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雪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細節。
她現在只覺得一陣眩暈。
一個是秦家高價請來的風水高人。
一個是陪了她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沒有人會懷疑他們是同一個人。
銅鏡里的畫面開始倒退。
兩年前。
五年前。
十年前。
房間裡的桌椅越來越新。
牆面也從斑駁變得乾淨。
時間停在二十多年前。
那時的裴照夜還很年輕。
也還沒有穿上秦家管家的黑衣。
他站在銅鏡旁。
低著頭。
桌後還坐著一個灰衣男人。
男人的臉正對銅鏡。
可鏡面里。
只有一片空白。
沒有五官。
連頭顱的位置都像被人從畫面中挖掉了。
桌上鋪著秦家祖宅圖。
祖祠供桌後方。
被硃砂圈出一個紅點。
灰衣男人伸出手。
點在紅圈中央。
「棺落這裡。」
「香火從上面過。」
「死人從下面走。」
年輕的裴照夜問:
「秦家人發現了怎麼辦?」
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不會發現。」
「活人只在意葬禮辦得體不體面。」
「至於棺材裡是誰。」
「骨灰盒裡是什麼。」
「沒人會再打開看。」
畫面晃動。
祖祠舊坑剛剛挖成。
秦承德站在一旁。
灰衣術士親自校準棺位。
年輕的裴照夜始終落後半步。
低頭。
垂手。
安靜地記住每一道步驟。
灰衣人離開之前,忽然回頭。
銅鏡里依舊照不出他的臉。
只有聲音傳來。
「你留在秦家。」
「讓他們相信。」
「每一場白事,都已經結束。」
鏡面驟然發黑。
畫面開始坍塌。
可在徹底消失前。
那個沒有臉的灰衣人忽然又轉過頭。
隔著二十多年的命痕。
準確地看向陳不凡。
他明明沒有眼睛。
陳不凡卻清楚地感覺到。
對方看見了自己。
啪!
銅鏡恢復原樣。
屋內的燈光重新亮起。
秦三爺握緊手杖。
「那個人是誰?」
「照不到他的命。」
陳不凡收回手。
「有人提前抹掉了。」
喬小滿轉頭看向床頭木柱。
「人照不到。」
「東西總跑不了吧?」
她按照鏡中順序。
按下柱腳銅釘。
推入木榫。
撥動鏡後暗扣。
牆內沒有任何反應。
喬小滿又試了一遍。
還是沒有。
「機關換了?」
「機關沒換。」
楚知行蹲下身。
木紋深處。
幾根細如髮絲的紅線,一直鑽進牆內。
「它認命。」
「命氣不對。」
「匣子不會開。」
「裡面的東西還會先燒。」
喬小滿看著牆面。
「機械鎖。」
「命鎖。」
「還帶自毀。」
「他藏的是東西,還是閻王爺的工資單?」
「真把這裡當保險庫了啊。」
陳不凡抬起手。
指尖點在木柱上。
「不是保險庫。」
「是命庫。」
話音落下。
木柱里的紅線同時繃緊。
一股焦煳味順著牆縫滲出。
焚命符剛要燃起。
一道墨色已經從陳不凡指尖切入。
啪!
所有紅線同時斷裂。
牆內傳來機括轉動聲。
一隻細長鐵匣緩緩滑出。
匣身纏著三圈黑線。
每根線上,都粘著一小片乾枯皮屑。
喬小滿伸手。
陳不凡道:
「別碰。」
「每一根線,都拴著一張臉。」
喬小滿立刻收手。
楚知行戴上手套。
兩指並起。
一道極細劍氣掠過。
第一根黑線斷開。
銅鏡里浮出一張老人臉。
第二根斷開。
一個女人貼上鏡面。
第三根斷開。
又擠出一張沒有眼睛的孩子臉。
三張臉疊在一起。
嘴巴緩慢張合。
沒有聲音。
卻像在提醒眾人。
匣子裡的東西。
本來就不該被人看見。
楚知行打開鐵匣。
裡面沒有成堆帳冊。
只有六個封死的格子。
第一個格子裡。
放著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符。
符紙展開。
紙面自行鼓起。
額頭。
鼻樑。
嘴唇。
一張屬於秦正豐的臉,緩緩浮了出來。
雙眼緊閉。
下巴處卻空著一道硃砂線。
秦若雪呼吸一滯。
「四叔……」
陳不凡掃了一眼。
「替屍已經做好。」
「只差落棺印。」
喬小滿立刻反應過來。
「那天要是沒斬斷歸命線。」
「墓園裡埋的是這張紙。」
「真正的秦正豐,會被拖回舊坑。」
秦正豐原本就是下一具。
第二個格子裡。
是一套完整的身份材料。
身份證明。
銀行卡。
私人印章。
防雷工程章。
姓名只有三個字。
【周乾元】
最下面。
還壓著一小片帶眉心疤痕的紙臉。
紙臉原本閉著眼。
銅鏡照過來的瞬間。
那隻紙眼忽然睜開。
直勾勾盯住秦三爺。
啪嗒。
秦三爺手裡的印章掉在地上。
身份包最下面。
還壓著一張紙命符。
【初四,福身歸府。】
【本命承周。】
【雙命同見。】
羅天成盯著三行字。
「福身歸府。」
「紙人頂著福伯的臉,提前回來。」
「本命承周。」
「真正的裴照夜,繼續做周乾元。」
喬小滿接過最後一句。
「雙命同見。」
「就是故意讓所有人看見。」
第三個格子裡。
是一張銅線改接圖。
原本匯入舊坑的主線,被重新分出一條新路。
穿過祖祠地底。
最後接向黑色帳篷。
圖紙右下角蓋著周乾元的印章。
可上面的尺寸標記。
落筆習慣。
每一個細小彎鉤。
都和裴照夜平時的記帳方式完全一致。
羅天成盯著圖紙。
「你以為自己請周乾元來鎮棺。」
他看向秦三爺。
「實際上。」
「你只是把裴照夜請回來。」
「讓他親手把沒做完的局補上。」
秦三爺臉色灰敗。
他瞞著秦家請來的救命高人。
從頭到尾。
就是替秦家守棺的人。
第四個格子裡。
是一隻紅木小盒。
盒蓋還沒打開。
陳不凡布袋裡的《天命錄》便輕輕一震。
楚知行打開紅木盒。
裡面躺著一枚發黑的銅錢。
錢孔纏著三圈暗紅細線。
盒蓋掀開的瞬間。
嗡——
銅錢突然立了起來。
自行轉了一圈。
舊銅鏡隨之發黑。
鏡中不再是福伯的房間。
而是一輛黑色商務車。
地下車庫。
燈光忽明忽暗。
車門緊閉。
後排座椅上,一個穿著道袍的男人,正拼命往車門方向縮。
竟是玄清子!
鏡中的玄清子已經失去了平日裡網紅大師的派頭。
頭髮散亂。
嘴角淌血。
胸口的保命符已經全部燒成灰。
他對面坐著一個黑帽男人。
黑色風衣。
帽檐壓得很低。
臉完全藏在陰影里。
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的下巴。
以及兩根夾著銅錢的手指。
那枚銅錢。
正是盒中這一枚。
鏡中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我還有用……」
「我能繼續替門裡找買家……」
玄清子抓著手機,聲音悽厲。
記憶一下子擊中了陳不凡。
這正是玄清子臨死前打給他的那通電話。
鏡中。
陳不凡!」
「救我!」
玄清子抓著手機,聲音悽厲。
「陸長生不是少主!」
「他是——」
黑帽男人將斷命錢按進他的後心。
咔。
斷命錢貼上玄清子後心。
嗡——
玄清子的身體猛地僵住。
嘴巴張開。
一口黑血噴在車座上。
他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
黑帽男人撿起手機。
「陳不凡。」
「下一個來收你命的人。」
銅鏡里的聲音。
與當晚一模一樣。
喬小滿死死盯著那隻握錢的手。
拇指輕輕擦過食指第二節。
她臉色一變。
「這個動作……」
「福伯也有。」
鏡中畫面再次一閃。
黑帽男人回到房間。
摘下帽子。
脫掉風衣。
花白頭髮。
略微下垂的眼角。
溫和、克制的神情。
福伯。
秦若雪身體一晃。
幾乎站立不穩。
鏡中的福伯伸手摸過下巴。
像在確認臉是否貼牢。
然後坐在桌前。
將斷命錢擦乾。
一圈圈纏上紅線。
每纏一圈。
玄清子的臉便從銅錢里浮出一次。
第三圈打結。
那張臉徹底被封進錢孔。
啪。
銅鏡恢復正常。
斷命錢落回盒底。
屋裡一片死寂。
喬小滿看向陳不凡。
「那晚說要來收你命的人……」
陳不凡盯著銅錢。
「裴照夜。」
他輕輕嘆了口氣。
「玄清子以為自己在搶秦家的財。」
「其實碰的是陸長生養了二十多年的局。」
「所以當時陸長生才會說,玄清子太急也太貪。」
秦三爺嘴唇發顫。
「所以……」
「陳先生破了七煞奪財局以後,福伯才去殺玄清子?」
「不只是滅口。」
陳不凡道:
「也是清帳。」
「玄清子想偷秦家的財。」
「裴照夜就拿走他的命。」
羅天成盯著那枚斷命錢。
後背一陣發冷。
玄清子到死都以為。
來殺他的是陸長生派出的陌生殺手。
他不知道。
那個坐在黑色商務車後排的人。
正是他想奪走財運的秦家裡。
最不起眼的老管家。
也許在玄清子布下七煞奪財局時。
福伯曾站在秦氏大堂角落。
替賓客倒茶。
替秦若雪開門。
甚至安靜地看著玄清子,把一根根煞釘埋進秦家。
他沒有阻止也不曾拆穿。
只等陳不凡破局。
等玄清子失去利用價值。
再親自帶著斷命錢。
去收回那條碰錯了東西的命。
喬小滿盯著紅木盒,低聲道:
「他不是後來才知道玄清子動了秦家。」
「他一直都知道。」
陳不凡看向舊銅鏡。
「他也一直在等。」
「等玄清子把該說的話說完。」
「再讓他死。」
說罷,陳不凡不由得有些許不安,但又說不清由頭。
第五個格子裡。
只有一張紙條。
日期正是秦承德下葬當晚。
【子時回運。】
【一屍一匣,歸入上棺。】
秦三爺看到那兩行字,身體猛地一晃。
「大哥。」
「那隻黑盒。」
「就是那晚送回來的。」
喬小滿盯著最後兩個字。
「上棺?」
羅天成也皺起眉。
「為什麼叫上棺?」
「難不成還有下面?」
最後一個格子裡。
只有一本空白冊子。
喬小滿前後翻了一遍。
「一滴墨都沒有。」
「鎖這麼嚴,就為了藏白紙?」
陳不凡將冊子放到銅鏡前。
鏡面上殘留的血手印,忽然緩緩向下流動。
啪嗒。
第一滴血落在紙上。
【秦明海】
第二滴。
【秦志遠】
第三滴。
【秦明遠】
一個個名字從紙里滲出。
生辰。
死亡時間。
屍引所取。
替屍日期。
歸坑時間。
一頁接著一頁。
秦家的人。
秦家的動物。
全部在冊。
【大黃:雷後暴斃,取齒,填灰,屍歸舊坑。】
【追風:失蹤處理,剖腹馱引。】
【鸚鵡:縫眼留聲。】
【錦鯉:取骨制灰。】
最後一頁。
秦正豐的名字還沒有劃掉。
後面只有兩行。
【歸命線斷。】
【替屍未成。】
冊頁繼續翻動。
七次雷擊記錄依次出現。
【犬死,雷後靜三日。】
【旁支亡,雷後靜七日。】
【貓死,雷後靜十二日。】
【魚池盡死,雷後靜十九日。】
【秦氏亡,雷後靜二十六日。】
【馱引啟用,雷後靜三十五日。】
【秦氏亡,雷後靜四十九日。】
喬小滿盯著那些記錄。
「雷劈一次。」
「它就安靜得更久?」
「不對。」
羅天成指向每次雷擊後的死亡。
「雷不是鎮它。」
「雷是把它叫醒。」
「後面死掉的人和動物。」
「才是餵進去的東西。」
「吃得越多。」
「它才越安靜。」
最後一個字落下。
銅鏡里的名字忽然全部鼓起。
一張張臉從墨跡下面擠了出來。
男人。
女人。
孩子。
貓。
狗。
幾十張臉塞滿鏡面。
卻沒有一張看向眾人。
它們全部轉向房門。
喬小滿猛地回頭。
「門什麼時候關的?」
剛才還敞開的木門。
不知何時已經緊緊閉合。
門外。
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不急。
不慢。
最後停在門前。
銅鏡里卻多出了兩個人。
一個福伯站在門外。
手裡提著白燈籠。
另一個福伯。
正坐在眾人身後的書桌前。
低著頭。
將一張蒼老臉皮慢慢貼回頭上。
篤。
篤。
篤。
篤。
門外敲了四下。
鏡中那個福伯也緩緩抬頭。
臉還沒有貼正。
左眼垂在顴骨邊。
嘴唇歪在下巴下面。
可他仍朝秦若雪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鏡中的嘴先動了。
「小姐。」
半息後。
門外才響起同樣的聲音。
「小姐。」
鏡中福伯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秦若雪身後。
抬起雙手。
像小時候那樣,替她輕輕整理衣領。
門外的人繼續開口。
「未經允許翻長輩的房間。」
「恐怕不合規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