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祖宅突然活了。
廚房方向先傳來一聲慘叫。
「放開我!」
緊接著。
砰!
一扇房門被從裡面撞開。
兩名紙轎夫拖著一個中年司機走出迴廊。
司機兩條腿拼命蹬地。
鞋底在青磚上磨出兩道長痕。
纏在他手腕上的紙條卻越收越緊。
慘白紙面一點點陷進肉里。
「秦小姐!」
「救我!」
他剛喊出聲。
身後的紙童子突然跳到他背上。
兩隻紙手捂住他的嘴。
紙童子裂開的腹部里,一排發黃人牙互相碰撞。
咯。
咯咯。
司機的聲音頓時變成含混的嗚咽。
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祖宅里剩下的司機、護工、傭人,還有幾個白天下葬後沒有及時離開的秦家旁支,全部被紙人從房間裡拖了出來。
有人藏進衣櫃。
櫃門被紙人從外面一層層撕開。
有人想翻牆。
才爬到一半。
腳下的影子突然被紙童子踩住。
那人身體瞬間僵硬。
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釘子釘在牆上。
紙轎夫抓住他的腳踝,直接將他從牆頭扯了下來。
十幾名活人被扔在祖祠前院。
手腳全被白紙纏住。
嘴裡塞著沾滿屍油的黃符。
只能驚恐地扭動身體。
迴廊盡頭傳來一陣竹條摩擦聲。
兩名紙轎夫一前一後,抬著最後兩個活人走了出來。
那姿勢不像抬人。
更像抬棺。
羅天成看了一眼地面。
十幾名活人身下,一條條黑色細線正在沿著磚縫蔓延。
所有細線最終都指向祖祠深處右側。
那座貼滿符紙的黑色帳篷。
「不是抓人質。」
羅天成臉色一沉。
「這是要擺活祭。」
陳不凡看向祖祠。
裴照夜已經被重重紙人擋住。
盡頭只剩下那盞白燈籠。
楚知行已經走到前院中央。
兩指併攏。
嗤!
一道劍氣貼著地面橫掃而過。
纏在活人手腳上的紙條同時斷開。
「所有活人向東側石牆移動。」
「不要踩影子。」
「不要碰紙人。」
「聽不懂的,留在原地。」
幾名鎮玄司執行員立刻上前。
有人扶傷者。
另外的將兩根黑色隔離杆插進地面,展開鎮煞網。
第一道隔離線剛剛成形。
祖祠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撞了一下。
所有人同時轉頭。
四叔白天下葬後,前院的白棚還沒來得及拆。
此刻。
兩根白燭上的火苗同時彎了下來。
沒有風。
火苗卻像被什麼東西吸住。
筆直指向供桌後方。
那裡原本埋著借財罐。
最近才用新磚和水泥簡單補過。
咕嚕。
一串氣泡從磚縫裡冒了出來。
緊接著。
黑泥緩緩滲出。
泥里夾著細長頭髮。
還有被泡爛的白麻布。
一股濃重腐臭瞬間衝進白棚。
幾個剛被救下來的傭人同時彎腰乾嘔。
秦三爺捂住鼻子。
「這下面到底埋了多少東西?」
沒人回答。
咚!
地面又向上頂了一下。
新鋪的水泥從中間裂開。
裂縫越來越長。
一塊地磚緩緩隆起。
喬小滿剛將三枚封煞釘扣進指間。
砰!
地磚從中間炸開。
碎石和黑泥四散飛濺。
一隻腐爛的手臂從地下猛地伸出。
五根手指在地面胡亂抓撓。
指甲早已脫落。
手腕上還綁著一圈發黑麻布。
那隻手抓住供桌腿。
猛地一拽。
整張供桌向後滑出半米。
供果滾落。
香爐翻倒。
裡面的香灰灑在黑泥上。
滋啦——
白煙冒起。
地下頓時傳出一片密集抓撓聲。
沙沙。
沙沙沙。
像有幾十雙手,正在磚層下面同時刨土。
第二隻手伸出。
第三隻。
第四隻。
舊坑邊緣的水泥大面積塌陷。
一顆腐爛頭顱從泥漿里緩緩頂了出來。
頭髮和泥水黏在臉上。
嘴裡死死咬著一張黃符。
符紙已經爛掉一半。
剩下的部分,仍能看見姓名和生辰。
屍體張開嘴。
馭屍符從齒縫裡鑽出半截。
像一條發黑的舌頭。
它雙手撐地。
一點點從舊坑中爬出。
身上穿著深藍壽衣。
左腿已經爛到只剩骨頭。
每向前挪動一步。
腿骨都會在磚面上拖出刺耳聲響。
咔啦。
咔啦。
它後面。
又有一具屍體從黑泥里擠了出來。
接著是第三具。
第四具。
羅天成已掏出定氣羅盤。
指針便瘋了一樣旋轉。
「這不是一個坑。」
「下面有路。」
他抓起一把黑泥。
泥里混著細碎磚粉和已經腐爛的木屑。
「舊坑只是入口。」
「裴照夜早把地下挖通了。」
「祖祠、舊院、廢棄花園、後山排水溝,全連著。」
「他挖這麼多通道做什麼?」
陳不凡看向坑裡不斷爬出的屍體。
「運屍。」
兩個字落下。
廢棄花園方向突然傳來泥土炸裂聲。
砰!
一條早已腐爛的屍犬從花壇中鑽出。
它只剩三條腿。
腹部被剖開後重新縫合。
幾張黑色符紙從腐爛肚皮里露出。
屍犬落地後,沒有立刻撲人。
它先低下頭。
鼻子貼著地面聞了聞。
隨後猛地轉向祖祠。
下一秒。
整個花園的泥土都開始翻動。
十幾條屍犬、屍貓接連從地下鑽出。
有的脖子上還戴著生前的項圈。
有的只剩半邊腦袋。
一隻屍貓剛爬出泥土。
胸腔里的骨頭便散了一地。
它身體晃了晃。
當場倒下。
旁邊另一隻屍貓卻繼續向前爬。
羅天成捂著臉險些暈倒,靠著牆勉強站穩。
舊院水溝忽然向外噴出一股黑水。
一具泡得發脹的男屍,從水溝下面硬生生擠了出來。
它的肚皮已經鼓成透明灰白色。
皮膚輕輕擦過石沿。
整塊脫落。
露出下面發黑的肌肉。
男屍身後。
地面連續裂開。
幾具死於車禍和意外的秦家旁系屍體,從地下爬出。
其中一具脖子完全折斷。
頭顱倒掛在背後。
身體卻跑得最快。
它雙手著地。
像野獸一樣朝前院衝來。
祖祠側牆也傳出撞擊聲。
砰!
每撞一下。
牆皮便落下一層。
磚縫中緩緩伸出一隻青黑色手掌。
緊接著。
第二隻。
幾根手指扣住磚縫。
向兩邊猛地撕扯。
轟!
半面磚牆倒塌。
灰塵翻湧。
幾具穿著壽衣的屍體從狹窄夾層里擠了出來。
它們身上貼滿黃符。
符頭朝下。
符尾向上。
根本不是鎮屍。
是馭屍。
秦家白棚。
舊靈堂。
祖祠前院。
轉眼便被屍群占滿。
二十多具保存相對完整的屍體。
加上上百隻屍獸、紙人和紙命身。
整座前院已經沒有落腳的地方。
舊坑下面傳來隱隱哭聲。
嗚——
黑泥深處。
無數已經腐朽、碎裂、無法站起的屍骨正在輕輕震動。
一縷縷灰白魂影從坑中升起。
每一處屍骨埋藏地,都有魂魄不斷匯聚。
披麻戴孝。
百孝魂懸在白棚上方。
它的身體被一根根黑色命線向祖祠方向拉扯。
地上的屍體向前。
半空中的魂魄卻在拼命向後。
一具斷了腿的男屍突然撲向東側人群。
被紙條捆住的年輕男人看到它,臉色瞬間慘白。
「爺爺……」
男屍雙手撐地。
下半身拖過青磚。
速度越來越快。
它的臉已經腐爛大半。
嘴角卻被馭屍符硬生生扯開。
露出一排發黑牙齒。
年輕男人拼命後退。
可身後就是石牆。
「爺爺!」
「我是小浩!」
男屍沒有停。
它撲到年輕男人面前。
雙手猛地掐向他的脖子。
那張腐爛的臉滿是兇狠。
眼眶裡卻慢慢流出兩行黑色屍淚。
嘴巴正在咬人。
腹腔里,卻傳出另一個痛苦沙啞的聲音。
「跑……」
「快跑……」
年輕男人愣住。
男屍雙手已經碰到他的脖頸。
腹腔里的聲音開始哭。
「別讓我......碰到你……」
嗤!
一道細長劍氣從旁邊掠過。
精準切斷男屍手腕內側的馭屍符。
屍體猛地一僵。
重重摔在年輕男人腳邊。
它的手指仍在抓撓。
腹腔中的魂魄卻不斷哀求。
「燒了我……」
「別讓我再……」
年輕男人跪在地上。
楚知行沒有看他。
兩指再次划過。
三道劍氣分別斬斷一隻紙人的膝蓋、一條屍犬的脊骨和一具女屍嘴裡的馭屍符。
動作精準。
「事件升為甲級。」
他抬手按住通訊器。
「所有執行員聽令。」
「第一組建立屍群隔離線。」
「第二組建立紙命隔離線。」
「普通人全部轉移到東側石牆後。」
「秦若雪,清點人數。」
「少一個,立刻報。」
秦若雪已經收起所有情緒。
她轉身走向人群。
「還能站的扶傷者。」
「不會動的拖過去。」
「不要亂喊名字。」
「那些東西會學。」
一名傭人看見熟悉的紙命身,下意識想喊。
秦若雪一把捂住他的嘴。
「想活就閉嘴。」
另一邊。
楚知行繼續下令:
「羅天成。」
「守舊坑。」
「不能讓屍體繼續爬出來,也不能讓已經出來的重新鑽回去。」
羅天成低頭看了一眼不斷冒黑泥的坑口。
「你是真會給人安排輕鬆活。」
他咬破指尖。
鮮血在定氣羅盤邊緣一抹。
四枚銅錢同時飛出。
落在舊坑四角。
「南派羅家,地門借位。」
「纏山繞水路。」
「關門鎖龍身。」
「我踏中宮位。」
「斬煞不開門。」
「給我鎖!」
銅錢之間瞬間拉出四道紅線。
坑口上方像多了一張無形的網。
剛剛伸出的一隻腐手被紅線切中。
手腕冒出白煙。
立刻縮了回去。
楚知行看向喬小滿。
「封地下出口。」
喬小滿已經翻上旁邊矮牆。
「舊院兩個。」
「花園三個。」
「側牆一個。」
「後山還不知道幾個。」
她一邊跑,一邊將封煞釘咬在嘴裡。
「這裴照夜上輩子是地鼠吧?」
最後。
楚知行看向陳不凡。
「找控制命線。」
陳不凡抬眼望向半空中的百孝魂。
所有魂魄身上都有黑線。
屍體上也有。
紙人身上同樣有。
成百上千條線交疊在祖宅上空。
最終都繞過祖祠。
沒入深處右側那座黑色符帳篷。
陳不凡看了幾秒。
「不用找。」
「控制屍體的不是一張符。」
「是整座宅子。」
羅天成在舊坑邊罵道:
「我就知道!」
「銅線、紙人、運屍道、活祭,全被他串在一起了!」
「這老東西不是守棺。」
「他拿秦家當了一座二十一年的馭屍陣!」
楚知行手腕上的通訊器震動。
鎮玄司總部命令迅速彈出。
【秦家異常事件已提升為甲級。】
【原地封鎖。】
【等待收容隊抵達。】
【任何人不得接觸或開啟黑棺。】
楚知行點開支援時間。
四十分鐘。
與此同時。
東側石牆後。
十幾名活人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一縷縷淡淡命氣從他們頭頂升起。
越過屍群。
向黑色帳篷飄去。
一名護工剛站起來,雙腿便突然失去力氣。
撲通跪地。
秦若雪一把扶住他。
「撐住!」
護工嘴唇發紫。
「我……喘不上氣……」
楚知行盯著四十分鐘的倒計時。
沒有說話。
陳不凡道。
「等不了。」
楚知行道:
「我知道。」
通訊器里再次傳出總部聲音。
「楚知行。」
「保持原地封鎖。」
「收容隊抵達前,禁止靠近黑棺。」
楚知行側頭看了一眼。
祖祠門口。
一道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裴照夜已經重新換上黑衣。
蒼白清瘦的臉上,沒有半點屬於福伯的溫和。
他站在門檻內。
身後。
便是那座貼滿各家符紙的黑色帳篷。
裴照夜抬起右手。
五指緩緩收攏。
前院所有屍體同時停下。
屍犬不再嘶吼。
紙人不再低語。
二十多顆腐爛頭顱齊齊轉動。
咔。
咔咔。
所有眼睛同時看向陳不凡。
裴照夜笑了。
「秦家死了二十多年的人。」
「今天總算到齊了。」
陳不凡看著他。
「只有能爬出來的到了。」
裴照夜嘴角笑意微頓。
陳不凡抬眼看向百孝魂。
「剩下的。」
「都在上面看著你。」
半空中。
百孝魂幾十張臉同時扭曲。
一聲比一聲悽厲的哭喊壓向祖祠。
裴照夜眼神平靜。
「諸位。」
「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黑棺里有什麼嗎?」
他向旁邊讓開半步。
露出身後的黑色帳篷。
「那就先從他們中間走過來。」
話音落下。
裴照夜右手猛地壓下。
屍群同時撲出。
二十多具屍體踩過滿地紙錢。
幾十隻屍獸從兩側衝來。
紙轎夫抬起竹臂。
紙童子趴在屋檐上,嘴裡的牙齒咯咯作響。
第一道隔離網瞬間被撞得向後彎曲。
鎮玄司執行員臉色全變了。
「撐住!」
「別讓它們碰到活人!」
一具頸骨折斷的屍體撞在鎮煞網上。
符網燒穿它半張臉。
它卻張嘴咬住繩結。
活生生將自己的下頜撕了下來。
後面的屍犬踩著它身體越過隔離線。
楚知行站在最前方。
總部的聲音仍在耳邊重複。
「等待收容隊。」
「禁止接觸黑棺。」
「楚知行,回復命令。」
他抬手。
關閉通訊。
喬小滿剛將一枚封煞釘釘進地下通道出口。
聽見通訊中斷的聲音。
她猛地回頭。
「楚隊?」
楚知行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已經落在背後黑色劍匣上。
從楚知行出現開始。
那隻黑色劍匣始終背在他身後。
從未打開。
楚知行拇指壓住第一道鎖扣。
咔。
鎖扣彈開。
一股極細的鐵針尖,從鎖扣縫隙里泄出來。
沖在最前面的屍犬突然停住。
咔。
第二道鎖扣彈開。
祖宅上空。
所有白燈籠同時熄滅。
百孝魂的哭喊聲在這一刻被壓住。
楚知行黑色風衣的下擺被風猛地掀起。
可院裡的樹葉一動未動。
風只繞著他一個人吹。
劍匣緩緩打開。
楚知行握住劍柄。。
「別眨眼。」
「就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