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太一道宗,宗主道宮。
往日空曠安靜的大殿,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林家家主、數位分管各務合體圓滿長老,還有掌管玄天巡衛與宗門刑律的高層,全都立在殿中。
大殿當中的氛圍幾乎凝固。
蕭玄明站在大殿中央,臉色略顯蒼白。
在他上方,坐著一名身穿月白長裙的老婦人。
她看起來不過四十餘歲,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艷,只是兩鬢已經染霜,眉宇間滿是壓抑不住的煞氣。
林家渡劫太上。
林寒月的祖母。
也是林家真正的定海神針。
渡劫中期修為毫無遮掩地籠罩整座大殿,讓下方的合體修士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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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玄明將剛剛送來的情報重新整理了一遍,拱手說道:
「根據邊城傳回的消息,寒月師侄抵達之後,以搜查聖教與妖族為由,連續巡查了玄都太一道宗掌控的兩片城區。」
「十日間,共查封商鋪七十二處,小宗門駐地十六處。」
「今日,她在長街上遇到了聖教強者。」
「對方一共十三人,全部都是合體境界,為首之人更是合體後期。」
「他們似乎早有準備,直接在城中對寒月師侄出手。」
林太上冷冷問道:
「城中其他人呢?」
「如此多的聖教合體現身,那些本土勢力和其他宗門都是死人不成?」
蕭玄明停頓了一下。
「本土幾家勢力沒有出手。」
「至於駐守邊城的另外幾座大宗門,他們原本有所動作,只是後來似乎收到了各自宗門高層的命令,又退了回去。」
「從頭到尾,無人相助。」
轟!
林太上身前的長案瞬間化作粉末。
月白長裙無風自動。
她臉上反而沒有多少憤怒,只是那雙眼睛冷得令人心驚。
「好!好!好一個十大宗門,守望相助。」
「平日瓜分中州利益時,一個個都說人族大宗枝氣相連,共抗聖教妖族。」
「如今聖教當街圍殺我林家天驕,他們倒是看得一場好戲。」
她抬起頭,看向蕭玄明。
「此事之後,其他宗門必須給林家一個交代。」
「至於邊城那些本土勢力……」
林太上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既然眼睜睜看著寒月被圍殺,那便一個不留。」
蕭玄明嘴角微微一緊。
邊城幾家本土勢力都有渡劫坐鎮。
一個不留?
哪有說起來那麼簡單。
可看著眼前明顯已經動了真怒的林太上,他也不敢當場反駁,只能先拱手應下。
「此事,宗門會派人徹查。」
「徹查?」
林太上眼神一冷。
「老身不是讓你查他們有沒有罪。」
蕭玄明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殿外忽然傳來一道略顯不耐煩的聲音。
「林老……林道友,你在這裡發什麼瘋?」
林太上猛地抬眼。
大殿中的其他人也齊齊轉身。
一道玄衣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殿門前。
那是一名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身上沒有佩戴任何法寶。
可他一步踏入大殿後,林太上籠罩四方的渡劫威壓便被無聲推開。
蕭玄明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弟子拜見師尊。」
玄衣男子點了點頭。
他正是蕭玄明的師尊。
也是顧長燼名義上拜入門下的那位渡劫太上。
同樣是渡劫中期。
林太上冷冷盯著他。
「我的孫女死了。」
「你若是來看笑話,現在便可以滾了。」
玄衣男子找了個位置坐下,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靈茶。
「你孫女死了,關我何事?」
「難不成還要整個玄都太一道宗都陪著你披麻戴孝?」
林太上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
大殿之中卻沒有人敢插話。
兩位渡劫中期當面對上,哪怕只是拌嘴,也不是他們這些人能夠參與的。
沉默的氣氛持續了片刻。
林太上似乎終於壓下了心中的怒火,聲音生硬地說道:
「幫我一次。」
玄衣男子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臉上漸漸露出一種極其欠揍的笑容。
「你說什麼?」
林太上咬了咬牙。
「老身要動用尋天影。」
「以寒月殘留在魂燈中的神魂氣息,追溯她臨死前的因果,找出真正的兇手。」
「此物需要兩位渡劫太上聯名,才能從宗門祖庫中取出。」
「你幫我這一次。」
玄衣男子安靜了一瞬,隨後竟然當場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你求我?」
「林道友,你竟然也有求我的一天?」
「當年爭奪太虛悟道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語氣!」
「好,好啊!」
「就沖你今日這句話,本座幫你又有何妨?」
林太上臉色發黑。
若不是現在確實需要他,恐怕早已拂袖離去。
尋天影乃玄都太一道宗的鎮宗至寶之一。
沒有直接殺伐之能,卻可以藉助死者殘魂、因果與氣息,逆溯一段時間內發生過的事情。
即便兇手遮掩天機,甚至抹去現場痕跡,也很難完全避開它的追索。
只是動用此寶,需要消耗大量靈脈本源。
不到真正重要的時刻,宗門絕不會開啟。
如今一位合體天驕隕落,背後又牽扯十幾位聖教合體,倒也勉強夠資格。
林太上懶得理會玄衣男子的笑聲,重新看向蕭玄明。
「尋天影開啟之前,將所有與寒月有過衝突的人,全部押入刑律殿。」
「無論身份高低,都不許離開宗門半步。」
「等結果出來後,再逐一處置。」
「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蕭玄明正準備領命,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太上,此事恐怕還有一人需要斟酌。」
林太上目光落下。
「誰?」
蕭玄明看向自家師尊。
「師尊前些日子新收的那位弟子。」
「顧長燼。」
玄衣男子微微挑眉。
「哦?」
蕭玄明將顧長燼手持信物入宗、被收為弟子,以及後來與林寒月一同執行任務的經過,全部說了一遍。
包括林寒月暗中動手腳,顧長燼僥倖從黑霧蛛母手中逃生。
宗門原本準備讓林寒月賠禮,最後又不了了之。
甚至連合天鑒測出的結果,他也沒有隱瞞。
「洞天同源度不足一成,法則斑駁,內外根基互斥。」
「按照合天鑒推演,顧師弟幾乎沒有邁入合體的可能。」
「寒月師侄出事之前,他剛剛結束閉關。」
「此事雖然未必與他有關,但雙方確實有過衝突。」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
林太上面無表情地看向玄衣男子。
「你的弟子?」
「那便更應該帶來問清楚。」
玄衣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對顧長燼其實沒有多少印象。
當年那位舊友曾對他有過大恩,分別之前,對方留下一件信物,請他照拂一名血脈後人。
只不過,他當時答應的是,三千年內,若有人持信物前來,便收其為徒。
可後來歲月漫長,他幾乎已經忘了此事。
直到顧長燼出現,蕭玄明向他稟報,他才隨意降下一道法旨,認下這名弟子。
如今看來,一個幾乎無法突破合體的返虛修士,確實不值得他為了對方,與已經發瘋的林家太上正面衝突。
玄衣男子看了一眼林太上,忽然問道:
「玄明。」
「當年本座答應故人,三千年內照拂其血脈後人。」
「如今距離當年,過去多久了?」
蕭玄明微微一怔,隨後立刻明白了師尊的意思。
他低頭掐算片刻,神色恭敬。
「啟稟師尊。」
「剛好三千零一年。」
玄衣男子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面熱氣。
「遲了一年啊,看來是有緣無分。」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緣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