晚上又被福伯帶回來了。」
秦若雪手裡的照片輕輕一顫。
「三年前你就知道?」
「知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秦三爺低下頭。
「我不敢。」
秦若雪聲音忍不住高了幾分。
「你是不敢。」
「還是不想?」
秦三爺沒有回答。
他看著鐵盒裡的那些舊資料。
過了很久才說:
「福伯把大哥抬進祖祠以後。」
「又從供桌上取下了那隻黑盒。」
「盒子被放在屍體上。」
「連同大哥,一起送進了地下那口黑棺。」
「我躲在門外。」
「聽見裡面傳來棺蓋閉合的聲音。」
咚。
秦三爺下意識模仿了一下那個聲音。
沉悶。
厚重。
與現在帳篷里的撞擊幾乎一模一樣。
「第二天。」
「供桌上的黑盒不見了。」
「福伯只告訴我,這是大哥生前留下的安排。」
秦若雪盯著秦三爺。
「你信了?」
「我希望是真的。」
「因為那時候,秦家生意正好。」
「所有人都說,大哥死後還在替秦家搬運搬財。」
秦若雪冷笑了一聲。
「你明知道他的屍體被偷偷送回祖宅。」
「卻繼續讓秦家人跪在他頭頂上香。」
為你怕把事情揭開以後。」
「秦家的財運也跟著沒了?」
秦三爺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沒有反駁。
陳不凡看向他。
「你一直以為。」
「秦承德進去以後,那口棺材才不再是空的?」
秦三爺抬頭。
「難道不是?」
陳不凡沒有回答。
只將那張棺蓋打開的舊照片放回桌面。
照片裡只能看見上面部分。
看不見棺底究竟有多厚。
看不出所謂的空棺下面,還藏著什麼。
秦三爺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翻開那本黑色筆記。
裡面記著一個個名字和日期。
有些名字後面畫著黑圈。
有些旁邊寫著死因。
【秦明海,車禍。】
【秦芳,溺亡。】
【秦志成,墜樓。】
【秦家犬,大黃,失蹤。】
【秦明遠,病亡。】
密密麻麻。
橫跨二十多年。
喬小滿翻了幾頁。
「這些都是秦家死的人?好多和我前面查到的能對上了。」
秦三爺點頭。
「從那口棺材埋進去以後。」
「秦家就開始出事。」
「最開始是老人。」
「然後是旁支。」
「再後來,年輕人也開始死。」
「車禍。」
「溺水。」
「心梗。」
「墜樓。」
「有人突然瘋了。」
「還有人失蹤以後,再也找不到。」
秦若雪問:
「你早就發現這些意外不正常?」
「發現過。」
「什麼時候?」
秦三爺盯著筆記上的名字。
「第五個人死的時候。」
「我就開始懷疑。」
「可那一年。」
「秦家剛拿下最大的項目。」
屋裡一片沉默。
秦三爺聲音發啞:
「秦家每死一個人。」
「生意就會往前走一步。」
「最開始,我告訴自己只是巧合。」
「後來不敢再騙自己。」
「可……」
羅天成接過話。
「可你已經捨不得停了。」
秦三爺握緊手杖。
「我是想保住秦家。」
「保住人。」
「也保住家業。」
羅天成看著他。
「什麼都想保。」
「所以就挑那些輪到的人去死?」
「我沒有挑過!」
秦三爺突然抬高聲音。
「我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我只是……」
他說到一半。
聲音又慢慢低下去。
「我只是覺得,事情還有別的辦法。」
秦若雪問:
「所以你這些年一直住在祖宅?」
秦三爺沉默片刻。
「不是我想住。」
「是我走不了。」
十幾年前。
秦家又有一名年輕人橫死。
秦三爺再也承受不住。
他以出國療養為名,離開海城,在青州買了棟別墅。
最初七八天。
什麼事都沒有。
第十天晚上。
他開始做同一個夢。
夢裡,祖祠供桌後面的地面裂開。
黑棺從地下慢慢升起。
棺材裡有人叫他的名字。
越來越近。
到了第十四天。
秦三爺在酒店裡突然無法呼吸。
胸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心臟劇烈疼痛。
體溫快速下降。
私人醫生趕到後,做遍所有檢查。
找不出任何致命問題。
可秦三爺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活不過當晚。
「我讓司機連夜送我回來。」
「車開進祖宅附近以後。」
「胸口就開始鬆了。」
「到秦家大門時,所有症狀全都消失。」
羅天成問:
「多遠開始緩解?」
「三公里左右。」
羅天成和陳不凡對視一眼。
與普通羅盤失靈的範圍幾乎一致。
秦三爺繼續道:
「後來我又試過兩次。」
「都是一樣。」
「離開十天,開始做夢。」
「超過半個月,就會有瀕死的感覺。」
「我走不了。」
秦若雪卻沒有半分同情。
「你能離開十天。」
「足夠你去報警,去查清楚。」
「足夠你把所有秦家人帶出去試一遍。」
秦三爺張了張嘴。
「若雪……」
秦若雪冷哼了一聲:
「你只是每次活著回來以後。」
「又覺得秦家的錢還可以繼續拿。」
秦三爺垂下頭。
「我怕死。」
秦若雪看著他。
「你還怕窮。」
秦三爺沒有反駁。
他從鐵盒中取出幾張符紙。
顏色、材質、畫法完全不同。
有硃砂畫的黃符。
有黑墨寫的鎮屍符。
甚至還有被塑封過的列印符。
「這些年。」
「我找過很多人。」
「風水師。」
「道士。」
「懂陰宅的。」
「懂雷法的。」
「只要聽說有些本事,我都會想辦法請來。」
喬小滿看了看符紙。
「帳篷外面那些?」
「大部分都是他們留下的。」
羅天成拿起一張已經褪色的符。
只看了一眼,便扔了回去。
「這張是鎮井的。」
又拿起第二張。
「這張是催桃花的。」
第三張。
「這個更離譜。」
「印表機墨盒都快沒墨了。」
秦三爺臉色有些難看。
「我不懂這些。」
「只要他們說能壓住黑棺,我都願意試。」
陳不凡問:
「你給他們提過什麼要求?」
秦三爺沉默。
羅天成笑了一聲。
「我替你回答。」
「黑棺不能毀。」
「秦家財運不能斷。」
「公司生意不能受影響。」
「最好以後還一個人都別死。」
秦三爺握著手杖的手微微顫抖。
「我只是想兩全。」
羅天成盯著他。
「這不叫兩全。」
「你不是想救秦家。」
「你是想讓它繼續吃。」
「但別吃得太響。」
秦三爺臉色漲紅。
「我沒有讓它吃人!」
「可你明知道它在吃。」
羅天成冷冷道:
「還不許別人砸碗。」
屋裡安靜了。
秦若雪低頭翻看祖祠舊圖。
黑棺原來的位置,就在供桌後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棺裂開以後。」
「為什麼會被移進帳篷?」
秦三爺看向祖祠方向。
「前段時間。」
「大哥的牌位突然摔下來。」
「供桌後的地面也裂了。」
「大家這才發現,下面那口棺材開了縫。」
「後來陳先生挖出借財罐。」
「黑水不停往外滲。」
「誰也不敢再讓它留在坑裡。」
「所以把棺材挪到了祖祠深處。」
「搭了帳篷。」
「那些年收來的符,也全貼了上去。」
秦若雪追問:
「原來的坑呢?」
「填了。」
羅天成立刻抬頭。
「填了多深?」
秦三爺一怔。
「我沒量。」
「福伯不讓繼續挖。」
「他說下面的土不能動。」
「只讓工人鋪了磚,蓋了一層新土。」
楚知行在記錄設備旁低聲開口:
「原黑棺坑位。」
「表層回填。」
「深層未經勘驗。」
秦三爺皺眉。
「下面還能有什麼?」
陳不凡看著舊圖上那塊長方形區域。
「挖開才知道。」
秦三爺看著那片舊圖,沒有繼續追問。
他將桌上的資料一張張收回鐵盒。
收到最下面時,動作忽然停住。
那裡還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工程圖。
紙張遠比其他資料新。
右下角標註的日期,是兩年前。
秦三爺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
「也是我瞞著秦家人做的。」
秦若雪看向他。
「什麼事?」
秦三爺沒有展開圖紙。
只是將它握在手裡,撐著手杖站起身。
「我不想讓那口棺材一直留在祖祠。」
「所以,我還想過一個辦法。」
羅天成挑了下眉。
「什麼辦法?」
「跟我來。」
秦三爺沒有解釋。
「東西就在後院。」
眾人離開舊帳房,沿著迴廊穿過後院。
秦三爺最後停在一間廢棄的雜物房外。
房門一推開。
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裡面堆滿舊桌椅、屏風和廢棄木料,幾乎沒有落腳的位置。
秦三爺抬起手杖,指向最裡面。
「把那個柜子挪開。」
羅天成和陳不凡上前。
木櫃被緩緩移開。
櫃腳在地面拖出一道厚厚的灰痕。
下面露出一塊顏色明顯更深的木板。
木板中央嵌著一隻生鏽的鐵環。
秦三爺用手杖勾住鐵環,向上一挑。
吱呀——
木板緩緩掀開。
下面不是地窖。
而是一隻嵌入地下的金屬櫃。
櫃門兩側,各貼著一張已經褪成灰白色的符紙。
秦三爺從口袋裡取出鑰匙。
咔噠。
鎖舌彈開。
櫃門剛被拉開,一股濃重的銅鏽味便涌了出來。
喬小滿下意識捂住鼻子。
金屬櫃中,整整齊齊排列著十幾根粗大的銅纜。
最細的也有成年人的手腕粗。
最中間幾根,幾乎接近手臂粗細。
表層反而刻滿了一圈圈細密紋路。
一端鑽進地下。
另一端沿著牆體向上,穿過屋樑,消失在房頂深處。
羅天成臉上的隨意慢慢消失。
他蹲在金屬櫃前,伸手碰了一下銅纜。
懷裡的普通羅盤立刻發出一陣震動。
嗡——
磁針瘋狂旋轉。
根本無法停下。
羅天成抬起頭。
「通向哪兒?」
「屋頂。」
秦三爺道。
楚知行沿著牆面線路看了一遍。
「上去。」
眾人登上後院側樓。
秦三爺推開一扇多年沒有啟用的天窗。
生鏽的窗軸發出刺耳摩擦聲。
屋頂黑瓦濕滑。
縫隙間長滿了青苔。
羅天成率先翻出天窗。
他踩著屋脊向前走出幾步,隨後蹲下,撬開一塊邊緣略顯鬆動的瓦片。
喬小滿也緊跟著翻出。
陳不凡剛想走上去,便聽到喬小滿的聲音傳來。
「臥槽,大爺,你這麼大年紀,還要玩COSPLAY嗎?」
「COS的還是雷電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