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爺站在天窗下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什麼雷電法王?」
喬小滿蹲在屋脊上,手還按著剛撬開的黑瓦。
「您謙虛了。」
「正常人家裝避雷針,是怕被雷劈。」
她指了指屋頂上那些刺向天空的金屬長針。
「您家這個架勢,像是怕雷找錯門。」
秦三爺握緊手杖。
「你這丫頭,能不能好好說話?」
「能。」
喬小滿認真點頭。
「您是不是嫌秦家人死得不夠快,想讓老天爺也來幫忙?」
「喬小滿。」
楚知行從天窗下抬頭。
「少說兩句。」
喬小滿立即閉嘴。
兩秒後,又小聲補了一句:
「這已經是文明用語了。」
羅天成蹲在被掀開的瓦片旁,又連續撬開幾塊黑瓦。
下面沒有木樑。
全是銅線。
一根壓著一根,沿著屋脊向兩側延伸。
陳不凡和楚知行先後翻出天窗。
秦若雪留在後面,扶住腳步不穩的秦三爺。
眾人走上屋脊高處。
整座祖宅的秘密,終於暴露在眼前。
飛檐內側嵌著導電銅片。
獸吻內部被掏空,換成中空金屬柱。
煙囪、旗杆和屋頂四角,還藏著數十根細長引雷針。
有的藏在脊獸背後。
有的刷成與黑瓦相近的顏色。
從院子裡仰頭看,幾乎發現不了。
可一旦掀開瓦片。
銅網便從前院一路鋪向東西廂房,繞過靈堂,最終全部匯向祖祠。
兩年來。
秦家人就在這張網下吃飯、睡覺、祭祖、辦喪。
頭頂卻始終豎著幾十根等雷落下的針。
楚知行蹲下,檢查一處銅線接口。
「正常防雷系統,會把電流導入地下,再向外分散。」
「這套線路卻在往祖宅內部收攏。」
羅天成沿屋脊向前,很快找到一根更粗的主銅帶。
銅帶從屋頂最高處垂下,直入祖祠方向的牆體。
普通羅盤剛靠近,磁針便開始瘋狂旋轉。
嗒嗒作響。
羅天成收起羅盤,刮下一片銅鏽。
「裝了至少兩年。」
他回頭看向秦三爺。
「這麼大的工程,誰設計的?」
秦三爺沉默許久。
「周乾元。」
「一個懂雷法和陰宅陣法的江湖高人。」
羅天成皺眉。
「沒聽過。」
喬小滿看向他。
「你沒聽過,就一定是假大師?」
「玄門那麼多人,我又不是人口普查辦的。」
羅天成抬頭看向那些引雷針。
「但敢在住滿活人的祖宅上鋪這麼大的接雷網。」
「要麼是雷法宗師。」
「要麼是雷公在人間的銷售冠軍。」
喬小滿眨眼。
「第三種呢?」
「嫌秦家人死得慢唄。」
羅天成踩了踩腳下銅網。
「特意給老天爺裝了套精準導航。」
秦三爺沒有理他。
他取出那張工程圖,壓在屋脊上。
右下角標著兩年前的日期。
最上方寫著:
【秦氏祖宅防雷淨煞工程】
落款:
【周乾元】
那三個字極為端正。
可每一筆末端,都帶著一道細小內鉤。
像被拆散後藏進名字里的符。
秦三爺指著圖紙。
「周先生說,祖祠下面的東西陰氣太重。」
「普通符籙只能壓一時。」
「想徹底祛掉黑棺里的邪氣,就必須借天雷洗煞。」
秦若雪看著他。
「所以祖宅這兩年經常挨雷劈,不是意外?」
「不是。」
秦三爺艱難點頭。
「都是這套系統引來的。」
「周先生保證過,雷落下來以後,會先被銅網分散,再通過地下銅柱緩慢送入祖祠。」
「既不會傷人,也不會毀棺。」
「只會一點點洗掉裡面的陰煞。」
楚知行問:
「實際落過幾次?」
「七次。」
「有記錄?」
秦三爺從圖紙下抽出一本黑色筆記。
「時間、落點、黑棺之後的變化,全在這裡。」
楚知行沒有立即翻。
他先查看工程圖。
祖祠主引雷針。
銅製屋脊。
屋頂導雷網。
八根地下銅柱。
後山接地陣。
以及壓在銅柱底部的八張鎮雷符。
表面看去,結構很完整。
屋頂接雷。
銅網分流。
八柱入地。
後山泄雷。
楚知行道:
「天雷屬陽。」
「從常規處置邏輯看,確實可以克制部分屍煞和養屍地。」
秦三爺剛鬆一口氣。
楚知行又道:
「但天雷能鎮屍,不代表這套系統是在鎮屍。」
「要看雷最後去了哪裡。」
羅天成取出手機。
屏幕里還留著他前幾日畫下的祖宅平面圖。
十二枚紅點。
八處有地氣運行。
四處始終空著。
他將周乾元的工程圖與平面圖重疊。
圖上的八根銅柱,正好壓在此前發現的八個活躍節點上。
一處不差。
喬小滿湊過來。
「巧合?」
「八處全中。」
羅天成收起手機。
「這要還能算巧合,他就不用當江湖騙子了,自己開個彩票店去吧。」
眾人回到第一處活點。
祖祠屋檐下的落水口。
三枚生鏽銅錢仍被發黑紅線串在一起。
逆水扣將本該排出祖宅的晦氣,重新送回祖祠。
羅天成把定氣羅盤壓在旁邊青磚上。
鋼針緩緩垂向地下。
「上次查到的是表層。」
「繼續挖。」
跟隨而來的鎮玄司隊員擴大開口。
向下近一米。
鐵鏟突然撞上一件硬物。
鐺——
泥土清開。
一根小腿粗細的銅柱顯露出來。
柱身刻滿雷紋。
外面纏著一張已經焦黑的符紙。
喬小滿蹲在坑邊。
「上面把晦氣騙回來。」
「下面再把雷送進去?」
「一個引氣。」
「一個導雷。」
羅天成看向祖祠。
「周乾元不是另布了一座陣。」
「他把雷網接到了原來的陣上。」
第二處。
靈堂後的舊槐樹。
倒埋的秦家祖訓木牌,仍被樹根死死纏住。
繼續向下挖。
第二根銅柱,就埋在木牌下方。
第三處。
後院老井。
銅柱立在暗渠轉折處。
井水從這裡流過。
雷氣也從這裡經過。
第四處。
秦家正門。
獸骨負責把進門的財氣拐向祖祠。
更深處的銅柱,則將雷勢接入同一條地脈。
剩下四處也是一樣。
表層各有不同的引氣結構。
更深的位置,各埋著一根銅柱。
第八根銅柱確認後。
工程圖與那八處紅點徹底重合。
羅天成撿起碎瓦,在地上畫出祖宅輪廓。
八個點依次連起。
所有線條最終都指向祖祠。
「屋頂銅網負責接雷。」
「地下銅柱負責運雷。」
「原來的陣負責吸秦家的財氣、香火、福氣和哀氣。」
他抬眼看向秦三爺。
「現代工程是骨架。」
「那座食命陣,才是裡面的血肉。」
秦三爺聲音發澀。
「周先生說,這是淨宅。」
「他說什麼不重要。」
羅天成扔掉碎瓦。
「要看最後餵了誰。」
楚知行這才翻開雷擊記錄。
第一次。
【雷落祖祠正脊。】
【黑棺靜十七日。】
第二次。
【黑棺靜二十六日。】
第三次。
四十一日。
第四次以後,安靜時間開始以月計算。
第七次雷擊後,祖祠地下整整半年沒有傳出動靜。
秦三爺指著那些記錄。
「它確實一次比一次安靜。」
「我才會相信周先生。」
楚知行繼續往下翻。
每次雷擊記錄下面,還寫著幾行小字。
【雷擊後第二日,大黃暴斃。】
【雷擊後第七日,秦明海車禍。】
【雷擊後第五日,水池錦鯉盡死。】
【雷擊後第十一日,秦志遠突發心梗。】
後面三次。
同樣都有死亡記錄。
七次雷擊。
七次死亡。
有人。
也有動物。
喬小滿逐一對照日期。
「每次雷劈完,秦家都會死一個。」
秦三爺盯著那些字。
「秦家這些年本來就經常出意外。」
「我沒把兩件事聯繫起來。」
羅天成抬眼。
「雷落下來。」
「棺材安靜。」
「緊跟著就有東西死。」
「這都聯繫不起來?」
「周先生說,那是陰煞被雷打散以後,向外泄露造成的餘波。」
秦三爺握緊手杖。
「他說雷擊次數夠多,邪氣遲早會被磨乾淨。」
喬小滿問:
「他說什麼你都信?」
「黑棺確實越來越安靜。」
羅天成合上筆記。
「它安靜,不一定是被鎮住了。」
他看向祖祠。
「也可能是雷劈完以後,剛好吃飽了。」
秦三爺的手猛地一抖。
羅天成重新打開十二點陣圖。
八根銅柱已經確認。
還剩此前發現的四處空點。
西牆角。
廚房廢棄灶眼。
舊院門外。
祖祠台階下。
工程圖上沒有標註法器。
卻各有一條暗線通往這些位置。
眾人首先挖開西牆角。
地磚下沒有符,也沒有陰氣殘留。
只有一隻中空銅套。
廚房廢棄灶眼中,同樣埋著空置銅槽。
線路和卡扣都已裝好。
唯獨中央什麼都沒有。
舊院門外也是如此。
喬小滿看著空槽。
「上次怎麼沒發現?」
羅天成敲了敲銅壁。
「上次查的是氣。」
「沒裝法器,也沒啟動。」
「埋得再深,也只是個空殼。」
「羅盤能找到位置。」
「卻看不見一件從沒活過的東西。」
最後。
眾人來到祖祠台階下。
羅天成敲過最底層石板。
第三下。
聲音變空。
石板被撬開。
下面露出一隻更深的方形銅槽。
槽底雷紋完整。
四條暗線最終全部匯聚於此。
可正中央依舊空無一物。
秦三爺臉色發白。
「周先生沒告訴過我這四個地方。」
羅天成將四處空點補進陣圖。
「八柱接雷。」
「四個暗位定向。」
「一旦放入對應法器,十二處節點就會徹底閉合。」
楚知行問:
「閉合後會怎樣?」
「按原來的接法,能把天雷灌進祖祠。」
羅天成道:
「換一種接法,雷勢就能反轉。」
「既能往黑棺里送。」
「也能把黑棺里的雷煞抽出來。」
喬小滿盯著陣圖。
「所以它能養屍。」
「也能反過來殺屍?」
「理論上能。」
「但十二個節點必須按正確順序啟動。」
羅天成看著她。
「錯一個。」
「布陣的人先熟。」
楚知行立即下令:
「四處空槽全部封鎖。」
「編號取樣。」
「禁止放入任何物品。」
秦三爺問:
「為什麼要故意空著四個位置?」
陳不凡看了一眼最深的銅槽。
「不是沒裝完。」
「是在等需要的時候,再補齊。」
羅天成已經順著主銅纜進入祖祠。
兩年前的線路,終點正是供桌後的舊坑。
銅面覆滿銅綠。
接口也已明顯氧化。
可舊坑旁邊,又分出一條嶄新的銅帶。
它沿地下暗槽向右延伸。
一直鑽進黑色帳篷下方。
羅天成刮過銅帶表面。
沒有銅鏽。
接口處還有新鮮劃痕。
「這條線是黑棺搬走以後接的。」
秦三爺立即否認:
「工程結束後,我沒有讓人動過線路。」
羅天成指向舊坑。
「兩年前,黑棺還埋在這裡。」
「所以主線路也通向這裡。」
他又看向帳篷。
「可棺材搬家以後。」
「有人重新接線。」
「讓雷繼續追著它走。」
喬小滿道:
「棺材換個地址。」
「雷還得送貨上門。」
秦若雪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祖祠修補和線路是誰負責的?」
秦三爺沒有立即回答。
楚知行看著他。
「說名字。」
「福伯。」
秦三爺聲音低了下去。
「工人、磚土和後續修補,都是他安排的。」
楚知行對著記錄設備道:
「新增導雷銅帶。」
「施工時間為黑棺移動之後。」
「未經秦三爺授權。」
「現場負責人,福伯。」
秦若雪沒有說話。
可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緩緩握緊。
此時。
一名鎮玄司隊員從後山趕回。
「組長,接地陣檢查完成。」
「線路沒有向深層岩土分散。」
「進入後山以後繞了一圈,又重新折回祖宅。」
羅天成將屋頂銅網、八根銅柱、四處暗位和後山線路全部標回同一張圖。
所謂接地。
根本不是為了泄雷。
八張鎮雷符,也不是在鎮雷。
它們只是在讓雷氣於八根銅柱之間不斷循環。
整套系統終於顯現。
屋頂接雷。
後山回雷。
八柱運雷。
四暗位定向。
舊坑承接。
新銅帶追棺。
所有線路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祖祠深處。
那頂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
羅天成將定氣羅盤壓在圖紙中央。
鋼針瘋狂旋轉。
隨後猛地停住。
直指黑棺。
「周乾元告訴你,這是借雷淨宅?」
秦三爺艱難點頭。
「他騙了你。」
羅天成看著他。
「這套陣不是在用雷洗棺。」
「是在用整座秦家祖宅。」
「替黑棺接雷。」
「可每次落雷以後,黑棺真的會安靜。」
「安靜不代表受傷。」
羅天成看向那本雷擊記錄。
「也可能每次雷劈完。」
「它都吃了一條命。」
祖祠內徹底安靜下來。
黑色帳篷外的符紙一動不動。
裡面也沒有半點聲響。
可那份安靜不像被鎮住。
更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帳篷,聽完了他們的每一句話。
陳不凡走到舊坑附近。
那裡有一截導雷銅柱露出地面。
他蹲下身。
兩指按住銅頂。
冰冷觸感順著指尖湧來。
懷裡的黑袋猛地一震。
《天命錄》滑出,懸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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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停在一張空白紙頁上。
一道墨跡緩緩滲出。
【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