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墨字停在《天命錄》的空白書頁上。
書頁自行合攏,落回陳不凡的掌心。
祖祠里重新安靜下來。
楚知行重新拿起秦三爺保存的黑色筆記,翻到七次雷擊記錄,將筆記遞給喬小滿。
「把死者姓名、死亡時間和白事日期全部拍下來。」
喬小滿接過筆記。
「繼續查他們怎麼死的?」
「不。」
楚知行望向祖祠方向。
黑色帳篷沒有動靜。
「查他們死後去了哪裡。」
喬小滿臉上的玩笑淡了。
她拿出手機,將七次雷擊記錄逐頁拍下。
楚知行又看向秦三爺。
「大爺,秦家近二十多年的死亡名單。」
「白事帳本。」
「遺體交接單、靈車記錄、火化證明、墓園收據。」
「能找到的,都拿來唄。」
秦三爺握著手杖。
「這麼多年過去,很多東西都不在了。」
「剩下多少,拿多少。」
楚知行語氣平靜。
「證據丟失。」
「本身也是證據。」
秦三爺臉色微僵。
他打出幾個電話。
不到半個小時。
幾隻落滿灰塵的紙箱被抬進祖祠。
族譜增補冊。
白事支出帳本。
墓園收據。
遺體交接憑證。
骨灰領取單。
最下面,還壓著一疊邊角發脆的靈車派車單。
秦若雪翻開族譜。
又把族譜上的名字與白事帳本逐一核對。
二十多年間。
秦家主支、旁支一共辦過五十二場白事。
最年長的九十一歲。
最小的還不到十歲。
幾個夭折的孩子甚至沒有留下正式姓名。
族譜邊角只寫著乳名、出生年月,以及簡單得近乎敷衍的備註。
【病亡。】
【已葬。】
【白事已結。】
秦若雪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個白孝魂中叫她「姐姐」的孩子。
也許就在這些乳名之中。
她繼續向後翻。
五十二場白事。
目前能夠在公開記錄中形成完整閉環的,卻只有二十三人。
剩下二十九人。
有的只有族譜。
有的只有買棺材、訂酒席、立墓碑的帳目。
還有幾個人明明辦過喪事,現實系統里卻連一份完整的死亡檔案都找不到。
但是這五十二場的名單卻又能和之前借財罐中的名單一一對上。
楚知行看著兩組數字。
「五十二場白事。」
「只有二十三份記錄能對上。」
「剩下的。」
「不是沒死。」
「是死完以後,被人從記錄里拿走了。」
喬小滿翻開一本白事帳簿。
「棺材、靈車、法事、墓地、酒席……」
「秦家辦一次喪事,還挺捨得花錢。」
她翻到結算頁。
動作忽然停下。
每場白事的最後,都蓋著同一枚私人印章。
【福】
有些印泥已經褪成淺紅色。
簽字卻始終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秦若雪低聲道:
「秦家的白事,一直是福伯在管。」
「聯繫醫院,接遺體,找殯儀館,安排靈車,領取骨灰。」
「最後送進墓園,也是他盯著。」
秦家人只需要披麻戴孝。
哭。
跪。
送葬。
至於屍體離開醫院以後,究竟走過哪些地方。
沒有人問。
曾經看來,這是忠心。
現在再看。
更像有人主動掌握了秦家每一位亡者離開人世後的最後一段路。
楚知行將五十二名死者的名單、七次雷擊記錄和歷年白事材料全部整理出來。
隨後發給林晚晴。
只有一句話。
【查死亡證明、火化數據、靈車路線和骨灰流向。重點核查所有外部經辦人。】
消息發出。
楚知行收起手機。
「等。」
喬小滿問:
「就這麼幹等?」
楚知行看了一眼時間。
「你也可以繼續拆屋頂。」
喬小滿立即坐回椅子。
「突然發現,等待也是跨部門聯合調查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羅天成靠在祖祠門邊。
「你不是鎮玄司的嗎?」
「怎麼又聯合調查了?」
「複合型人才。」
喬小滿抬起下巴。
羅天成上下看了她一眼。
「一米五的複合型人才,確實少見。」
喬小滿的手瞬間摸向腰間。
「一米五十點六。」
羅天成立刻看向楚知行。
「楚組長。」
「她要違規執法。」
楚知行頭也沒抬。
「你不屬於她的執法對象。」
羅天成鬆了口氣。
喬小滿補充道:
「所以打了算私人糾紛。」
羅天成默默往旁邊挪了兩步。
下午四點。
第一批核查材料傳了回來。
第一份。
秦明海。
五年前車禍死亡。
檔案顯示,遺體於次日上午十一點四十分進入殯儀館三號火化爐。
可原始運行數據中。
同一時間。
三號爐里已經有另一名死者。
爐門只開過一次。
燃料只消耗過一次。
完整燃燒曲線,也只屬於那名死者。
秦明海的火化信息,是當天下午補錄進去的。
系統里。
他已經被燒成了骨灰。
現實中。
他根本沒有進入火化爐。
喬小滿盯著檔案。
「誰確認火化的?」
楚知行將頁面放大。
遺體交接人的簽字欄里,不是福伯。
而是三個陌生的字。
【裴照夜】
秦若雪皺起眉。
「這是誰?」
秦三爺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
沒有人回答。
第二份記錄緊接著出現。
秦志遠。
電子死亡證明上寫的是突發心梗。
可醫院保存的原始病歷中,還有一句沒有進入正式檔案的記錄。
【頸部存在不明壓痕,建議進一步查明死因。】
這句話被刪了。
非正常死亡調查也沒有啟動。
遺體當晚便被家屬領走。
領取人:
【裴照夜】
第三份。
秦明遠。
檔案顯示遺體已經火化。
骨灰也由家屬正常領取。
可骨灰盒上的封裝編號,屬於另一名趙姓老人。
真正屬於秦明遠的編號。
從未進入殯儀館的出庫系統。
骨灰簽收人:
【裴照夜】
秦若雪看到秦明遠的名字,臉色驟然變了。
那根從死貓墨團腹中取出的指骨。
上面刻著的。
正是秦明遠。
一個早已「火化」的秦家人。
他的手指,卻一直留在祖宅里。
第四份。
靈車離開殯儀館後,臨時改變路線。
先回秦家祖宅。
再前往墓園。
改線申請人:
【裴照夜】
第五份。
家屬要求棺木封閉,火化前不得再次驗屍。
確認人:
【裴照夜】
第六份。
骨灰領取手續存在補簽。
補簽人:
【裴照夜】
一個陌生的名字。
開始反覆出現在秦家死者經過的每一個地方。
醫院。
殯儀館。
靈車。
墓園。
死者不同。
年份不同。
負責單位也不同。
可每當一具屍體從正常流程里消失。
裴照夜就會出現。
喬小滿盯著那個名字。
「這個裴照夜……」
「是專門替秦家收屍的?」
秦三爺皺緊眉頭。
「秦家沒有這個人。」
楚知行看向秦若雪。
「聽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
秦若雪搖頭。
「難不成是福伯?秦家人一直叫他福伯。」
「沒人提過他姓裴。」
就在這時。
新的材料被傳了過來。
一張泛黃的身份登記照。
拍攝時間在二十多年前。
照片裡的男人還很年輕。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
眉眼溫和。
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秦若雪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呼吸停了一下。
秦三爺手中的拐杖重重撞在地上。
喬小滿看看照片。
又轉頭看向祖祠外。
「福伯?」
年輕了二十多歲。
頭髮還是黑的。
臉上也沒有如今那麼多皺紋。
可那雙眼睛沒有變。
楚知行將證件信息放大。
姓名欄里,清清楚楚寫著:
【裴照夜】
祖祠中徹底安靜下來。
秦若雪盯著那個名字。
「福伯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
「他叫裴照夜。」
羅天成看著照片。
「照夜。」
「這名字聽著就不像來給活人守門的。」
喬小滿低聲問:
「會不會只是重名?」
楚知行調出照片中的身份號碼,又與近年的遺體交接記錄進行比對。
號碼一致。
簽名筆跡一致。
近期留下的聯繫電話,也與福伯平時使用的號碼一致。
沒有重名。
也不是冒用。
這個反覆出現在秦家異常白事中的裴照夜。
就是福伯。
可下一份資料出現後。
所有人的臉色再次變了。
【秦家舊人員支出記錄核查結果。】
【福伯正式進入秦家工作的時間:二十一年前。】
喬小滿沒立刻反應過來。
「這有什麼問題?」
楚知行沒有回答。
他打開裴照夜最早出現的一份遺體交接單。
紙張已經泛黃。
邊緣還留著醫院舊式紅章。
日期:
二十三年前。
秦家一名旁支老人病逝。
遺體從醫院被人領走。
領取人簽字:
【裴照夜】
喬小滿臉上的表情僵住。
「二十三年前?」
「可他二十一年前才進秦家。」
秦三爺盯著那張交接單。
嘴唇微微發抖。
「福伯是大哥帶回來的。」
「當時只說是個無家可歸的年輕人。」
「辦事穩妥。」
「可以留在祖宅。」
「我們誰也沒查過他的過去。」
陳不凡看著那份早於入職時間兩年的遺體交接單。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福伯並不是進入秦家以後,才順手接管了白事。
順序正好相反。
「他不是當了秦家的管家以後。」
陳不凡緩緩開口。
「才開始收秦家的屍體。」
所有人看向他。
陳不凡的目光落在裴照夜的名字上。
「他是為了這些屍體。」
「才進了秦家。」
秦若雪的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二十一年。
從她記事開始。
福伯就在秦家。
他替她撐過傘。
給她買過藥。
在父母不在時守過她的房門。
她一直以為。
這個人是因為忠於爺爺,才留在秦家。
可現在。
裴照夜第一次接走秦家屍體的時候。
他甚至還不是秦家的管家。
傍晚前。
靈車路線的核查結果也被整理出來。
二十年前的車輛沒有定位數據。
但派車單、司機里程和油費記錄仍在。
多輛負責秦家白事的靈車,實際行駛距離都比正常路線多出二十多公里。
多出的距離。
剛好足夠它們從殯儀館繞回秦家祖宅。
再前往墓園。
近幾年的定位記錄更加清楚。
至少三輛靈車離開殯儀館後,沒有直接前往墓園。
而是先回到祖宅後山。
最短停留四十七分鐘。
最長接近兩個小時。
隨後才重新上路。
改線申請上的理由完全相同。
【依照家屬要求,遺體先回祖宅完成送靈儀式。】
申請人:
【裴照夜】
喬小滿抬起頭。
「秦家有這種送靈規矩?」
「沒有。」
秦若雪搖頭。
「至少我從來沒有參加過。」
羅天成望向供桌後那片剛剛回填過的地面。
「那就不是送靈。」
「是換貨。」
一輛輛靈車駛回祖宅。
進去時。
車裡裝著秦家的死人。
離開時。
棺材仍是原來的棺材。
可裡面裝著什麼。
沒人知道。
楚知行翻開秦承德的葬禮記錄。
與其他人相比。
三年前那場葬禮,完整得幾乎挑不出漏洞。
死亡證明。
遺體告別。
靈車送葬。
墓園下棺。
封土錄像。
賓客名單。
每一個環節都有人見證。
秦承德確實被抬進棺材。
也確實在所有秦家人的注視下,葬進了墓園。
秦三爺握緊手杖。
「我沒有撒謊。」
「白天,我親眼看著大哥下葬。」
「晚上,又親眼看見福伯把他送回祖宅。」
祖宅內部監控早已缺失。
但附近道路的舊車輛記錄中,仍保存著一條數據。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一輛沒有識別到車牌的灰色廂式貨車,駛入秦家祖宅側路。
凌晨兩點零九分。
車輛原路離開。
沒有駛向墓園。
也沒有進入城區。
在祖宅停留了四十六分鐘。
時間。
與秦三爺的口供完全吻合。
楚知行在記錄中寫下四行字。
【秦承德公開下葬流程真實。】
【下葬當晚存在車輛回運。】
【時間與證人口供吻合。】
【遺體替換環節暫時不明。】
暫時沒有人提出打開秦承德的祖墳。
現在只能證明。
白天下葬以後。
有一具被當成秦承德的屍體,又在深夜回到了祖宅。
秦若雪忽然抬頭。
「黑盒。」
她立刻讓秦碩翻找祖祠舊物登記冊。
三年前以前。
每次清明、冬至和年祭的記錄中,都有同一件物品。
【黑漆木匣一隻。】
【祖傳舊物。】
【不得移動。】
位置:
【祖祠供桌正中。】
可在秦承德下葬後的第二天。
這條記錄消失了。
只是被黑筆劃掉。
旁邊留下七個字。
【隨老爺一同入棺。】
落款不是「福伯」。
而是完整的名字。
【裴照夜】
秦三爺的臉色徹底白了。
「就是這個盒子。」
「那天晚上。」
「他把盒子壓在大哥身上。」
「連人帶盒。」
「一起放進了黑棺。」
晚上七點十二分。
林晚晴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第一輪核查結束了。」
陳不凡站在祖祠門口。
「說結果。」
「秦家五十二場白事。」
「目前能確認的,至少有十七具屍體沒有真正進入火化爐。」
林晚晴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裴照夜第一次出現在秦家遺體交接記錄里,是二十三年前。」
「比他進入秦家,早了整整兩年。」
陳不凡看向祖祠深處。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楚知行將十七份異常記錄鋪在供桌上。
遺體領取。
火化確認。
靈車改線。
骨灰簽收。
所有關鍵環節的簽字欄里,都是同一個名字。
【裴照夜】
最早一份。
二十三年前。
最近一份。
三年前。
喬小滿盯著那些簽名。
「二十三年。」
「他一具都沒漏。」
她緩緩轉頭,看向供桌後那片回填過的地面。
「他到底是在替秦家辦白事……」
「還是在替那口棺材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