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裴照夜的上半身重重撞上黑色帳篷。
帳篷向內凹陷。
外層黑布沒有完全破裂。
他的右手卻在撞擊前突然散開,化作無數細長紙條。
紙條鑽過黑布縫隙。
重新拼成一隻蒼白紙手。
那隻手沒有碰那些符光最盛的鎮邪符。
越過數百張符紙,準確扣住黑棺外側一張毫不起眼的舊黃符。
黃符沒有門派印記。
符文也極其簡單。
夾在數百張鎮邪符中,幾乎不會被人注意。
陳不凡一眼便認出。
「符膽。」
帳篷外的數百張符紙來自不同門派。
符路不同。
法脈各異。
本不可能真正連成一陣。
將它們串聯起來的,正是這張符膽。
喬小滿的封煞釘已經到了。
噗!
第一枚貫穿裴照夜紙手掌心。
第二枚直接釘穿手腕。
第三枚距離兩根手指只剩半寸。
陳不凡扔出的鎮符也已經貼上裴照夜後頸。
可那兩根紙手指,已經扣住符膽邊緣。
裴照夜隔著帳篷看向眾人。
輕輕一笑。
刺啦!
符膽被他一把撕下。
嗡——
整座黑色帳篷猛地向外鼓起。
獵獵作響。
貼在表面的數百張符紙同時繃直。
不同門派留下的鎮邪符,在這一瞬全部被激活。
整座祖祠亮如白晝。
數百道鎮邪之力從四面八方壓向黑棺。
裴照夜的紙命身首當其衝。
蒼白臉頰迅速開裂。
右臂燃起符火。
半截身子被燒得嚴重變形。
裴照夜卻沒有放開符膽。
反而手腕一轉。
將那張黃符狠狠按進自己的腰部斷口。
紙命身里沒有鮮血。
只有濃稠的黑色命墨。
符膽被命墨浸透。
背面那道淡墨色命紋迅速亮起。
黑命紋!
最靠近黑棺的一張鎮邪符,忽然褪去第一筆硃砂。
緊接著。
第二筆。
第三筆。
硃砂沒有憑空消失。
而是從紙面緩緩升起,化作一道細小符光,鑽進裴照夜手中的符膽。
隨後是第二張。
第三張。
十張。
上百張。
所有鎮邪符上的硃砂、墨線與門派法印,都在被強行抽離。
一道道符光沿著帳篷上的黑線匯聚。
全部灌入符膽。
符膽越來越紅。
表面冒出絲絲白煙。
如同一塊被燒透的烙鐵。
喬小滿臉色微變。
「他把符上的力量吸走了?」
「不。」
陳不凡看向黑棺。
「力量沒少。」
「方向變了。」
原本由外向內、鎮壓黑棺的符力,被符膽強行倒轉。
鎮屍。
鎖魂。
壓煞。
現在反而順著棺蓋縫隙,源源不斷灌入棺內。
每灌入一道符光。
黑棺表面的斑駁便深一分。
棺身下方的銅線也跟著亮起。
羅天成瞬間明白。
「他要用鎮棺的力量催屍!」
喬小滿盯著黑棺,忍不住罵道:
「拿鎮屍符養屍。」
「這是拿滅火器給火鍋添湯啊!」
符膽已經燒得通紅。
裴照夜的紙命身也被一股無形力量按在黑棺旁。
火焰從他身體內部燃起。
紙身在火中迅速捲曲。
成了反轉符陣所需要的最後一份命祭。
普通紙人騙不過秦家香火。
福伯可以。
二十一年。
秦家人的信任。
秦家人的依賴。
秦家的香火當然也會認下。
只有他,才能以守棺人的身份騙過香火,將整座鎮棺陣徹底反轉。
火焰中。
一道蒼老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小姐。」
「藥涼了。」
秦若雪的身體微微一僵。
緊接著。
更多聲音從燃燒的紙片裡傳出。
「小姐,今晚有雨。」
「車已經備好了。」
「文件放在左邊抽屜。」
「胃不舒服,別喝咖啡。」
有些來自十幾年前。
有些仿佛就在昨天。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
最後擠成無數聲重疊的:
「小姐……」
一縷縷黑色命氣從符火中升起。
順著棺蓋縫隙,不斷鑽進黑棺。
陳不凡盯著那火中的裴照夜。
「你拿自己祭棺。」
裴照夜僅剩的半張臉轉向他。
「既然是最後一張臉。」
「總要死得有些價值。」
喬小滿冷笑。
「照顧秦家二十一年。」
「最後連別人對你的信任都拿來餵屍。」
「你們改命門還真不浪費東西。」
裴照夜沒有理她。
火焰已經燒到他的下巴。
那張屬於裴照夜的臉正在熔化。
火里卻不斷浮現出福伯蒼老慈祥的五官。
一張。
又一張。
「福伯屬於秦家。」
「自然應該還給秦家。」
秦若雪站在漫天白紙中。
「秦家不要。」
裴照夜沉默半息。
隨後輕輕笑了。
「那就還給棺里的人。」
楚知行看著不斷湧入黑棺的命氣。
「他不只是在獻祭紙命身。」
「他還在騙秦家的香火。」
秦三爺臉色發白。
「這東西也能騙?」
陳不凡道:
「秦家人信福伯。」
「香火就認福伯。」
「他守了二十一年的棺。」
「現在用這二十一年,替棺里的人歸命。」
秦若雪終於明白。
裴照夜從來沒準備讓這具紙命身離開。
它不是臨時用來擋劍的替身。
從被造出來的那一刻起。
它就是最後一份祭品。
符膽燃燒。
一道黑色命紋從腰部斷口爬出,沿著棺蓋迅速擴散。
所過之處。
棺身上的鎮邪痕跡全部倒轉。
「這口棺。」
「從來就不需要你們來打開。」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他會自己出來。」
最後一個字落下。
呼——
符火猛地升高。
紙命身徹底崩散。
無數灰燼落在黑棺表面。
卻沒有被風吹走。
灰燼像活物一樣沿著棺蓋紋路緩緩移動。
最終拼成兩個漆黑大字。
【起屍】
咚!
黑棺里傳出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
卻讓整個石台隨之震動。
一顆停了三年的心臟,突然跳了一下。
秦三爺身體一顫。
「什麼聲音?」
羅天成已經低頭看向定氣羅盤。
指針瘋狂旋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隨後猛地向下一壓。
針尖幾乎貼住盤面。
「小心!石台下面是空的。」
話音剛落。
黑棺周圍的磚土開裂。
咔嚓!
裂縫沒有通向供桌後的舊坑。
而是沿著新接的銅線,集中向帳篷下方蔓延。
石台一角轟然塌陷。
下方露出一片漆黑空間。
數根發黑銅柱從黑暗中顯露。
銅柱表面斑駁。
上面纏著頭髮、白麻繩和乾涸血布。
一條條銅線從柱身延伸出去。
通向供桌後的舊坑,舊院,廢棄花園。
還有幾根埋得更深,一直伸向後山。
羅天成一眼便認出。
「這是控陣槽。」
「黑棺被移到這裡以後,裴照夜在石台下面重新做了聚氣位。」
秦三爺看向供桌後的舊坑。
「那些屍骨呢?」
「還在舊坑。」
羅天成指向石台下方。
「這裡不藏屍。」
「只負責把東西送進棺材。」
「舊坑裡的屍氣。」
「秦家的香火。」
「引雷銅柱里的雷氣。」
「還有活人的命氣。」
「全從這裡匯進黑棺。」
最後一個字落下。
所有銅線同時亮起暗紅色光芒。
嗡——
東側石牆後。
幾名剛剛獲救的傭人突然捂住胸口。
一名護工雙腿發軟,撲通跪地。
「喘……」
「喘不上氣……」
一縷縷灰白命氣從他們頭頂湧出。
沿著地面磚縫,迅速流向黑棺。
楚知行臉色一變。
「斷線!」
喬小滿已經衝到石台前。
三枚封煞釘同時落下。
鐺!
火星四濺。
三枚釘竟被全部彈開。
喬小滿向後滑出半米。
手腕被震得發麻。
「這棺材吃撐了?」
「釘都扎不進去!」
羅天成將四枚銅錢壓在羅盤邊緣。
指針依舊死死向下。
「不是銅線硬。」
「是棺材裡的東西醒了。」
「現在是它抓著這些線。」
陳不凡看著不斷湧入黑棺的命氣。
「砍線沒用。」
「先斷歸命。」
楚知行重新打開通訊器,手腕上的通訊器驟然亮起。
【黑棺封鎖異常。】
【禁止接觸黑棺。】
【收容隊二十三分鐘後抵達。】
【所有現場人員立即撤離祖祠。】
總部命令一遍遍重複。
楚知行沒有回應。
黑棺里傳來第二聲撞擊。
咚!
棺蓋明顯向上震了一下。
纏在棺身四周的銅線瞬間繃緊。
其中一根承受不住。
啪!
銅線當場崩斷。
斷口如長鞭般抽向旁邊石柱。
砰!
石屑飛濺。
第三聲撞擊緊隨而至。
咚!
棺蓋右側被從內部頂起一條細縫。
冰冷屍氣沿縫隙湧出。
地上的空白黃紙瞬間結霜。
秦三爺連退兩步。
「這.....這是什麼?」
陳不凡邁步走向黑棺。
楚知行橫起問北,擋在他面前。
「總部要求撤離。」
陳不凡看向東側。
剛才那名護工已經倒在地上。
嘴唇發紫。
胸口起伏越來越弱。
「再退。」
「人會先死。」
楚知行沉默半息。
通訊器仍在重複命令。
【所有現場人員立即撤離。】
【重複,立即撤離。】
他抬手關閉通訊。
「喬小滿。」
「護住活人。」
「羅天成。」
「找歸命線主位。」
「其餘執行員,封鎖祖祠。」
喬小滿重新扣住封煞釘。
「明白。」
羅天成已經繞向石台另一側。
「我算看明白了。」
「鎮玄司的通訊器。」
「主要作用就是在關鍵時候關掉。」
楚知行沒有理會。
目光始終鎖定黑棺。
「黑棺失控。」
「現場處置優先。」
話音落下。
棺蓋再次抬起一寸。
這一次。
沒有撞擊聲。
一隻蒼老的手,從棺蓋縫隙中緩緩伸出。
青灰色皮膚緊貼骨骼。
十根手指上,全都釘著發黑銅釘。
釘尾纏著細細黑線。
兩寸長的指甲漆黑彎曲。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隨後緩緩落下。
五根指甲刺進棺蓋。
一點點收緊。
咯——
沉重棺蓋被它從內部緩緩推開。
棺蓋移開一掌寬。
濃郁屍氣轟然衝出。
呼!
滿地空白黃紙被同時掀起。
祖祠燈光驟暗。
棺中先露出一雙蒼老手掌。
十根銅釘貫穿指骨。
雙臂被黑色細線固定在身體兩側。
隨後是舊式黑色壽衣。
胸口壓著一塊暗綠色歸命玉。
玉面爬滿黑色紋路。
每吸入一縷命氣。
紋路便向外擴散一分。
屍體右側。
還擺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黑漆木匣。
木匣緊閉。
表面只有一道極淡的命紋。
陳不凡懷中的《天命錄》猛地一震。
隔著布袋,依舊能感覺到整本書迅速發燙。
陳不凡立即抬手按住。
目光卻停在木匣上。
喬小滿察覺到異常。
「老大?」
「別碰木匣。」
棺蓋繼續移動。
那張蒼老面孔徹底顯露。
皮膚青灰。
眼窩深陷。
嘴唇烏黑。
屍體保存得過分完整。
不像已經死了三年。
更像只是躺在這裡,睡了一場漫長的覺。
從頸部到胸腹。
秦承德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刻滿名字。
秦正豐。
秦三海。
秦廣林。
秦若雪。
一個又一個秦家後人的名字,被深深刻進皮肉。
有些名字已經發黑。
有些被一道橫線划去。
剩下的,還在沿著筆畫慢慢滲血。
秦若雪很快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秦承德心口。
【秦若雪】
三個字刻得最深。
歸命玉正壓在名字上方。
每湧入一縷命氣。
那三個字便紅上一分。
秦三爺扶住石柱。
死死盯著棺中老人,聲音都啞了。
「大......大哥!。」
羅天成看向他。
「確定?」
秦三爺喉結滾動。
「左耳缺了一塊。」
「右手小指年輕時斷過。」
「胸口那道疤,是當年車禍留下的。」
他的聲音逐漸發顫。
「三年前。」
「就是福伯把他運回來的。」
「這就是秦承德。」
秦若雪看著棺中的老人。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三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已接受秦承德去世。
可當那張熟悉的臉重新出現在眼前。
那些壓下去的記憶,還是一下全涌了回來。
秦若雪下意識向前走了半步。
像小時候一樣。
想靠近他。
可下一秒。
她看見了秦承德胸口上的名字。
看見了那塊不斷吸取秦家人命氣的歸命玉。
也看見了自己被深深刻進皮肉里的三個字。
她的腳步停住。
眼眶一點點泛紅。
眼前躺著的。
是從小最疼她的爺爺。
也是拿秦家幾代人的命,換來三代富貴的人。
她不知道該恨。
該難過。
那些年秦承德對她的疼愛里。
究竟有沒有一刻想過。
有一天,她的名字也會被刻在這裡。
陳不凡走到棺前。
沒有碰屍體。
目光掃過那些文字。
「不是名單。」
秦若雪問:
「是什麼?」
「歸命帳。」
陳不凡看向發黑的名字。
「發黑的。」
「人已經死了。」
視線移向被划去的名字。
「劃掉的。」
「屍體已經歸坑。」
最後。
他看向那些仍在滲血的字。
「還在流血的。」
「人還活著。」
秦三爺立即尋找自己的名字。
很快。
他在秦承德左肋看見了三個血字。
【秦承禮】
鮮血正沿筆畫緩緩滲出。
秦三爺下意識按住自己的左肋。
同一位置,驟然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陳不凡盯著秦承德胸前的黑命紋玉佩。
「這個就是當年老照片中黑衣男人胸前的玉。」
「這是歸命玉。」
「秦家後人的命氣被抽回來。」
「先過這塊玉。」
「最後全歸他。」
他抬頭看向秦若雪。
「秦家拿三代富貴。」
「他拿秦家三代人的命。」
秦若雪盯著棺中老人。
「所以秦家每死一個人。」
「他就更接近活過來一次。」
話音落下。
秦承德僵硬的胸口,忽然向上抬了一下。
讓那塊歸命玉隨之起伏。
本是晴朗的夜空,烏雲密布。隱隱有天雷作響。
黑棺右側。
那隻黑漆木匣始終沒有打開。
陳不凡懷中的《天命錄》卻越來越燙。
書頁被他按住。
仍在掌心下不斷震動。
沙。
木匣里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所有人同時看向木匣。
就在這一刻。
棺中的秦承德。
十根被銅釘貫穿的手指。
同時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