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華麗的，燒個乾淨。」
顧驚鴻說得很輕鬆。
像是對待一堆等待處理的工業廢料。
祖祠里沒有人接話。
陳不凡仍在看秦承德的雙手。
一道道黑色歸命紋順著手腕爬下。
纏上十根貫穿指骨的銅釘。
紋路細得像頭髮。
貼著銅釘表面緩緩遊動。
每遊動一圈。
銅釘顏色便深上一分。
「不能引雷。」
陳不凡開口。
顧驚鴻轉過身。
這才認真打量他。
二十歲出頭。
一身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衣服。
身上沒有鎮玄司制服。
手裡也沒有任何現代設備。
唯一顯眼的，只有那個黑布袋還在隱隱振動。
「你就是陳不凡？」
羅天成站在旁邊。
「說話客氣點。」
顧驚鴻又看了他一眼。
「南方羅家的？」
「眼力不錯。」
「報告裡也有你的信息，我順帶看了一眼。」
顧驚鴻重新看向陳不凡。
嘴角帶著一點笑。
「算命。」
「看相。」
「搖鈴。」
「畫符。」
「非常完整的古代技術展示。」
「只是已經不夠華麗了。」
「值得放進歷史博物館供人參觀。」
陳不凡問道：
「你們的設備。」
「能看見什麼？」
顧驚鴻一揮手。
半空中的祖祠立體投影模型迅速放大。
黑棺、銅柱、主銅纜和屋頂接雷網全部被標記出來。
「屍氣濃度。」
「異常能量。」
「導電路徑。」
「放電功率。」
「目標結構。」
「以及雷擊之後，它還剩多少灰。」
陳不凡抬手指向秦承德。
「能看見他身上的歸命紋嗎？」
顧驚鴻看向屏幕。
負責監測的六組執行員迅速切換掃描模式。
藍光從秦承德身上反覆掃過。
屏幕顯示：
【無可識別外部符紋。】
【未檢測到主動雷電反應。】
顧驚鴻攤開手。
「沒有。」
「所以你說的東西。」
「至少目前不存在於我們的檢測結果里。」
陳不凡道：
「檢測不到。」
「就當不存在？」
「證據總比感覺可靠。」
顧驚鴻用手指點了點半空中的數據。
「地下八根大型銅柱。」
「屋頂接雷網。」
「黑棺集中導電點。」
「只要把雷擊落點鎖定在屍體上。」
「短時間內釋放的熱量，足夠讓它連骨灰都剩不下。」
陳不凡看向棺中老人。
「它不怕雷。」
顧驚鴻笑了一聲。
「屍體沒有神經。」
「當然不會怕。」
「我的意思是。」
陳不凡目光落在十根銅釘上。
「它在等。」
顧驚鴻臉上一臉玩味。
像在聽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
他走到陳不凡面前。
身高比陳不凡高出小半頭。
說話時還故意放慢語氣。
「小陳啊。」
「人要多學習。」
「與時俱進。」
「一千年前的人不理解電流。」
「不代表電流殺不了邪祟。」
喬小滿嘴角一抽。
羅天成更是直接開口：
「人家叫你顧組長。」
「你就真把自己當長輩了？」
顧驚鴻摘下手套，搖了搖手，表達自己對這幫守舊派的無奈。
「更何況你們老古董前輩們不也追求紫電鎮邪嗎？」
「運氣不好，被雷劈的木頭都能被拿出來當什麼雷擊木。」
陳不凡也沒有生氣。
只問了一句：
「你會測電。」
「會測命嗎？」
顧驚鴻臉上的笑意不減。
「不會。」
他回答得很乾脆。
「但我知道高壓放電能把人體瞬間碳化。」
「無論活人、死人。」
「還是你們嘴裡的殭屍。」
楚知行站在兩人之間。
直到這時才開口。
「周乾元。」
「就是裴照夜。」
顧驚鴻看向他。
楚知行繼續說道：
「祖祠屋頂的銅網。」
「地下八根銅柱。」
「後山泄流位。」
「包括你現在準備利用的整套防雷工程。」
「全部是他設計的。」
顧驚鴻沒有打斷。
楚知行抬手指向黑棺石台下方。
「黑棺原本不在這裡。」
「搬到祖祠側面以後。」
「裴照夜又重新接了一條暗線。」
「舊坑、舊院、廢棄花園和後山銅柱。」
「最後都匯入黑棺。」
顧驚鴻道：
「我看見了。」
「那你也應該看見。」
楚知行語氣平靜。
「這不是正常防雷線路。」
「過去兩年。」
「秦家祖宅一共出現七次異常落雷。」
「每一次雷擊以後。」
「都有秦家人或者動物死亡。」
顧驚鴻微微皺眉。
「死亡記錄有多少能確認和雷擊直接相關？」
「不能確認。」
「那就是推測。」
「屍體和動物骸骨已經找到了。」
楚知行看向供桌後的舊坑。
「雷氣沒有從後山泄走。」
「最後進了黑棺。」
顧驚鴻沒有立刻反駁。
一名六組工程執行員已經將原始線路與重新規劃的線路同時投到半空。
紅色是裴照夜留下的舊線路。
藍色是六組準備重構的新線路。
顧驚鴻抬手一划。
紅色線路迅速暗下。
「機械開關拆除。」
「原控制模塊停用。」
「裴照夜後來增加的暗線，全部重新檢測。」
「屋頂引雷點更換。」
「後山泄流重做。」
「電流監控設備接入每一處主節點。」
「他的作業系統。」
「他的控制方式。」
「他的線路邏輯。」
「我一樣不用。」
顧驚鴻看著楚知行。
「我只借現成的銅柱。」
楚知行的目光落在立體圖中的八根銅柱上。
「你留下了最重要的東西。」
「銅柱只是導體。」
顧驚鴻道：
「銅、鐵、鋁。」
「放進電路里，都只是材料。」
陳不凡看著秦承德十指上的銅釘。
「在你眼裡。」
「它們是導體。」
「在秦承德眼裡。」
「是八根雷骨。」
顧驚鴻側頭。
「雷骨？」
「地下八柱接地。」
「十指銅釘入骨。」
「歸命玉鎖氣。」
陳不凡一一看過。
「這不是把雷送進地下。」
「是把雷送進他的骨頭。」
顧驚鴻沉默片刻。
隨後問六組工程員：
「電流模擬。」
「如果取消原泄流位。」
「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放電能量集中到黑棺，結果是什麼？」
工程員迅速輸入數據。
半空中的模擬圖開始運行。
藍白雷光貫穿屋頂。
進入黑棺。
整個棺體瞬間變紅。
秦承德所在位置的溫度快速攀升。
【預計目標中心溫度超過三千攝氏度。】
【軀體完整保存概率：0.2%。】
【異常核心摧毀概率：99.8%。】
顧驚鴻看著陳不凡。
「華麗麗的九九成。」
「小陳同學，數字你總看得懂吧？」
陳不凡道：
「剩下的零點二。」
「是什麼？」
「變量。」
「設備誤差。」
「線路損耗。」
「不可測異常。」
「最後一個。」
陳不凡抬眼看他。
「就是命。」
顧驚鴻笑了笑。
「不可測。」
「不是萬能答案。」
「數據也不是。」
兩人目光相對。
誰都沒有退。
石台旁。
一名六組執行員已經打開工程箱。
數個銀色儀器自動伸展。
探針插入磚縫。
電流感應器貼上地下銅纜。
另一批人登上祖祠屋頂。
開始檢查舊接雷網。
六組並沒有直接啟用裴照夜留下的系統。
他們拆掉舊機械開關。
切斷人工控制室與黑棺之間的連接。
重新鋪設地面泄流帶。
一根全新的引雷針被運到祖祠前。
還有六架無人機懸停在半空。
機腹下掛著成卷的超細導電絲。
羅天成看著這一幕。
「東西帶得挺齊。」
喬小滿道：
「跳傘的時候沒把實驗室和倉庫一起背下來。」
「已經算克制了。」
顧驚鴻聽見了。
回頭道：
「六組出任務。」
「從不把希望寄托在現場剛好有工具。」
羅天成拍了拍自己裝滿銅錢的口袋。
「難怪。」
「你們一來。」
「顯得三組跟你們都不是一個時代的。」
喬小滿轉頭看他。
「你站哪邊？」
「我站先進生產力這邊。」
羅天成語重心長。
楚知行沒有理會兩人。
他看向顧驚鴻。
「後山還有備用控制室。」
「原系統的完整線路不在這裡。」
顧驚鴻問：
「位置。」
楚知行看向秦三爺。
秦三爺臉色微微一變。
下意識避開眾人視線。
顧驚鴻順著楚知行的目光看去。
「你知道？」
秦三爺沒有回答。
顧驚鴻走到他面前。
「後山備用控制室。」
「舊系統隱藏線路。」
「周乾元留下的工程資料。」
「都在哪裡？」
秦三爺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
顧驚鴻摘下另一隻手套。
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剛才看向後山了。」
秦三爺臉色更白。
「我只是……」
「兩個選擇。」
顧驚鴻打斷他。
「華麗地帶路。」
「或者我拘捕你。」
「再讓工程組從祖宅開始。」
「華麗地一寸一寸拆。」
秦三爺看向石台上的黑棺。
秦承德仍然躺在裡面。
胸口緩慢起伏。
像一個隨時都會醒來的老人。
「不能拆。」
秦三爺聲音發顫。
「周先生說過。」
「黑棺一旦被強行毀掉。」
「秦家剩下的人。」
「都要一起償命。」
秦若雪轉頭看向他。
「三爺爺。」
「你早就知道？」
秦三爺不敢看她。
「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只知道。」
「這東西不能毀。」
「這些年秦家每次出事。」
「只要修好陣。」
「剩下的人就能活。」
「你們現在要把它燒了。」
「萬一……」
他看向祖宅里那些驚魂未定的秦家人。
「萬一所有人一起死呢？」
顧驚鴻低頭看了一眼終端。
設備上。
秦家活人與黑棺之間的能量連接，被標記成數條灰色波紋。
「黑棺被雷擊以後。」
「我們會同時切斷地下迴路。」
「外圍已經布置絕緣帶。」
「秦家活人不會受到直接電流傷害。」
秦三爺急道：
「我說的不是電！」
顧驚鴻抬起頭。
「那是什麼？」
秦三爺張了張嘴。
卻答不上來。
顧驚鴻道：
「根據現有數據。」
「不會。」
秦三爺像是終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不會？」
「不會。」
陳不凡卻在旁邊開口：
「你問錯人了。」
顧驚鴻側過臉。
「小陳同學。」
「你又想說命？」
「他只能告訴你。」
陳不凡看著秦三爺。
「雷會不會傷到人。」
「卻不能告訴你。」
「秦承德死了以後。」
「你們欠下的命。」
「會不會回來討債。」
秦三爺臉色極其難看。
他看著棺中秦承德。
又看向秦若雪和其他秦家人。
嘴唇不斷發抖。
顧驚鴻看了他幾秒。
「位置。」
秦三爺低下頭。
過了很久。
才抬手指向後山。
「舊院後面。」
「有一條石階。」
「走到半山腰。」
「右邊有一間廢棄泵房。」
「控制室在下面。」
顧驚鴻抬手一揮。
「工程二隊跟他走。」
四名六組執行員立即上前。
秦三爺卻沒有動。
「如果真的出了事……」
顧驚鴻道：
「我負責。」
楚知行看著他。
「命債太重，你負責不了。」
顧驚鴻轉過頭。
「我至少能負責自己的判斷。」
楚知行問：
「引雷方案。」
「誰提的？」
「六組工程部。」
顧驚鴻打開權限終端。
屏幕上剛剛彈出一條新的批准文件。
【雷電定向摧毀方案：批准。】
【批准人：鎮玄司司長 仇鎮山。】
簽發時間。
一分鐘前。
顧驚鴻將屏幕轉向楚知行。
「司長剛批。」
「現在有問題嗎？」
楚知行看著那枚最高權限電子印。
沒有立刻回答。
陳不凡則抬眼看向祖祠屋頂。
遠處悶雷再次滾過。
黑棺中。
秦承德十根手指上的銅釘，同時閃過一縷極細的藍光。
快得幾乎沒人看見。
秦三爺最終還是帶著六組向後山走去。
一行人穿過舊院。
進入已經雜草叢生的石階。
顧驚鴻戴上通訊耳機。
「氣象協同單位。」
「確認強對流雲團位置。」
耳機里傳來短暫電流聲。
隨後是一個男人的回答。
「雲團正在向秦家區域移動。」
「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祖宅上空。」
顧驚鴻腳步沒有停。
「太慢。」
通訊器另一端頓了一下。
「顧組長。」
「氣象系統無法加快雲團移動。」
「我沒讓你們加快雲團。」
顧驚鴻看著終端上的風場圖。
「人工增雨火箭準備。」
「增強上風方向冰晶碰撞。」
「把落雷窗口提前。」
通訊器里沉默了兩秒。
「人工增雨只能提升降水概率。」
「無法保證落雷。」
顧驚鴻抬頭看向祖祠方向。
屋頂上的接雷銅網正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你們負責讓雲里有雷。」
「其他的，不用管。」
命令迅速傳達。
幾分鐘後。
秦家祖宅西北方向。
一道細長火光拖著尾焰衝上夜空。
穿過低矮雲層。
消失不見。
轟！
遠處雲中傳來悶響。
原本只是陰沉堆積的雲層，開始緩緩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