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場白事。」
「輪到你們了。」
十七道聲音疊在一起。
忽遠忽近,像十七張嘴同時貼在眾人耳後說話。
喬小滿猛地轉身。
身後沒有人。
地上的十七隻屍引包卻還在跳動。
陳不凡抬再次搖動三清鈴。
叮——
十七隻布包同時落地。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陳不凡看向祖祠方向。
「這是黑棺借屍引傳出來的話。」
「它在催下一場白事。」
喬小滿低頭看著那些布包。
「那裡面的人呢?」
「它們說不了這麼完整的話。」
陳不凡道:
「魂被疊得太久。」
「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
話音剛落。
最邊緣那隻布包忽然緩緩轉動。
貼著【秦明海】的符面,一點點朝向祖祠。
緊接著。
第二隻。
第三隻。
十七隻屍引包同時調轉方向。
像十七顆沒有眼睛的頭。
齊齊望向黑暗中的秦家祖祠。
陳不凡收起三清鈴。
「帶回去。」
「真正想告訴我們真相的東西。」
「還在那裡等著。」
楚知行讓人將十七隻屍引分別封入證物袋。
回到祖祠時。
已經過了午夜。
黑色帳篷依舊立在深處。
符紙無風自鼓。
一下。
又一下。
楚知行讓人封住前後院。
喬小滿剛踏進門檻,腳步忽然停下。
供桌前。
多了一個人。
披麻。
戴孝。
背對眾人,跪在那片重新填平的舊坑前。
它的肩膀很窄。
看著像個孩子。
可孝衣下面伸出的兩隻手,卻布滿老人斑。
秦碩臉色驟白。
「又是它。」
百孝魂沒有回頭。
只是慢慢彎下腰。
額頭貼地。
咚。
叩在舊坑前。
緊接著。
孝衣下面又伸出一隻手。
然後是第二隻。
一隻只蒼白手掌從衣襟、袖口、後背不斷鑽出。
擠在一起。
全部指向供桌後的泥土。
喬小滿握住封煞釘。
「它要我們挖?」
陳不凡沒有回答。
百孝魂忽然抬頭。
那張臉正在變化。
老人渾濁的眼睛剛剛睜開,臉皮便向兩側撕裂,露出一個年輕女人的五官。
女人張開嘴。
喉嚨里卻傳出嬰兒哭聲。
下一瞬。
孩子的臉又從她嘴裡擠了出來。
幾十道聲音疊在一起。
「別……」
「下……」
「回來……」
「不是……」
「埋……」
「看……」
每個字都很清楚。
合在一起,卻沒有一句完整的話。
秦三爺扶著手杖後退。
「它們還是想把人拖下去。」
「不。」
陳不凡走到百孝魂面前。
「它們不是讓活人下去。」
他看著那一張張掙扎著浮出的臉。
「它們是想讓我們看。」
陳不凡取出一張黃紙,用硃砂筆快速畫了道符。
對準百孝魂。
「別說。」
「想。」
百孝魂身上的幾十張臉同時停住。
陳不凡問:
「你們最後一次看見自己身體,是什麼時候?」
祖祠里的燈沒有熄。
燈光卻突然變成了慘白色。
牆壁開始向後退。
供桌、牌位、黑色帳篷,一層層陷入黑暗。
喬小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汽油味。
腳下也開始輕微顛簸。
她低頭。
看見自己躺在一口棺材裡。
雙手交疊在胸前。
皮膚灰白。
指甲縫裡還留著已經凝固的血。
她想抬手。
身體卻一動不動。
棺蓋上方。
傳來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
咯噔。
咯噔。
靈車正在走山路。
遠處還有哭聲。
很輕。
越來越遠。
像死者的家人站在另一個方向。
而這輛車。
正背著所有人偷偷掉頭。
前方傳來司機的聲音。
「裴先生。」
「不是送殯儀館嗎?」
沒人回答。
過了幾秒。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才響起。
「走側門。」
「家裡還有一場禮。」
車廂猛地顛了一下。
眼前的棺木變了。
老式木棺變成了白色殯葬棺。
車外的雨變成了雪。
司機的聲音也換了一個。
可坐在副駕駛上的人沒有變。
裴照夜。
年輕時的裴照夜。
中年的裴照夜。
頭髮已經花白的裴照夜。
不同年月。
不同靈車。
同一張溫和的臉。
車門打開。
棺材被抬進秦家側院。
那裡沒有靈堂。
沒有香燭。
也沒有一個秦家人。
只有一間封閉的舊屋。
房門合上。
裴照夜走到送葬棺前。
一顆顆拔出棺釘。
每拔出一顆。
棺材裡的死者,眼睛便睜大一分。
可那只是記憶。
屍體不會動。
也不會喊。
只能躺在那裡。
看著棺蓋被一點點推開。
裴照夜掀開白布。
剪下一縷頭髮。
撬開死者的嘴。
取走一顆牙。
隨後拿起一把細薄小刀。
刀尖刺入左手食指。
咔。
一小截指骨落進黑布。
死者的視線跟著那隻布包移動。
黃符貼下。
姓名。
生辰。
死亡日期。
一個字都沒有寫錯。
旁邊的黑衣人抬來一副紙紮骨架。
紙骨架沒有臉。
裴照夜把死者的壽衣一件件脫下來。
穿到紙人身上。
濕泥塞入腹中。
石塊壓進胸口。
最後。
一張畫滿黑紋的紙符,蓋在紙人臉上。
屋內所有燭火同時變成幽綠色。
符紙下面。
漸漸鼓出鼻樑。
嘴唇。
眼眶。
紙人長出了死者的臉。
它閉著眼。
嘴角卻緩緩向上翹起。
像在笑。
下一秒。
幾十段記憶同時炸開。
不同的棺材。
不同的屍體。
不同的壽衣。
裴照夜站在棺邊,一遍遍重複相同的動作。
開棺。
取骨。
換屍。
封釘。
棺釘的聲音越來越密。
像幾十口棺材同時被釘死。
畫面猛然被火光吞沒。
紙骨架被推進爐膛。
那張仿照死者長出的紙臉,在火里慢慢皺縮。
眼睛突然睜開。
隔著爐門。
直勾勾盯著外面。
嘴巴不斷開合。
卻沒有聲音。
火滅之後。
裴照夜將燒過的紙灰倒入鐵盆。
又提來一隻白色布袋。
袋口傾斜。
細碎骨粉落入盆中。
裡面夾著犬牙。
魚骨。
鳥爪。
還有被砸碎的貓骨。
木勺伸進去。
慢慢攪動。
沙。
沙沙。
一隻骨灰盒擺在桌上。
盒蓋貼著秦家人的姓名。
可被裝進去的東西。
沒有一粒屬於他。
秦若雪臉色煞白。
她仿佛又看見自己跪在墓前。
一遍遍給那些骨灰盒上香。
磕頭。
燒紙。
喊裡面的人回家看看。
可盒子裡。
只有紙灰和被磨碎的動物骨頭。
畫面沒有停。
舊屋後門打開。
真正的屍體被白布裹住。
拖過長廊。
死者的後腦一下下撞在青磚上。
咚。
視線跟著屍體搖晃。
屋檐。
燈籠。
祖祠門檻。
最後是供桌下方,那片被掀開的青磚。
下面沒有台階。
只有一道向下傾斜的黑口。
黑得像一張沒有牙的嘴。
裴照夜站在坑邊。
兩名黑衣人將屍體往下拖。
屍體的手從白布中滑出來。
五根手指突然扣住磚縫。
刺啦——
指甲在青磚上刮出五道白痕。
裴照夜低下頭。
一根根掰開那些手指。
他的動作很輕。
甚至稱得上溫柔。
「別急。」
「馬上就到家了。」
屍體被繼續拖動。
雙腿消失在黑暗裡。
接著是腰。
胸口。
脖子。
最後只剩一隻手,仍掛在坑沿外。
那隻手不停抓著地面。
一下。
又一下。
直到指甲全部翻開。
裴照夜握住手腕。
向下一拽。
黑暗合攏。
畫面驟然中斷。
沒有人看見坑下是什麼。
只聽見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拖拽聲。
像還有很多雙手。
正在下面接住新來的屍體。
喬小滿呼吸發緊。
百孝魂身上的臉仍在扭曲。
記憶還沒有結束。
祖祠外。
一輛灰色廂式貨車停在雨中。
黑布裹著一具蒼老屍體。
胸口壓著一隻黑漆木盒。
秦三爺看到那具屍體,整個人晃了一下。
「大哥……」
裴照夜扶住木盒。
幾名黑衣人抬起屍體。
經過祖祠門檻時。
木盒裡忽然傳來一聲翻頁聲。
嘩。
很輕。
百孝魂卻像遭到重擊。
幾十張臉同時凹陷。
眼睛裡流出黑血。
畫面四周迅速腐爛。
牆壁生出黑斑。
地面裂開。
連裴照夜的臉也開始模糊。
在記憶徹底崩碎前。
眾人只看見他抬起頭。
隔著二十多年前的畫面。
直直望向他們。
嘴角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仿佛他早就知道。
有一天。
會有人站在這裡看見這一切。
啪!
所有燈光恢復正常。
喬小滿猛地吸了一口氣,剛剛的經歷如同溺水一般。
祖祠還是原來的祖祠。
百孝魂仍跪在舊坑前。
只是它身上的孝衣,已經完全被黑水浸透。
秦碩聲音發顫。
「它們一直跟著秦家的白事……」
「是因為想報仇?」
陳不凡看向百孝魂。
「它們要報仇,就不會攔秦正豐出殯。」
秦三爺一怔。
陳不凡道:
「秦家每死一個人。」
「它們就會多一個同伴。」
「它們跪在送葬隊伍最後。」
「不是為了接走新死者。」
「是想把他攔下來。」
喬小滿想起百孝魂曾經反覆說過的話。
帶他下來。
那不是威脅。
幾十道殘破的記憶疊在一起。
連它們自己都已經分不清。
究竟是在提醒別人不要下來。
還是在重複自己當年被拖下去的最後一幕。
百孝魂緩緩垂下頭。
那些從孝衣里伸出的手,一隻只縮了回去。
身體開始變淡。
就在它即將散去時。
一張孩子的臉突然從後頸處擠了出來。
臉被周圍其他五官壓得變形。
一隻眼睛長在額頭。
嘴巴斜在下巴旁邊。
它艱難地抬起手。
指向祖宅後方。
秦若雪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是傭人住的舊房。
也是福伯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你在那裡看見了什麼?」
孩子沒有回答。
它抬起雙手。
十根手指按在自己的下巴上。
緩慢地向上摸。
摸過嘴唇。
鼻子。
眼睛。
最後停在髮際線。
接著。
它用力向下一扯。
刺啦——
整張臉從頭頂滑了下來。
像一張被水泡軟的人皮。
臉皮下面。
沒有血肉。
只有另一張臉。
秦若雪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福伯。
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年輕男人。
可還沒等她看清。
第二張臉又從下面浮了出來。
老人。
女人。
死去的秦家人。
一張接著一張。
全都貼在同一顆頭上。
孩子那張已經滑到胸口的嘴,輕輕動了動。
「白天……」
「他是福伯。」
「晚上……」
它抬起手。
再次抓住最裡面那張臉。
「他會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