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
秦承德被銅釘貫穿的右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
第二根。
第三根。
十根枯瘦手指同時繃緊。
銅釘與指骨摩擦。
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秦三爺後退半步。
臉上剛恢復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
「他動了?」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盯著黑棺。
秦承德胸口的黑色壽衣,緩緩抬起。
停頓片刻。
又慢慢落下。
一起。
一伏。
秦若雪站在棺邊。
眼眶仍舊泛紅。
她明知道裡面躺著的已經不是記憶里那個護著她、教她看帳、替她擋下家族責罰的老人。
可看到秦承德胸口起伏的一刻。
她還是本能地向前邁了一步。
「爺爺……」
聲音很輕。
幾乎剛出口,便被她自己壓住。
陳不凡抬手擋在她身前。
「別過去。」
秦若雪停下腳步。
「他......醒了?」
「沒有。」
陳不凡盯著秦承德胸口的歸命玉。
暗綠色玉面上。
一道道黑紋正在緩慢遊動。
像無數細小血管。
每遊動一次。
秦承德身體上那些仍在滲血的名字,就會深上一分。
與此同時。
東側石牆後。
幾名剛剛被救下的秦家人同時捂住胸口。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秦若雪也感到心臟猛地一緊。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線。
從她胸口延伸出去。
另一端。
正連著棺中秦承德心口那三個字。
【秦若雪】
「他不是在呼吸。」
陳不凡看向秦家眾人。
「是在吃你們的命。」
秦若雪眼中的那點動搖,被這一句話強行拉回現實。
她看著秦承德。
悲傷沒有消失。
卻被更多複雜情緒壓在了下面。
眼前的人是她爺爺。
是從小對她最好的人。
也是把她的名字刻進自己身體,準備連她的命一起收走的人。
她不知道秦承德生前究竟知不知道這一切。
更不知道那些疼愛是真是假。
可現在沒有時間讓她問了。
楚知行迅速轉身。
「喬小滿。」
「在!」
喬小滿手中三枚封煞釘同時亮起。
「鎖歸命玉。」
「先別碰屍體。」
「明白。」
她踩上石台。
鞋底剛落下,黑棺下方的銅線便猛地震動。
喬小滿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
「還想咬我?」
她手腕一翻。
三枚封煞釘成品字形落向歸命玉四周。
鐺!
第一枚釘在棺首。
第二枚釘入棺尾。
第三枚直取歸命玉正上方。
釘尖距離玉面只剩半寸時。
秦承德十根手指同時一顫。
歸命玉表面的黑紋驟然擰成一股。
砰!
第三枚封煞釘被直接彈飛。
喬小滿側頭避開。
釘身擦著耳邊飛過,深深扎入祖祠木柱。
「脾氣還挺大。」
她重新扣住兩枚釘。
「老東西。」
「活著的時候當老大,死了還想管全家?」
羅天成已經蹲到石台裂口旁。
定氣羅盤壓在掌中。
四枚銅錢貼著裂縫依次落下。
紅線迅速拉開。
一頭纏住黑棺下方的銅柱。
另一頭延伸向供桌後的舊坑。
羅盤指針剛剛穩定。
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拖向黑棺。
「命氣主線不在一處。」
羅天成抬頭。
「舊坑是一條。」
「秦家活人身上還有一條。」
「這東西把每一個姓秦的,都當成自己的備用氣口。」
陳不凡道:
「先找最粗的。」
羅天成看了一眼秦若雪。
「最粗的就在她身上。」
秦若雪沒有退。
「怎麼斷?」
「暫時斷不了。」
陳不凡從懷中取出《天命錄》。
古冊剛剛露出一角。
黑漆木匣里再次響起翻頁聲。
沙。
《天命錄》猛地從他掌中向前掙了一下。
像要自行飛向黑棺。
陳不凡五指收緊。
書脊上亮起一層淡白光芒。
黑漆木匣表面的命紋也隨之浮現。
兩股力量隔著半口棺材彼此牽引。
秦承德胸口起伏的速度,突然加快。
呼。
吸。
呼。
吸。
每一次「呼吸」。
東側便有人臉色更白一分。
楚知行走到黑棺另一側。
右手重新壓住問北劍柄。
「我壓住屍身。」
「你斷歸命。」
陳不凡看了一眼劍匣。
匣口仍有細白劍氣緩緩溢出。
「能壓多久?」
楚知行看向棺中秦承德。
「三十秒。」
喬小滿忍不住道:
「剛才那一劍這麼貴?」
楚知行道:
「問北斬的是屍潮。」
「不是路邊的西瓜。」
喬小滿噎了一下。
「那快開始吧。」
楚知行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二十八息。」
說完。
他將劍匣向下一壓。
嗡——
一道低沉劍鳴從匣中傳出。
原本正在起伏的黑色壽衣驟然貼回秦承德胸口。
十根輕輕顫動的手指同時僵住。
歸命玉表面的黑紋也被劍意死死壓回玉中。
楚知行沒有回頭。
「現在。」
陳不凡抬手按向《天命錄》。
「夠了。」
陳不凡立即開口:
「鎮玄司撤人。」
「秦家直系全部退到東牆後。」
「旁系去前院。」
「不要混在一起。」
幾名執行員迅速行動。
秦家人早已被接連發生的事嚇破膽。
有人踉蹌後退。
有人仍盯著棺中的秦承德,不肯離開。
秦若雪轉過身。
目光從人群中迅速掃過。
「三叔不在。」
「秦澤一家還在舊院。」
「秦廣林的女兒剛才被送去醫療點。」
「還有四叔家兩個孩子。」
「應該在白棚後面。」
她強迫自己不再看黑棺。
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報出。
沒有遺漏。
她是秦家的家主。
越是這種時候。
越不能亂。
鎮玄司執行員立即分頭尋找。
就在最後一批秦家人準備撤離祖祠時。
砰!
祖宅西側突然傳來一聲爆響。
緊接著。
第二聲從後山方向傳來。
砰!
第三聲來自舊院排水溝。
鎮玄司執行員腰間的警報器同時亮起紅光。
【西側隔離線斷裂。】
【後山封鎖符失效。】
【地下通道檢測到活體進入。】
楚知行抬頭。
「外敵。」
話音剛落。
祖宅四周的夜色中,忽然飄起大片紙灰。
灰白紙屑越過圍牆。
穿過破碎迴廊。
像一場從外面吹進來的雪。
喬小滿抬手接住一片。
紙灰落入掌心。
上面還剩半個模糊的名字。
她指尖一搓。
紙灰立即燃起黑火。
「不是紙人。」
「上面有活人命氣。」
後山方向。
一道身影從樹頂躍下。
落地時膝蓋微彎。
身上掛著七八張寫有不同名字的白符。
排水溝里。
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緩緩爬出。
她臉上的水妝被沖花。
脖子後面卻貼著一張男人名字。
祖宅側牆外。
三道人影直接撞破磚牆。
磚石飛濺。
而供桌後的舊坑中。
剛剛安靜下來的運屍通道里,也傳出了活人的腳步聲。
一人。
兩人。
五人。
十幾名穿著各異的術士,從秦家祖宅不同方向同時現身。
他們有男有女。
年齡不一。
唯一相同的是。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不止一個名字。
楚知行掃了一眼。
「改命門。」
最前方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抬手揭下胸口一張寫著【周遠】的名字。
符紙離身的瞬間。
他的臉迅速變化。
鼻樑變窄。
下巴拉長。
身高也矮了半寸。
短短數秒。
已經像換了一個人。
「楚組長。」
「聽說問北出劍了。」
「我們來得不算晚。」
喬小滿嘖了一聲。
「屍潮剛清完。」
「你們又來送?」
中年男人沒有看她。
目光越過眾人。
直接落在黑棺旁的黑漆木匣上。
「守棺人已經歸命。」
「該醒的,也快醒了。」
陳不凡問:
「你們來拿盒子?」
「盒子要拿。」
中年男人抬起手。
身後十幾名術士同時取下腰間名字。
「人也要留。」
秦若雪身旁。
一名負責保護她的執行員立即抬起鎮煞槍。
槍口剛剛對準中年男人。
砰!
子彈穿過他的眉心。
沒有鮮血。
中年男人的腦袋在後仰中迅速變薄。
五官褪去。
皮膚化紙。
最終只剩一張被打穿的紙人,緩緩飄落。
真正的聲音卻從秦若雪身後響起。
「先殺秦家家主。」
秦若雪猛地回頭。
剛剛還站在牆邊的一名秦家傭人,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他的後頸貼著一張陌生名字。
右手握著一截黑色紙刃。
直刺秦若雪心口。
喬小滿腳尖一點。
一枚封煞釘橫空飛過。
噗!
釘身貫穿傭人手腕。
黑色紙刃脫手。
傭人臉上的皮膚卻突然向兩側裂開。
裡面沒有血肉。
只藏著另一張摺疊紙臉。
「借屍遮影。」
喬小滿飛撲過去,一腳將人踹開。
「活人身體裡塞紙人。」
「你們這群傢伙現在越來越不講衛生了。」
被踹飛的傭人撞上牆壁。
身體還沒落地。
胸口姓名符便自行燃燒。
下一刻。
他整個人化作一捧紙灰。
真正的術士卻從供桌後方鑽出。
手中紙刃直取黑漆木匣。
楚知行劍匣一橫。
砰!
紙刃撞在匣面。
術士虎口炸裂。
整條手臂被殘留劍意震得鮮血淋漓。
他卻沒有後退。
反而撕下肩頭另一張名字。
啪!
受傷身體瞬間化紙。
而舊院中。
一名原本倒在地上的鎮玄司執行員突然站了起來。
肩膀上的傷勢消失。
手中多出同樣的黑色紙刃。
「假名替死。」
羅天成四枚銅錢同時飛出。
紅線在半空交錯。
一把纏住那人的四肢。
「換名字可以。」
「換命不行。」
「給小爺定住!」
紅線驟然繃緊。
那人身上數張名字同時亮起。
一道道人影從他身體四周閃過。
有老人。
有女人。
還有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孩子。
每一道影子都像是他。
又都不是他。
羅天成臉色一沉。
「一個人掛了九個假名。」
「比我還怕死。」
四周紙灰驟然加重。
數名改命門術士同時沖向黑棺。
另外幾人則直撲東側撤離的秦家人。
「護人!」
楚知行一聲令下。
鎮玄司執行員迅速結成防線。
鎮煞槍連續開火。
砰砰砰!
子彈擊穿一道道人影。
打碎的卻全是寫著假名的紙身。
真正的術士在屍灰、紙人和倒地屍骸之間不斷轉移。
剛剛出現在前院。
下一秒便從屋頂落下。
普通執行員根本無法鎖定本體。
喬小滿連續甩出數枚封煞釘。
鐺鐺鐺鐺!
封煞釘落在祖祠四角。
釘身之間拉出數條細白鎖線。
「愛換是吧?」
「我把路全釘死。」
兩名術士剛要借紙換位。
身體便被白線從半空逼出。
羅天成緊跟著甩出銅錢。
紅線穿過他們腰間姓名符。
將兩人死死鎖在地上。
「姓名亂。」
「命氣可不亂。」
「找你們這點破綻。」
「還用不著看身份證。」
兩名術士同時撕下名字。
身體化紙。
卻沒有像之前一樣消失。
所有紙片都被紅線牢牢串住。
真正的肉身從三丈外跌了出來。
喬小滿眼睛一亮。
「老羅。」
「這次有點東西。」
羅天成頭也不回。
「把『有點』去掉。」
「後面再加一句天才。」
陳不凡站在黑棺前。
目光掃過不斷換位的術士。
這些人身上的名字雖然多。
可每次替換身份時。
心口都會有一根極細命線短暫顯露。
那才是他們真正的命名節點。
只要斷掉。
再多假名也沒用。
陳不凡抬起右手。
指尖夾住一張鎮名符。
可就在他準備出手的瞬間。
秦承德胸口突然再次抬起。
這一次。
比剛才更高。
歸命玉黑光大盛。
黑漆木匣里。
連續傳出三次翻頁聲。
沙。
沙。
沙。
陳不凡動作一頓。
中年男人的笑聲從屋頂傳來。
「陳不凡。」
「你是守棺。」
「還是救人?」
數名邪術師同時改變方向。
一半沖向黑棺。
一半撲向秦家人。
最前方那人更是直接撕碎胸口全部姓名符。
九張不同面孔同時從身體裡分離。
朝九個方向衝去。
「選吧。」
「你只能攔一個。」
陳不凡眼神一冷。
鎮名符正要飛出。
轟隆隆——
祖宅上空。
忽然傳來沉重轟鳴。
聲音由遠及近。
越來越響。
所有白幡同時被狂風壓低。
屋頂碎瓦不斷震落。
正在交手的眾人下意識抬頭。
一架通體漆黑的運輸機,貼著秦家祖宅上空低空掠過。
機身兩側。
鎮玄司銀色徽記在探照燈下驟然亮起。
機艙門打開。
十幾道人影站在門邊。
沒有任何停頓。
同時躍下。
呼——
一張張黑色降落傘在夜空展開。
可他們人還沒有落地。
數枚銀色彈頭已經先一步從高空墜下。
精準落向祖宅各處的紙命替身。
轟!
第一枚爆開。
銀白電弧瞬間爬滿紙人全身。
紙身上的姓名符同時燃燒。
轟!
第二枚落入舊院。
三名正在換位的邪術師被直接從紙灰中震了出來。
轟!
第三枚炸在祖祠側牆。
大片紙命替身當場粉碎。
頭頂運輸機呼嘯而過。
一個戴著戰術墨鏡的男人沒有等降落傘完全撐開。
直接解開傘扣。
整個人從百米高空加速墜下。
腰間裝置驟然噴出兩道藍色氣流。
轟!
他穩穩落進祖祠前院。
黑色長風衣在氣浪中向後揚起。
落地姿勢很帥。
只有右腳出了點問題。
那隻擦得發亮的昂貴皮鞋。
整個陷進了黑泥里。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頓時黑了。
「誰給的坐標?」
「回去扣績效。」
他說完。
拔出右腳。
這才抬起頭。
隔著戰術墨鏡,看向祖祠前的楚知行。
嘴角慢慢揚起。
「楚組長。」
「幾天不見。」
「你怎麼混的需要我空降救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