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境內,有一條大河自西向東橫貫全境,名為滄瀾河。
河寬百里,水勢浩蕩,雲州大大小小數十條水脈,幾乎都與它有所連接。
先前顧長燼待過的青河縣,那條青河,便只是滄瀾河分出去的一道支流。
若是太平年月,如此水脈,足以養活沿岸不知道多少百姓。
可惜,這裡是妖魔亂世,水越深,妖魔反而越多。
而在滄瀾河中央,盤踞著一尊已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魔。
沿岸百姓稱其為——滄瀾河伯。
鎮魔司的卷宗里,則稱它為滄瀾水君。
真武極境的修為,距離傳說中的妖魔大聖,也只差最後一步。
只不過它沒有那份命數,哪怕活得再久,吞食再多血食,也始終跨不過最後那層天地限制。
可真武極境,已經足夠讓它在雲州橫行,就連雲州的鎮守真人,過去也只是與其相互牽制。
只要滄瀾水君不真正掀翻沿岸數城,鎮魔司便很少主動深入滄瀾河與它拼命。
久而久之,所謂的「河伯祭」,便出現了。
沿岸每年都要送人,少則數千,多則上萬。
有些地方是用死囚或者是買來的奴僕。
可到了偏遠村鎮,便沒有那麼多講究了。
只能抽籤,抽到算你倒霉,不去也得去。
而今夜,滄瀾河上,數百里水域已經徹底翻了過來。
轟!轟!轟!
一道足有數千丈高的水浪衝上天空。
浪頭之上,一道龐大黑影若隱若現,四周的天地之力瘋狂匯聚,陰雲從四面八方壓來。
整個雲州仿佛都在這一刻聽見了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嘶吼。
「人族強者!你我無冤無仇!」
「本君不過吞食了幾個血食!」
「你便要斷我血脈,斬我性命?!」
聲音滾滾而去,越過滄瀾河,越過一座座城池,幾乎響徹整個雲州。
無數人在夜裡同時抬頭。
雲州府最深處,鎮守高塔中,那位雲州真人猛地睜開雙眼。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悶好,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順暢 】
「滄瀾水君?」
他一步來到窗邊,看向滄瀾河所在的方向,眉頭瞬間皺緊。
誰在與這頭老妖動手?
那可是與他同處真武極境的存在!
而且在滄瀾河中,對方占據水脈之利,哪怕是他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夠將其留下。
雲州鎮魔司,曹玄等幾位九階妖魔武者也在同一時間抬頭。
幾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籠罩半州的妖氣。
「真武極境的氣息?!」
「有人動了滄瀾水君?」
曹玄眼神微凝,他們當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更不知道顧長燼如今究竟去了哪裡。
可聽見滄瀾水君那句「人族」,幾人心底卻同時升起一種莫名的感覺。
那個動手的人……他們想幫,而且是很想幫。
哪怕明知道自己九階修為插手真武之戰極其危險,神魂深處依舊有一種衝動在不斷翻湧。
這份衝動來得沒有任何理由,卻又自然得如同呼吸。
雲州的各大世家,宗門,商會,各種的修煉勢力以及隱居在各地的高階武者。
此刻同樣全部被驚動,一道道目光投向滄瀾河。
「誰瘋了?竟然主動殺進滄瀾水君的老巢?」
「難道是鎮守真人出手了?」
「不對啊,鎮守真人的氣息還在州府。」
「那會是誰?我雲州還有這等強人?」
那些強者在猜,可沿河數百萬人聽見這道聲音時,反應卻完全不同。
一個小鎮裡,一名已經六十多歲的老漢正坐在門前補漁網。
聽見「滄瀾水君」四個字,手中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他太熟悉這道聲音了。
二十年前,滄瀾河伯發怒,一夜水淹三十里,他的兩個兒子,全死在那場水患里。
十三年前,鎮上舉行河祭,抽中了他大哥家的孫女,不過才十五歲啊!
就那樣穿著紅衣,被活生生推入河裡。
去年,滄瀾水君麾下一頭妖魔巡河,嫌祭品不夠鮮嫩,直接進村拖走了二十多個年輕人。
沒人敢管,甚至當地官府最後還要他們自己再補一批祭品過去,免得「水君震怒」。
吞幾個血食?
老漢聽著天空中那道理直氣壯的聲音,嘴唇都在發抖。
對於妖魔來說,可能真的只是幾個血食。
可那些「血食」,是別人的兒子,女兒,妻子,父親,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滄瀾河上,忽然傳出一聲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並沒有滄瀾水君那般陰沉,反而極其清朗。
同時隨著那道聲音的升起,漫天妖氣竟被硬生生衝散了一片。
下一秒,顧長燼的聲音沿著天地之力,傳遍滄瀾河兩岸,隨後繼續向整個雲州擴散。
「無冤無仇?」
「吃了這麼多年人。」
「到你嘴裡,倒成一句不過幾個血食了。」
滄瀾水君沉默了,緊接著,河水翻騰得更加劇烈。
顧長燼卻根本不給它繼續說話的機會。
鎮魔刀出鞘。
鏘!
一道刀鳴響徹天地。
「記好了!!我乃雲州鎮魔——顧長燼!!」
「今夜持刀,不為宗門,不為世家,也不為哪家王侯將相,只為這雲州還想活著的人族普通百姓。」
「你們妖魔把人當血食太久了,久到連自己都覺得天經地義。」
「今夜過後,雲州將再無妖魔!我說的!!」
顧長燼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進入每個人的耳中。
沿岸村鎮,有人停下手中活,有人從屋內走出來,還有人正抱著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呆呆看向滄瀾河方向。
這麼多年,鎮魔司斬妖魔,是為了功勞,世家殺妖魔,是為了資源,武者殺妖魔,是為了修煉。
他們這些普通人的命,似乎從來都不重要。
死幾百幾千,再生就是了,死一村,隔幾年照樣有人遷過去。
甚至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他們只是大局之下的一些數字罷了。
可今日,第一次有人把話說得如此清楚。
他拔刀,是為了他們,是為了這天下的蒼生!
顧長燼聲音再度響起,響徹天地,響在所有人的心中。
「滄瀾水君,你不是問我憑什麼殺你嗎?」
「就憑我手中的這把鎮魔刀!也憑你吃過人!」
轟!
話音落下。
一道橫貫數百里的血色刀光,將整條滄瀾河從中劈開,河床第一次暴露在月色之下。
而整個雲州,無數普通百姓怔怔聽著那道聲音。
片刻之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
不是跪妖魔,乞求一條生路,也不是跪什麼世家王侯。
只是朝著滄瀾河的方向,狠狠磕了一個頭。
今夜,終於有人替他們拔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