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允許翻長輩的房間。」
「恐怕不合規矩吧。」
門外的聲音不高。
溫和。
克制。
甚至還帶著一點無奈。
像過去二十多年裡,福伯站在書房門外,提醒秦若雪早點休息時一樣。
屋裡卻沒人動。
可下一秒。
鏡中福伯忽然抬起頭。
那隻垂落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隔著鏡面,看向門外。
咔。
門閂從中間斷開。
木門猛地向外彈去。
砰!
門板撞在牆上。
走廊里空空蕩蕩。
沒有人。
只有廊檐下掛著一盞白燈籠。
燈籠沒有點火。
白紙裡面卻透著一層昏黃的光。
它輕輕晃著。
每向左晃一次,紙面上便映出一張老人側臉。
向右晃。
那張臉又消失不見。
喬小滿已經跨出房門。
三枚封煞釘扣在指間。
她盯著空蕩蕩的走廊。
「躲貓貓?」
「那我先提醒你一句。」
「我下手的時候不分老幼,只分已經釘死的和馬上要釘死的。」
無人回應。
走廊盡頭。
一扇緊閉的窗戶忽然自行打開。
咯吱——
外面的風灌了進來。
白燈籠劇烈搖晃。
燈光忽明忽暗。
地面上,卻先出現了一道佝僂的人影。
影子拄著一根並不存在的拐杖。
從拐角後走出。
直到那道影子停在燈籠下面。
福伯才緩緩露出身體。
黑衣。
布鞋。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雙手交疊在身前。
還是秦若雪最熟悉的模樣。
他目光先落在牆內滑出的鐵匣上。
又看了一眼被取出的斷命錢、紙臉和隱命冊。
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
「小時候您翻老爺書房。」
「我只罰您抄過一次家規。」
「您那時還答應過我。」
「不會再犯。」
秦若雪走出房間。
「秦家死者的火化記錄。」
「是你改的?」
「是。」
福伯回答得很快。
「墓園裡的骨灰呢?」
「假的。」
「真屍在哪裡?」
「祖祠舊坑。」
「四叔的替屍符?」
「我做的。」
他每回答一句。
都像在核對一份早已完成的工作清單。
沒有辯解。
不帶愧疚。
秦若雪盯著他。
「黑棺移動以後,銅線也是你重新接的?」
福伯點頭。
「周先生留下的圖少了一段。」
「我補齊了。」
羅天成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周先生?」
「你自己夸自己,倒是一點都不臉紅。」
「也是。」
他看了一眼福伯那張臉。
「你的臉確實不是自己的。」
秦若雪繼續問:
「四叔如果沒有被陳先生救下來。」
「會怎麼樣?」
這一次。
福伯停頓了半息。
「回祖宅。」
「替屍。」
「入坑。」
秦若雪的手一點點收緊。
「在你眼裡。」
「秦家人下葬,不叫白事。」
「叫入庫?」
福伯看著她。
「名字不重要。」
「流程完成就夠了。」
「流程?」
秦若雪笑了一下。
「你替死人換屍。」
「把他們的牙、指骨和頭髮裝進布包。」
「再把真屍拖回祖祠。」
「二十一年。」
「五十二場白事。」
「你現在站在我面前,告訴我這叫流程?」
「小姐。」
福伯的語氣仍舊溫和。
「秦家的富貴,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你們享受結果的時候。」
「沒有人問過代價去了哪裡。」
秦三爺臉色驟變。
「放你娘的屁!」
福伯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是一眼。
秦三爺腳下的影子忽然被什麼東西拽長。
影子裡的腦袋慢慢轉了過來。
明明秦三爺本人還看著福伯。
地上的影子卻已經望向祖祠。
楚知行兩指並起。
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劍氣貼著地面掠過。
嗤!
那道被拉長的影子從中間斷開。
秦三爺猛地後退兩步。
楚知行沒有回頭。
「站到燈下。」
「不要踩任何人的影子。」
福伯看向他。
「鎮玄司的人,還是這麼喜歡規矩。」
楚知行道:
「你的規矩違法。」
「我的規矩保命。」
「不是一回事。」
福伯笑了笑。
燈籠的光落在他腳下。
那道佝僂的老人影子,忽然從頭頂裂開一條細縫。
左邊仍是福伯。
彎腰。
垂手。
頭顱微低。
右邊那一半,卻慢慢挺直了身體。
肩膀變寬。
脖頸拉長。
變成一個陌生男人。
兩道人影連著同一雙腳。
左邊的影子在看秦若雪。
右邊的影子卻抬起手。
像是在翻閱一本無形的冊子。
喬小滿低頭看了兩秒。
「老大。」
「這老頭的影子要精神分裂啊?」
陳不凡目光始終落在福伯臉上。
「誰教你的?」
「陳道遠?」
福伯臉上的微笑停了。
走廊里的燈光驟然暗了一層。
窗外沒有雷。
院中的幾片枯葉卻同時翻了個面。
他緩緩看向陳不凡。
「家師教過很多人。」
「活到現在的。」
「不多。」
羅天成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表情嚴肅了起來。
陳不凡開口:
「改命門內門。」
「紙命一脈。」
「裴照夜。」
白燈籠驟然停住。
不再晃動。
福伯腳下那道佝僂老人影子,從身體上剝離,迅速淡去。
那道筆直男人的影子卻越來越深。
臉部的位置沒有五官。
福伯低頭看著影子。
過了幾秒。
才道:
「這個名字。」
「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陳不凡道:
「是陳道遠讓你進秦家?」
裴照夜沒有否認。
「那現在呢?」
「你替誰守棺?」
裴照夜抬起眼睛。
「少主。」
陳不凡道:
「陸長生?」
走廊里的白燈籠瞬間熄滅。
黑暗只持續了一眨眼。
再次亮起時。
福伯臉上的皺紋,似乎比剛才深了許多。
陳道遠的弟子。
改命門的紙命師。
殺死玄清子的黑帽人。
陸長生的守棺人。
所有身份終於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秦若雪看著那張陪伴了自己二十一年的臉。
她許久才開口:
「已經不裝了。」
「為什麼還戴著它?」
裴照夜抬起手。
指尖摸向耳後。
「您看了二十一年。」
「突然換掉。」
「怕您不習慣。」
秦若雪眼神微微一顫。
喬小滿低聲罵了一句:
「真會噁心人。」
裴照夜的指甲已經刺進耳根。
刺啦。
一條細縫從蒼老皮膚下裂開。
透明黏稠的屍油從裂縫裡滲出。
沿著脖頸慢慢向下爬。
屍油經過的地方,皮膚開始發皺。
裴照夜捏住裂口。
一點點往下撕。
額頭。
眉骨。
眼睛。
鼻樑。
每撕開一寸。
那張蒼老的臉都在輕輕抽動。
不是裴照夜疼。
是臉在疼。
撕到眼睛時。
福伯的眼皮忽然睜開。
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他的肩膀。
死死盯著秦若雪。
撕到嘴唇時。
那張嘴仍在無聲開合。
像是在反覆叫一個人的名字。
刺啦。
整張麵皮被完整揭下。
裴照夜的臉露了出來。
可那張被撕下的紙臉並沒有垂軟。
它在裴照夜手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臉頰緩緩鼓起。
嘴唇張開。
「小姐。」
聲音依舊慈祥溫和。
秦若雪瞳孔驟縮。
紙臉又說:
「夜裡涼。」
「記得添衣。」
裴照夜抬起手掌。
從紙臉額頭緩緩撫下。
那雙眼睛才重新閉上。
臉皮下面。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清瘦。
蒼白。
眼窩微陷。
右側太陽穴附近,生著一道淡墨色命紋。
他的五官甚至稱得上斯文。
腳下兩道影子徹底重合。
那個佝僂了二十一年的老人消失了。
只剩裴照夜。
秦若雪看著他手中那張臉。
「我小時候發高燒。」
「你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我第一次接手秦家。」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笑話。」
「是你陪我熬了一個月。」
她的聲音依舊很穩。
只有最後一個字,輕輕發顫。
「都是......假的?」
裴照夜低頭看了一眼紙臉。
手指替它撫平眼角的皺紋。
「裴照夜沒有照顧過你。」
「福伯有。」
秦若雪盯著他。
「他不就是你?」
「不是。」
「這張臉戴得久了。」
裴照夜語氣平靜。
「會記住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您怕苦。」
「茶不能太燙。」
「打雷時喜歡開著衣櫃門。」
「每次說沒事的時候。」
「其實都不想一個人待著。」
秦若雪問:
「你呢?」
「我不需要記這些。」
「為什麼?」
「與任務無關。」
秦若雪的眼眶終於泛起一點紅。
但她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那現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誰?」
裴照夜將紙臉對摺。
又折了一次。
動作仔細得近乎溫柔。
「是必須完成任務的人。」
「福伯呢?」
裴照夜的手指停了半秒。
「從我撕下這張臉開始。」
「他就不在了。」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屍油滴落的聲音。
嗒。
嗒。
秦若雪盯著那張折好的臉。
「墨團呢?」
裴照夜沒有說話。
「我問你。」
秦若雪向前一步。
「你說它從側門跑出去了。」
「它到底怎麼死的?」
裴照夜抬眼看向祖祠方向。
「它聞見了舊坑下面的味道。」
「連續三個晚上。」
「都在供桌後面刨土。」
秦若雪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所以你殺了它?」
「青磚已經被它刨松。」
「我不能留。」
「我問你。」
秦若雪咬緊牙關。
「是不是你殺了它?」
裴照夜重新看向她。
「是。」
秦若雪的手臂垂在身側。
指甲已經陷進掌心。
「屍體呢?」
「取骨。」
「入坑。」
啪!
耳光重重落在裴照夜臉上。
聲音在走廊里炸開。
裴照夜的頭偏向一側。
蒼白的臉上迅速浮出五道指印。
他沒有躲。
也沒有還手。
臂彎中那張折好的福伯紙臉,卻輕輕顫了一下。
裡面傳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小姐……」
秦若雪聽見了。
裴照夜也聽見了。
他抬起兩根手指。
按住紙臉的嘴。
聲音立刻停下。
秦若雪看著這一幕。
「你可以記得我怕苦。」
「也可以親手殺了我最喜歡的貓。」
裴照夜緩緩轉過頭。
「福伯會心疼你。」
「但福伯不能違背裴照夜的任務。」
秦若雪盯著他。
「所以福伯從來沒有贏過。」
裴照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被自己按住嘴的紙臉上。
一秒。
兩秒。
隨後,他將紙臉重新搭回臂彎。
陳不凡看著他。
「你不是來告別的。」
裴照夜抬眼。
那一點屬於福伯的遲疑也消失了。
「當然。」
楚知行兩指緩緩併攏。
一道極細的劍氣在指尖成形。
「所有人退回房間。」
「靠牆。」
「不得獨自移動。」
聲音冷靜、準確,沒有一句廢話。
喬小滿已經將封煞釘分在兩手。
「東西被翻了。」
「身份被扒了。」
「臉也自己撕了。」
她盯著裴照夜。
「都這樣了還不跑。」
「看來守棺這工作,不光沒雙休,連離職都不批啊。」
裴照夜淡淡一笑。
「我在秦家二十一年。」
「不是為了等你們查到這裡。」
「是為了確保。」
「無論誰查到這裡。」
「都走不到棺前。」
話音落下。
他抬起右手。
拇指習慣性擦過食指第二節。
啪。
響指很輕。
整座祖宅卻在瞬間失去了聲音。
風停了。
樹葉停了。
連廊檐下滴落的水,都像被定在半空。
祖祠深處。
黑色符帳篷外不斷鼓動的符紙,齊刷刷貼回布面。
下一秒。
靈堂兩側。
從地上直直的長出一排紙人。
白色紙人同時抬頭。
唰——
幾十雙墨畫的眼珠。
齊齊轉向後院。
沒有轉動過程。
前一刻還望著靈堂。
下一刻已經全部盯住眾人。
紙童子的嘴角向兩側裂開。
紙面被撕破。
腹中塞著的一排人牙,咯咯碰撞。
「小姐。」
最左邊的紙童子忽然開口。
聲音是福伯的。
「藥該喝了。」
秦若雪身體一僵。
旁邊紙童子也張開嘴。
這一次。
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三爺。」
「您晚上少喝一點。」
秦三爺臉色驟白。
「阿秀?」
四個紙轎夫手裡抬著花圈,慢慢挺直身體。
竹條互相摩擦。
咔。
咔咔。
院門口。
紙馬轉動脖頸。
脖子擰過一百八十度。
兩隻紙眼裡不斷滲出黑色屍油。
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從祖宅各處傳來。
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同時向內打開。
像是幾十名傭人從黑暗中走出。
所有人都低著頭。
腳步完全一致。
秦三爺看見人群里的中年女人。
「阿秀!」
女人停下腳步。
緩緩抬頭。
那張熟悉的臉上還帶著平日裡的拘謹。
「三爺。」
「外面涼。」
「您該回房了。」
秦三爺下意識向前一步。
「別過去。」
陳不凡開口。
幾乎就在同時。
阿秀耳後裂開一條細縫。
整張臉皮沿著脖頸緩緩滑落。
皮下面沒有血肉。
只有用細竹扎出的頭骨。
竹骨中間,塞著一張寫滿小字的黃紙。
那張屬於阿秀的臉掉到胸前。
仍舊睜著眼睛。
羅天成已經取出定氣羅盤。
指針剛剛豎起。
便瘋狂轉動。
「不是單獨控紙。」
「他把整個秦宅接成了一張紙命網。」
「每一間房、每一盞燈、每一條走廊,都是控制線。」
他咬牙看向裴照夜。
「你這老小子。」
「拿別人家當紙紮鋪用了二十一年。」
裴照夜沒有回答。
阿秀已經張開竹骨拼成的嘴。
裡面傳出的,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守棺。」
紙童子同時轉頭。
「守棺。」
四名紙轎夫向前踏出一步。
「守棺。」
紙馬抬起前蹄。
祖宅各處的傭人一同開口。
幾十種屬於活人、死人和紙臉的聲音擠在一起。
「守棺。」
「守棺。」
「守棺。」
聲音越來越整齊。
越來越近。
甚至還有人在用福伯的聲音提醒她。
「小姐。」
「別站在風口。」
她已經無法確定。
這些記憶究竟屬於人。
屬於紙。
還是屬於那張被裴照夜戴了二十一年的臉。
裴照夜站在紙人之後。
臂彎里搭著折好的福伯面孔。
紙臉緊閉的眼睛,再次緩緩睜開。
它沒有看秦若雪。
而是轉向陳不凡。
裴照夜的聲音壓過滿院低語。
「陳先生。」
「現在。」
「你還分得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