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喬小滿。
祖祠外突然傳來一聲犬吠。
「汪!」
聲音很響,卻又悶得厲害。
像一條狗的喉嚨里塞滿泥土,硬生生把聲音擠了出來。
秦三爺臉色驟變。
「這個聲音……」
「汪!」
第二聲更近。
緊接著,門外響起爪子刮過青磚的刺耳摩擦聲。
刺啦。
刺啦。
所有人同時轉頭。
祖祠台階下。
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條黃色土狗。
身上的毛大片脫落,肋骨從乾癟的皮肉下高高凸起。
脖子上套著一隻生鏽鐵圈。
半截斷鏈拖在地上。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牙縫裡塞滿發黑的泥土。
每一次喘氣,都有細碎泥渣從口中往下掉。
秦若雪盯著那條狗。
「大......大黃?」
秦三爺握著手杖的手開始發抖。
「真是大黃。」
「它......不是死了嗎?」
雷擊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
【大黃暴斃。】
【由福伯處理。】
可現在。
一條死了兩年的狗。
又站在他們面前。
喬小滿緩緩抽出一枚封煞釘,盯著大黃爪下滲出的黑泥。。
「記錄沒寫錯。」
「它確實死了。」
「和舊院的那兩隻一樣。」
「被做成了......屍犬。」
大黃渾濁的眼珠緩慢轉動。
沒有看人。
而是死死盯住供桌上的十七份檔案。
下一秒。
它後腿猛地一蹬。
乾癟的身體爆發出完全不屬於老狗的速度,直接越過三層台階,撲向供桌。
「滾下來!」
喬小滿側身上前。
封煞釘直刺大黃後頸。
釘尖剛碰到屍毛。
啪!
一縷細小電弧猛地從大黃體內竄出。
喬小滿手臂瞬間一麻。
封煞釘險些脫手。
大黃在半空強行扭頭。
腐爛的下頜咔嚓張開。
一口咬向喬小滿的臉。
黑色劍匣震動。
楚知行右手兩指已經按在劍柄上。
陳不凡卻先開了口。
「別斬。」
「它腳下有線。」
羅天成同時低頭。
定氣羅盤中的鋼針沒有指向大黃。
而是死死壓向它落腳的地面。
「釘地!」
他大喊:
「地下的氣在拽著它!」
喬小滿身體向後一仰。
狗牙擦著她的鼻尖咬空。
她順勢滑到大黃側面,手中封煞釘猛然轉向。
狠狠釘進大黃前爪即將落下的青磚。
鐺!
封煞釘入磚三寸。
大黃落地的瞬間,整條前腿猛地僵住。
一縷肉眼可見的黑氣,從它爪下被硬生生扯斷。
「還有三條!」
羅天成將一卷浸過硃砂的細線甩向廊柱。
線頭繞柱一圈,迅速收緊。
喬小滿踩在線上,連續翻身。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封煞釘接連落下。
分別釘住大黃另外三隻爪子的落點。
砰!
四釘同時震動。
大黃被一股無形力量猛地壓在地上。
它瘋狂掙扎。
嘴裡發出的卻不再是犬吠。
而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
像老人,又像孩子。
身體裡的電弧沿著屍毛四處亂竄。
青磚表面炸出一道道焦黑裂紋。
「還沒斷乾淨!」
羅天成扯緊硃砂線。
「脊骨!」
喬小滿腳尖一點硃砂線,直接躍到大黃背後。
最後一枚封煞釘被她反握在手中。
「活著的時候亂咬人。」
「死了還不講武德。」
「給我趴好!」
噗!
封煞釘貫入大黃脊骨。
狗屍猛地一挺。
殘留在體內的雷弧瞬間衝出。
轟!
旁邊一張木椅被炸得四分五裂。
大黃重重砸在地面。
四肢仍在微微抽搐。
嘴裡卻只剩下漏氣般的嗚咽。
喬小滿甩了甩髮麻的右手。
「你們秦家的寵物,死後脾氣都這麼大?」
秦三爺沒有回應。
他只是盯著地上的大黃,下顎久久不能複合。
楚知行蹲下,檢查那截斷裂鐵鏈。
鐵鍊表面覆著一層黑灰。
接口處,還有被強行扯斷的痕跡。
他戴上手套,扒開大黃的前爪。
爪縫裡塞滿黏稠黑泥,泥土中混著細小的香灰,還有一層青磚粉末。
他捻起一點,回頭看向祖祠供桌後的舊坑,顏色一模一樣。
楚知行又割開大黃腹側一處明顯縫合過的傷口。
黑線斷開。
一股刺鼻氣味立刻涌了出來。
裡面沒有完整內臟。
只有大塊已經結硬的新石灰。
石灰中混著碎磚和腐爛毛髮。
喬小滿捂住鼻子。
「它從祖祠舊坑裡爬出來的?」
羅天成沒有馬上回答。
他撥了撥那團新石灰。
「石灰時間不長。」
「青磚粉也是最近沾上的。」
楚知行看向秦若雪。
「大黃原本埋在哪裡?」
秦若雪遲疑了一下。
「祖宅西邊有一片廢棄花園。」
「秦家以前養過的貓狗死後,都會埋在那裡。」
喬小滿問:
「誰埋?」
答案已經不需要猜。
喬小滿拔出地上的封煞釘。
「果然又是他。」
陳不凡看向大黃身後。
一串模糊的黑色爪印,沿著西側迴廊向外延伸。
「去寵物墓地。」
眾人沿著爪印向西。
途中,正好經過前幾日封鎖的舊院。
院門外的封條還在。
門鎖沒有被破壞。
可站在門外,聽不到半點動靜。
沒有犬吠,沒有鐵鏈拖地。
楚知行停下腳步。
「開門。」
值守的兩名隊員分立左右。
喬小滿剪斷封條。
楚知行推開院門。
吱呀——
腐朽門軸緩緩轉動。
一股潮濕腐臭撲面而來。
院中空了。
之前被困在這裡的屍犬,一條都沒有留下。
鐵籠仍然鎖著。
門栓沒有動過。
地面卻散落著斷裂鐵鏈和大片腐爛皮毛。
牆角還留著上次戰鬥時的血污。
喬小滿快步上前。
「狗呢?」
幾枚犬爪印一路向外。
最後停在院子中央。
到這裡。
所有痕跡突然消失。
那些屍犬像是直接穿過地面,沉進了土裡。
羅天成蹲在爪印旁。
定氣羅盤緩緩轉動。
鋼針越過舊院後牆,指向更西邊的荒地。
「它們沒跑。」
「是被叫走了。」
喬小滿看向他。
「誰叫的?」
羅天成回頭望了一眼祖祠方向。
「還能有誰?」
廢棄花園位於祖宅最西側。
已經荒了十幾年。
雜草長到膝蓋。
幾株枯死的桂花樹歪在牆邊。
地面散落著幾十塊小石碑。
有的刻著名字。
【大黃】
【追風】
【富貴】
【小七】
還有些石碑上,只刻著一隻鳥、一條魚或者一隻貓的簡單圖案。
秦若雪指向最裡面那塊石碑。
「那是大黃的。」
碑前土包已經被荒草蓋住。
羅天成把定氣羅盤放在墳前。
鋼針紋絲不動。
沒有屍氣,沒有殘留陰氣。
喬小滿用封煞釘刺進墳土。
拔出來時,釘尖乾乾淨淨。
「空的?」
「挖。」
楚知行一聲令下。
兩名隊員開始動土。
表層土壤很鬆。
下面鋪著防潮石灰。
繼續向下。
半米。
一米。
直到鐵鏟碰到最底層的原土。
什麼都沒有。
沒有狗骨。
沒有腐肉。
甚至連一根毛都沒留下。
喬小滿站在坑邊。
「大黃沒埋在這裡。」
第二座墳很快被挖開。
依舊是空的。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貓。
狗。
鸚鵡。
錦鯉。
還有那匹秦家十幾年前養過的老馬。
所有墓碑下方。
全是空坑。
一隻腐爛木盒被從魚墓里挖出來。
盒蓋打開。
裡面裝的不是魚骨。
而是一捧普通河沙。
羅天成蹲在一排空墳之間,捻起墓底的泥土。
「這些坑不是後來被掏空的。」
「土層沒有二次挖掘痕跡。」
「石灰也沒有沾過屍油。」
他站起身。
「從修好的第一天起。」
「這裡就什麼都沒埋。」
秦若雪望著滿地墓碑。
「福伯每次都會告訴我們。」
「已經埋好了。」
喬小滿冷笑。
「碑立了。」
「墳也修了。」
「秦家人再來哭幾次。」
「死人埋沒埋進去,反而沒人看。」
她忽然停住。
「人是這樣。」
「寵物也是這樣。」
五十二場白事。
幾十座寵物墳。
所有人都以為死者已經入土。
可他們真正送走的,或許從來只有一隻裝滿假骨灰的盒子。
陳不凡望向祖祠方向。
隔著數重院牆。
看不到黑色帳篷。
但那股從舊坑下方滲出的氣,已經與大黃爪縫裡的黑泥連在一起。
「走吧。」
楚知行問:
「不繼續挖?」
「墓里沒有東西。」
陳不凡道:
「等。」
喬小滿下意識問:
「等什麼?」
陳不凡看著那些空墓碑。
「等它們自己回來。」
夜色很快壓住祖宅。
廢棄花園四周被拉起警戒線。
每一座空墳都做了編號。
楚知行留下兩名隊員值守。
其他人則分散在西側幾處院落。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沒有風。
廢棄花園裡的雜草,卻同時矮了下去。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花園中央緩緩走過。
草葉貼著地面。
一寸一寸。
朝祖祠的方向伏低。
值守隊員握緊手電。
「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
黑暗裡,忽然響起一聲石頭刮過泥土的動靜。
咯——
聲音很慢。
像有人埋在地下,正用兩隻手,吃力地擰動頭頂的墓碑。
咯咯——
第二聲響起。
隊員猛地打開手電。
慘白光柱掃過花園。
最前方那塊寵物墓碑,正在泥土中緩緩轉動。
碑座沒有松。
土面也沒有裂開。
可整塊石碑,就這麼硬生生扭過了半圈。
碑面由南轉北。
正對祖祠的方向。
緊接著。
第二塊動了。
第三塊。
第四塊。
幾十塊寵物墓碑,在同一時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咯咯咯——
聲音連成一片。
像幾十副牙齒。
正藏在泥土下面一起磨動。
所有碑面,一塊接著一塊。
全部轉向祖祠。
最後一塊石碑停下時。
花園裡的雜草突然立了起來。
一隻只細小的腳印,從草叢深處憑空出現。
貓爪。
犬爪。
鳥爪。
還有一串拖著水痕的魚骨印。
從四面八方。
朝活人圍了過來。
下一秒。
祖宅東院響起一聲犬吠。
「汪。」
西廂房屋頂隨即傳來密集的奔跑聲。
噠噠噠噠——
快得像幾十隻東西正貼著瓦面來回爬行。
後院水池裡。
平靜水面忽然鼓起一個圓包。
沒有水波。
那個圓包卻越來越高,正頂著水皮慢慢浮上來。
嘩啦!
水面驟然炸開。
一條錦鯉躍出池子。
它只剩半邊皮肉。
另一邊已經完全露出白骨。
骨縫裡塞滿濕黏黑泥。
魚腹下方,還垂著幾縷像頭髮一樣的水草。
魚唇裂開。
裡面不是魚牙。
而是兩排細小、整齊的乳牙。
它落在迴廊上。
魚尾拍地。
啪!
啪!
每拍一下。
嘴裡的牙便跟著上下碰撞。
咔噠。
咔噠。
像一個孩子在地上冷得發抖。
最近的鎮玄司隊員剛要後退。
骨鱗錦鯉突然弓起身體。
猛地撲向他的腳踝。
那名隊員大喊:
「不好,起屍了!」
身旁的喬小滿抬手甩出封煞釘。
噗!
釘尖穿透魚頭。
整條錦鯉被釘死在廊柱上。
可它沒有停。
魚尾依舊瘋狂拍打。
那張長滿牙的嘴,也仍在一開一合。
與此同時。
廚房屋檐下,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人聲。
「歡迎回家。」
聲音很近。
像有人趴在屋樑上。
貼著眾人的頭頂說話。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隻鸚鵡倒掛在橫樑下。
羽毛幾乎掉光。
裸露的皮肉已經發黑。
兩隻眼睛被粗線一針一針縫死。
眼皮邊緣,還掛著已經干透的血痂。
它的身體沒有動。
脖子卻開始緩緩轉動。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直到後腦貼在胸口。
那張鳥嘴,正對著眾人。
「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它一遍遍重複。
每說一次。
聲音就老一分。
第一遍像中年男人。
第二遍已經帶上喘息。
第三遍落下時。
變成了一個垂死老人的聲音。
秦三爺的身體猛地僵住。
手中拐杖「咚」地撞在地上。
「那是……」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陳不凡。
「大哥......的聲音。」
鸚鵡忽然停住。
縫死的眼皮下面。
緩緩鼓起兩個轉動的圓球。
緊接著。
它張開嘴。
用秦承德的聲音,又輕輕叫了一聲:
「三弟......」
鸚鵡歪著頭。
鳥喙一點點裂開。
「你怎麼還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