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聽!」
陳不凡厲喝一聲。
同時抬手,將一枚銅錢彈向屋檐。
鐺!
銅錢撞上橫樑。
縫眼鸚鵡的腦袋猛地一歪。
鳥喙里秦承德的聲音戛然而止。
可下一秒。
它又張開了嘴。
這次傳出來的。
是個孩子的聲音。
「姐姐。」
秦若雪身體驟然僵住。
「姐姐。」
「你怎麼還不來接我們?」
聲音細細的。
帶著哭腔。
和她之前在祖祠里聽見的一模一樣。
秦若雪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陳不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是在叫你。」
秦若雪臉色發白。
「那它在叫誰?」
陳不凡盯著鸚鵡被黑線縫死的雙眼。
「叫下面那些東西醒來。」
話音剛落。
屋頂上突然響起一陣密集的爪聲。
噠噠噠噠——
不止一隻。
瓦片被踩得接連起伏。
像有一群東西正貼著屋脊,從四面八方爬過來。
鸚鵡的鳥喙越張越大。
嘴角竟一點點裂到了眼下。
「姐姐。」
「我們回來了。」
砰!
一塊瓦片驟然炸開。
一道灰影從屋頂倒栽下來。
那是一隻脖子徹底折斷的灰貓。
頭顱倒掛在胸前。
兩隻前爪卻像人的手一樣張開。
直抓秦若雪的臉。
喬小滿一步橫移。
封煞釘脫手而出。
噗!
釘尖貫穿灰貓腹部。
將它死死釘在廊柱上。
灰貓沒有叫。
倒掛的腦袋卻突然向上翻起。
咔。
斷裂的頸骨硬生生轉過半圈。
貓嘴一口咬住封煞釘。
咯吱——
金屬表面竟被咬出一道深痕。
喬小滿眼神一冷。
第二枚封煞釘已經刺進它下頜。
「死都死了。」
「還凶什麼凶。」
噗!
釘尖從頭頂穿出。
灰貓猛地抽搐兩下。
終於垂了下去。
可下一刻。
它腹部被釘穿的位置,突然鑽出一隻沾滿黑泥的幼貓腦袋。
緊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幾隻還沒巴掌大的腐爛幼貓,擠開母貓腹部的傷口,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喬小滿聞到那味道差點吐了出來。
「退退退!」
她一腳踹斷封煞釘。
整具貓屍連同柱面符紙同時炸開。
砰!
幾隻幼貓屍被震飛出去。
尚未落地。
一道劍光已經橫掠而過。
四顆貓頭同時墜地。
楚知行兩指間還殘留劍氣。
背後的劍匣並未開啟。
「別盯一隻。」
他抬眼看向黑暗中的屋頂。
「上面全是。」
眾人抬頭。
慘白月光下。
一排排貓影正蹲在屋脊。
有的缺了半張臉。
有的腹部拖著腸子。
還有幾隻腦袋上套著已經腐爛的紅繩。
它們沒有叫。
只是齊刷刷低著頭。
盯著院中的活人。
下一秒。
舊院方向突然傳來鐵鏈拖地的巨響。
嘩啦——
嘩啦——
聲音越來越近。
像幾十條鏈子同時從地下被人拽動。
青磚縫隙里。
黑泥開始向外冒。
先是一縷。
隨後像沸水般不斷翻湧。
一隻腐爛犬爪從磚縫中探了出來。
五根爪尖死死扣住地面。
緊接著。
第二隻。
第三隻。
砰!
青磚被整個頂翻。
一條只剩半張臉的屍犬從地下鑽出。
它的腹部被剖開。
肋骨之間塞滿白色石灰。
石灰里還嵌著幾顆人的牙齒。
更多屍犬從排水溝、牆根和花圃中爬出。
有的拖著斷鏈。
有的嘴裡叼著腐爛手臂。
還有一隻犬屍後背上,竟長著一張蒼老人臉。
那張臉閉著眼。
嘴巴卻在狗背上一張一合。
「回家……」
「都回家……」
屍犬同時抬頭。
下一秒。
十幾雙渾白眼珠齊齊轉向祖祠。
隨後猛地沖了出去。
「想回去?」
喬小滿一步擋在迴廊前。
「問過我了嗎?」
一條屍犬率先撲到面前。
她側身避開犬嘴。
封煞釘順勢從下頜刺入。
噗!
釘尖貫穿頭骨。
喬小滿抬腳一踹。
狗屍倒飛出去,撞翻後面兩條屍犬。
排水溝里。
數十條骨鱗錦鯉同時躍起。
魚骨摩擦青磚。
咔噠咔噠。
像一群長著人牙的白色蟲子,朝她腳下爬來。
喬小滿腳尖一挑。
踢碎最前面一條骨魚。
另一條已經咬住她的鞋底。
「又咬我鞋?」
她臉色瞬間黑了。
她一腳踩下。
啪!
魚頭炸開。
兩條屍犬從左右同時撲來。
喬小滿沒有後退。
身體驟然壓低。
兩枚封煞釘同時從指間射出。
噗!
噗!
釘尖分別貫穿兩條屍犬眉心。
可後面的屍獸已經全部涌了上來。
喬小滿雙手一揚。
七枚封煞釘破空落下。
鐺鐺鐺——
釘身在迴廊前連成一道弧線。
沖在最前面的骨魚撞上無形屏障。
身體當場炸裂。
後面的屍犬來不及停下。
一頭撞進釘陣。
喬小滿兩手猛地向下一壓。
「都給我趴下!」
七枚封煞釘同時震動。
轟!
大片屍獸被硬生生壓進黑泥。
可那些屍犬仍在瘋狂掙扎。
有的低頭咬斷前腿。
有的拖著半截身體,繼續朝祖祠爬去。
喬小滿臉色一沉。
「這些東西……」
「連自己的腿都要吃?」
躲在角落的瑟瑟發抖的羅天成,這時候大喊一聲。
「這些東西沒有痛覺!」
「有沒有痛覺不重要。」
陳不凡走上前,抬起右手。
「別讓它們動就行。」
三清鈴從他袖中滑入掌心。
銅鈴通體發黑。
鈴身三面,分別刻著三道古篆。
陳不凡兩指扣住鈴柄。
手腕輕輕一晃。
叮——
鈴音很輕。
甚至壓不過屍犬喉嚨里的低吼。
可聲音傳開的剎那。
整座廢棄花園像被人按下了暫停。
正在撕咬自己前腿的屍犬,牙齒還嵌在腐肉里,身體卻驟然僵住。
沿著牆面爬行的斷頸黑貓,四肢死死扣住磚縫,再也無法挪動半寸。
撲在半空中的骨鱗錦鯉筆直墜下。
啪嗒。
砸進黑泥。
魚嘴裡的乳牙仍然在打顫。
卻怎麼也合不上。
屋脊上。
一排排貓屍同時伏低身體。
縫眼鸚鵡張著鳥喙。
那個孩子的「姐姐」才喊出一半,便被硬生生掐斷。
就連地下不斷翻湧的黑泥,都在鈴聲中凝固下來。
一縷縷黑色屍氣從屍獸體內升起。
模糊獸影懸在屍體上方,拼命扭動,卻始終掙不開鈴音的鎮壓。
陳不凡神色平靜。
握鈴的手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這些借屍氣爬起來的東西。
對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看向眾人。
「可以了。」
喬小滿早已等得不耐煩。
「就等老大你這句話!」
她雙手一揚。
七枚封煞釘破空而出。
兩枚釘穿骨魚頭顱。
兩枚貫入屍犬眉心。
剩下三枚連成一線,從斷頸黑貓張開的嘴裡刺入,貫穿後腦,重重釘進牆中。
楚知行邁步走進困屍陣。
背後的黑色劍匣始終沒有打開。
他右手抬起。
食指與中指併攏。
向前輕輕一點。
嗡——
一道纖細劍氣從指尖掠出。
最前方三條屍犬同時僵住。
下一刻。
頭顱沿著同一道切口滑落。
楚知行手腕轉動。
第二道劍氣貼著地面掃過。
四條屍犬的脊骨齊齊斷開。
第三道劍氣向上挑起。
屋檐上的兩隻貓屍從腹部裂開,大片石灰與黑泥灑落下來。
沒有劍。
卻處處都是劍鋒。
屍犬的頭。
黑貓的脊骨。
骨魚的腹腔。
楚知行每次抬指,都有一具屍獸被精準切開。
劍氣只在困屍陣中遊走。
沒有傷到身後任何一個活人。
喬小滿踩住一條骨魚。
封煞釘從它魚嘴中刺入。
啪!
整顆魚頭炸開。
她腳尖一點。
翻過一條僵硬的屍犬。
三枚封煞釘同時落下。
噗噗噗!
三顆屍犬頭顱被釘在泥中。
陳不凡再次搖鈴。
叮——
第二道鈴音落下。
所有屍獸體內同時傳出骨骼爆響。
咔!
咔咔咔!
那些原本還在掙扎的黑色獸影,被鈴音強行壓回屍身。
喬小滿的封煞釘。
楚知行的指間劍氣。
在這一刻同時落下。
劍氣縱橫。
封煞釘破空。
地氣下沉。
不到十息。
廢棄花園裡的屍獸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屍犬頭顱滾落一地。
骨魚寸寸碎裂。
斷頸黑貓從牆上墜下。
腐肉、石灰、黑泥、指骨與牙齒,鋪滿整座困屍陣。
陳不凡放下三清鈴。
鈴音停下。
院子裡的屍氣也隨之散了大半。
喬小滿剛要鬆口氣。
羅天成卻突然看向西牆。
臉色驟變。
「不對。」
「還少一隻。」
轟!
廢棄花園西牆猛地向內凸起。
牆體中央。
一個巨大的馬頭輪廓緩緩浮現。
緊接著。
一隻漆黑馬蹄穿透牆面。
砰!
整面牆轟然炸開。
磚石向四周飛射。
一匹高大的黑馬從塵土中撞了出來。
皮肉已經腐爛大半。
肋骨從身體兩側穿出。
斷裂的韁繩拖過地面。
眼窩中燃燒著兩團暗紅雷光。
每一次落蹄。
青磚上都會炸開一圈焦黑裂紋。
它的腹部高高鼓起。
粗黑絲線從胸骨一路縫到腹部末端。
像一條巨大的黑色蜈蚣,趴在腐爛肚皮上。
隨著僵馬奔跑。
腹中不斷傳出骨頭碰撞聲。
那些聲音變成了整齊的牙齒開合聲。
咔噠。
咔噠。
像十幾顆被塞進馬腹的人頭。
正隨著馬身搖晃。
一起張嘴。
秦若雪看清那匹馬,瞳孔驟縮。
「追風……」
「它十幾年前就失蹤了。」
僵馬猛地轉過頭。
馬的目光落在秦若雪身上。
它張開嘴。
口腔里沒有舌頭。
只有一截發黑的人類手指,在牙齒之間不斷抽動。
下一秒。
僵馬仰頭嘶鳴。
發出的卻不是馬叫。
而像十幾個人被同時塞進棺材。
隔著棺材板。
拼命哭喊。
羅天成臉色驟變。
「它不是來殺人的!」
「它要把肚子裡的東西送回祖祠!」
僵馬四蹄踏地。
轟!
龐大身體化作一道黑影,直衝通往祖祠的迴廊。
喬小滿抬手甩出兩枚封煞釘。
噗!
釘尖刺入馬肩。
只進去半寸。
僵馬體內雷光驟然炸開。
啪!
兩枚封煞釘倒飛而回。
喬小滿偏頭避開。
僵馬已經沖至面前。
腐爛馬頭猛然壓下。
就在這時。
叮——
三清鈴再次響起。
僵馬前沖的身體驟然停頓。
馬蹄懸在喬小滿面前。
距離她的額頭。
只剩半尺。
暗紅雷光沿著它全身瘋狂亂竄。
粗大的四肢劇烈發抖。
想要繼續向前。
卻像被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死死壓住。
陳不凡站在數丈之外。
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只能定它片刻。」
不是三清鈴壓不住。
而是僵馬腹中塞著十幾名秦家死者的屍骨。
它動的不是一具馬屍。
而是十幾道被黑棺牽引的死氣。
不過。
片刻已經足夠。
喬小滿從馬頭下翻滾而過。
第一枚封煞釘落入右前蹄下方。
鐺!
第二枚。
左前蹄。
第三枚。
右後蹄。
僵馬眼窩中的雷光越來越亮。
身體一點點掙脫鈴音壓制。
馬腹內。
十幾道哭聲同時響起。
「回去……」
「讓我們回去……」
陳不凡手腕再次輕晃。
叮——
剛剛抬起的馬蹄重新壓回地面。
喬小滿兩腳輕點地。
借力躍過馬背。
第四枚封煞釘被她雙手握住。
狠狠釘進最後一隻馬蹄落點。
鐺!
四釘同時震動。
「起陣!」
一道道暗紅符紋從封煞釘中浮現。
瞬間纏住僵馬四肢與脖頸。
困屍陣徹底閉合。
僵馬瘋狂掙扎。
一次次轟擊陣線。
銅錢接連炸裂。
馬腹越鼓越大。
粗黑縫線一根根繃緊。
每根縫線下面,都浮現出一張向外凸起的人臉。
老人。
女人。
孩子。
十幾張臉擠在腐爛馬腹里。
嘴巴同時張開。
發出無聲尖叫。
喬小滿看了一眼,幾乎要嘔出來了。
「好噁心!它肚子要裂了!」
楚知行已經來到僵馬身側。
他抬起右手。
兩指併攏。
指尖向前一點。
一道劍氣刺去。
滋啦——
暗紅雷弧沿著劍氣向四周炸開。
楚知行手指輕輕一轉。
從正中分成兩半。
一左一右。
兩指橫切。
噗!
第一根黑線斷裂。
第二根。
第三根。
指間劍氣沿著僵馬腹部一路掠過。
所有黑線同時崩開。
馬腹驟然裂開。
沒有內臟。
也沒有血。
嘩啦——
十幾隻被黑線纏死的布包,從馬腹中滾了出來。
布包大小相同。
每一個上面,都貼著一張已經發黑的黃符。
符紙上寫著姓名。
出生年月。
死亡時間。
喬小滿低頭數了一遍。
「十七個。」
其中一隻布包滾到秦若雪腳邊。
黑線在地面摩擦時,突然自行崩斷。
布料緩緩散開。
裡面沒有骨灰。
一顆發黃的人牙。
一縷被鮮血黏住的頭髮。
以及一張折成三角形的紙符。
符紙正面寫著三個字。
【秦明海】
背面卻用硃砂畫著一根極細的紅線。
紅線從名字下方延伸出去。
一直指向祖祠。
喬小滿臉色微變。
「這是什麼?」
陳不凡蹲下身。
沒有碰那隻布包。
「屍引。」
「屍體取一骨。」
「魂魄留一線。」
「只要屍引還在,死者的魂就永遠找不到自己的屍骨。」
秦若雪看向其餘布包。
「真正的屍體呢?」
陳不凡抬頭望向祖祠方向。
「屍體沒有動。」
「還在它們原來被埋下去的地方。」
羅天成已經蹲在被剖開的馬腹旁。
裡面塞滿黑泥、新石灰、青磚粉末和香灰。
與大黃腹中的東西完全相同。
也和祖祠舊坑滲出的黑泥一模一樣。
他捻起一點黑泥。
泥土裡還夾著腐爛的黑色棺漆。
羅天成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明白了。」
「這匹馬不是墳。」
「是車。」
喬小滿轉頭看向他。
「什麼車?」
「替黑棺運魂的車。」
羅天成指向地上的十七隻屍引包。
「真正的屍骨埋在舊坑裡。」
「牙、骨、頭髮卻塞在馬腹中。」
「屍體被困在地下。」
「魂則被這匹馬拴著。」
「無論它們逃到哪裡。」
「最後都會被重新馱回黑棺。」
地上的十七張符紙同時輕輕一動。
沒有風。
硃砂紅線卻一根接著一根,從符紙上蔓延出來。
沿著青磚縫隙。
爬向祖祠。
喬小滿盯著那些細線。
「所以它剛才不是想逃。」
「它是在送貨。」
陳不凡看向祖祠方向。
黑色帳篷被夜色遮住。
可滿地殘骸。
滿地屍獸。
以及所有沾著黑泥的爪印與蹄印。
全都指向同一個位置。
「真正的墳場。」
「就在黑棺下面。」
話音落下。
祖祠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地上的十七隻布包同時彈起半寸。
裡面的牙齒和指骨相互碰撞。
咔噠。
咔噠。
像十七個死人。
咚——
咯咯咯——
滿地的殘骸發出詭異的悽慘的嗓音:
「下一場白事。」
「輪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