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換。」
最後一個字落下。
孩子抓住自己額頭上的臉。
緩緩向下一扯。
刺啦。
那張臉沒有掉下來。
而是像一層濕紙,沿著鼻樑、嘴唇,一寸寸滑進胸口。
露出來的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陌生。
慘白。
雙眼緊閉。
下一瞬。
年輕男人的臉又向下滑落。
老人。
女人。
死去的秦家人。
幾十張面孔擠在一起。
同時轉向祖宅後院。
那個孩子已經說不出話。
它只能抬起手。
指向傭人房最深處。
福伯住了二十一年的房間。
下一秒。
百孝魂身上的所有面孔同時閉眼。
身軀迅速向內塌陷。
沒有消散。
更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折了起來。
肩膀。
四肢。
頭顱。
一層層縮進那件寬大的孝衣里。
最後。
只剩一件空蕩蕩的白色孝服,跪在舊坑前。
啪嗒。
孝服倒下。
下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灘濕漉漉的黑水。
秦若雪呼吸一滯。
黑水卻緩緩化開,變成人臉的形狀。
眼睛的位置忽然睜開。
靜靜看了她一眼。
嘴角緩緩彎起。
形成一個詭異的笑。
隨後消散,只剩下一攤死水。
秦若雪盯著後院方向。
那排傭人的房間藏在夜色里。
夜已經深了,沒有亮燈。
也看不見人影。
陳不凡和楚知行對視了一眼。
異口同聲:
「走。」
隨後,楚知行點出三名三組執行員。
「一人守帳篷。」
「一人守舊坑。」
「發現異常,不要靠近。」
三人立即散開。
喬小滿問:
「我們多久回來?」
楚知行看了一眼時間。
「三十分鐘內解決最好。」
「超過三十分鐘呢?」
「算加班。」
喬小滿眼睛一亮。
「補貼怎麼算?」
「沒有補貼。」
喬小滿扭頭便大步走向後院。
「裴照夜。」
「你最好不要耽誤大家下班。」
福伯住在祖宅西北角。
最裡面的一間舊房。
門外還掛著一把黃銅鎖。
鎖扣完好。
房間裡沒人。
秦若雪站在門前。
「這間房,他住了二十一年。」
「從來不讓別人打掃。」
「衣服自己洗。」
「床鋪自己收拾。」
「我小時候只進去過一次。」
她看向門縫。
「後來就再沒進去過。」
羅天成將鼻子貼在門板上,嗅了嗅,低聲道:
「這也沒有活人的氣啊。」
喬小滿看著黃銅鎖。
「住了二十多年沒有活人的氣?」
楚知行兩指併攏。
輕輕向前一點。
一道極細劍氣穿過鎖芯。
咔。
黃銅鎖從內部斷開。
房門沒有自己彈開。
仍緊緊貼著門框。
喬小滿用封煞釘挑住門縫。
緩緩向里一推。
吱呀——
一股淡淡的檀香從房間裡飄出。
沒有老人常用的藥味。
沒有潮濕被褥的霉味。
房間不大。
一張木床。
一張書桌。
一隻衣櫃。
牆邊擺著洗臉架。
架子上放著一隻白色搪瓷盆。
盆上方。
掛著一面邊緣發黑的舊銅鏡。
床單平整。
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桌面上沒有一粒灰。
衣櫃裡只掛著三套相同款式的黑衣。
下面擺著兩雙一模一樣的布鞋。
喬小滿打開抽屜。
空的。
第二層。
還是空的。
衣櫃頂層。
床板下方。
書桌背面。
沒有任何私人用品。
甚至連一根頭髮都沒有找到。
「住了二十一年。」
「連根掉下來的頭髮都沒有?」
秦若雪也沉默了。
她從小就認識福伯。
他喜歡喝濃茶,冬天右膝會疼,每年都會親手整理祖祠。
可在這個房間裡。
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
那些習慣屬於一個真實的人。
羅天成按了按床墊。
床墊立刻恢復平整。
沒有長期睡眠留下的凹陷。
他又拿起枕頭。
枕芯蓬鬆。
連一點頭部長期壓出的形狀都沒有。
「這床沒怎麼睡過人。」
喬小滿看向他。
「他不睡覺?」
羅天成蹲下身。
檢查兩雙布鞋。
鞋底乾淨。
磨損的位置也完全一致。
不是一個人輪換穿兩雙鞋。
更像有人照著同一個樣子。
特意做出了兩雙「福伯穿過的鞋」。
楚知行已經檢查完地磚與牆面。
「沒有夾層。」
「沒有空鼓。」
「房梁也沒有藏東西。」
這間房。
乾淨得毫無破綻。
就算警方來搜。
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福伯只是個生活簡單、沒有私人物品的老人。
喬小滿站在房間中央。
「我們是不是被那小鬼騙了?」
「不。」
陳不凡從進門以後,目光始終停在那面銅鏡上。
鏡面很舊。
映出來的人像蒙著一層灰。
喬小滿從銅鏡前走過。
鏡中的她。
卻慢了半步。
現實中的喬小滿已經停下。
鏡子裡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才跟著停住。
喬小滿臉上的表情一僵。
她抬起右手。
鏡中的自己沒有動。
過了短短一瞬。
鏡中人影才緩緩抬手。
但抬起來的不是右手。
是左手。
喬小滿嚇了一跳,立即後退。
「這鏡子有問題。」
陳不凡走到銅鏡前,看到銅鏡上散發出去的命線。
「鏡子沒問題。」
「它只是照過太多臉。」
他抬起左手。
兩指觸碰鏡面。
冰冷氣息順著指尖鑽入皮肉。
右手取出《天命錄》。
黃皮冊子自動懸空。
然後陳不凡手指在空手快速畫了幾下。
「《天命錄》,第一境,開!」
無風自翻。
停到了一頁。
緩緩浮出一行字。
【照物留命】
鏡面上的灰塵開始向兩側散開。
同一間房。
深夜。
桌上點著一盞昏黃小燈。
一個老人背對眾人。
坐在鏡子前。
是福伯。
他穿著平日裡那套黑衣。
後背微微佝僂。
雙手搭在膝上。
像在等什麼。
片刻後。
他抬起右手。
指甲沿著下巴邊緣緩慢摸索。
摸到耳根時。
指尖忽然陷進皮膚。
刺啦——
那張蒼老面孔。
從耳後裂開了一條細縫。
沒有血。
沒有翻卷的皮肉。
福伯用兩根手指捏住縫隙。
緩緩向下撕。
臉皮經過眼睛時。
鏡中的兩隻眼球仍停留在原位。
死死盯著銅鏡。
直到整張臉被完全揭下。
那雙眼睛才跟著臉皮一起閉上。
福伯將自己的臉放在桌上。
蒼老的面孔平平攤開。
像一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紙。
可就在撕下臉的福伯轉身取東西時。
桌上那張福伯的臉。
忽然自己睜開了眼睛。
它看著鏡子外的秦若雪。
嘴角一點點上揚。
露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笑容。
秦若雪猛地後退。
鏡中的撕下臉的福伯已經轉過身。
福伯臉皮下面。
不是另一張正常人的面孔。
而是一層慘白色的紙。
沒有眼睛。
沒有鼻子。
沒有嘴。
只有五處淺淺凹陷。
像一個還沒有被畫上五官的紙人。
他從黑布中取出另一張臉。
五十多歲。
短須。
眉心有一道淺疤。
秦三爺看到那張臉。
握著手杖的手猛地一緊。
「周......周乾元?」
撕下臉的福伯將那張臉覆在自己頭上。
雙手從額頭壓向下巴。
紙面下。
鼻樑慢慢鼓起。
眼窩隨之凹陷。
鬍鬚一根接著一根鑽了出來。
幾息之後。
坐在銅鏡前的人。
已經變成了周乾元。
「真的是他……」
秦三爺聲音發啞。
「周乾元就是裴照夜,就是福伯?」
鏡中畫面沒有停。
兩年前。
一張請假單出現在桌面。
【家中舊親病重,請假七日。】
落款:
【福伯】
秦若雪看見日期。
立即想了起來。
「那年他的確請過一次假。」
「我還讓司機送他去車站。」
秦三爺臉色微變。
「周乾元是第二天到的。」
鏡中的「周乾元」走到床頭。
按下柱腳一枚銅釘。
又推入床邊木榫。
隨後伸手探進銅鏡後方,撥動一道暗扣。
牆內響起輕微的齒輪聲。
一隻鐵匣從承重牆內緩緩滑出。
裴照夜打開鐵匣。
沒有取出帳冊。
而是從裡面抱出了一團摺疊整齊的白紙。
紙張展開。
露出細竹紮成的四肢。
黑線穿過關節。
胸口留著一道狹長的口子。
是一具紙紮人。
裴照夜拿起桌上那張福伯的臉。
覆在紙人頭部。
紙臉自動收緊。
皺紋、眼窩、鼻樑逐一鼓起。
他又從鐵匣中取出一張命符。
正面寫著:
【福伯】
背面則是一行暗紅小字:
【借命:裴照夜】
命符被塞進紙人胸口。
咔。
紙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緊接著。
它緩緩抬頭。
眼皮睜開。
兩顆灰白的紙眼珠,在銅鏡前慢慢轉動。
最後看向真正的裴照夜。
裴照夜沒有說話。
紙人卻站起身。
整理衣領。
活動肩膀。
然後用福伯的聲音說:
「小姐。」
「我提前回來了。」
一模一樣的語氣。
一模一樣的停頓。
甚至說完以後。
還會像福伯一樣,輕輕把雙手交疊在身前。
房門打開。
紙福伯走了出去。
真正的裴照夜坐回鏡前。
將周乾元的臉重新壓緊。
畫面再次變化。
秦家前院。
秦三爺正陪周乾元查看屋頂銅網。
另一邊。
福伯端著茶走過來。
「周先生。」
「喝口茶。」
周乾元接過茶盞。
嘗了一口。
眉頭微皺。
「涼了。」
福伯低頭道:
「我重新換。」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是裴照夜。
另一個。
也是裴照夜。
院中施工人員來來往往。
秦家傭人從兩人之間穿過。
秦若雪也站在迴廊下。
親眼看著福伯替周乾元送茶。
秦三爺喃喃道:
「那天我就在旁邊。」
「我還問過福伯,為什麼提前回來。」
「他說家中老人已經沒事了。」
喬小滿盯著銅鏡。
「一個真人頂著周乾元的臉。」
「一個紙人頂著福伯的臉。」
「你們不但見過他們同時出現。」
「還全能給他作證。」
陳不凡看著鏡中那兩道人影。
「他不是在掩飾身份。」
「他是在製造記憶。」
「只要所有人都記得周乾元和福伯同時出現。」
「以後不論查到什麼。」
「都不會懷疑他們是同一個人。」
鏡中。
周乾元與福伯同時轉頭。
兩張不同的臉。
卻在同一時刻抬起右手。
用拇指摩擦了一下食指第二關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