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道盟大殿,虛空裂縫早已合攏。
那座雲海之上的迎客亭,也像是從未出現過。
顧長燼重新坐回大殿上首,雙手放在椅靠之上。
至於剛才那位到底是不是傳說中的妖祖。
他說的話又有幾分真假。
重要嗎?
其實沒那麼重要。
顧長燼從一開始,就沒準備跟這種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東西掏心掏肺。
大家互相利用罷了。
你想拉我入局。
我也想看看你們到底在布希麼局。
順便再數一數,這個世界到底藏了多少老陰貨。
至於真打起來……打不過就不打。
先讓你活幾年,等老夫他我回歸,再高你一個境界,回來一巴掌拍死你。
至于越境逆伐?
那是沒辦法的人才幹的事。
能用境界狠狠壓死對面,為什麼非得跟別人拼命?
「穩一點,總歸沒錯。」
顧長燼心念一動,識海深處,一部古樸道經緩緩展開。
並非實體,只是無數古老經文在意識中自行鋪陳,最終匯聚成《道經》的虛影。
香火成神道,入夢遊萬千之道,丹修煉天地之道……其中記載的法門實在太雜。
顧長燼以前修為不夠,很多東西沒辦法翻到下一頁,能翻看的,只能作為觸類旁通。
如今再翻,感覺完全不同。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段與妖祖所贈法門極其相似的記載。
「族運化道……」
顧長燼越看,嘴角的笑意便越明顯。
原來如此。
妖祖給他的法門確實是真的。
而且真得不能再真。
正常那些占據天地本源位置的老傢伙,是先將某一種世界本源從天地運轉中剝離出來,再以自身大道補上那個空缺。
火之本源沒了。
那我就成為新的「火」。
從此掌控的便不再只是火道規則。
而是直接站在了火之本源原本的位置上。
實力自然遠超尋常真仙極限。
妖祖給他的法子,卻換了一條路。
不頂天地本源的位置,而是去頂族群的位置。
比如妖族,讓自身逐漸成為「妖」這個概念在天地中的象徵。
萬妖氣運歸於一身,萬妖存在,自身便有位格。
做到極致,同樣能夠得到近似於天地本源的加持。
乍一看,這確實是一條通天大道,甚至比搶某一道天地本源還方便。
可顧長燼又往後翻了幾段,臉上的笑意頓時變得玩味起來。
「我就知道,這幫老東西送上門的好處,沒一個乾淨的。」
因為無他,占位置容易,下來難啊。
一旦真正成為某種天地本源,或者某一族群的天地象徵,自身就會與此界形成極深綁定。
強是強了,想走?
呵,先把位置空出來再說。
除非找到另外一個足以承載這份位格的人。
否則別說躍仙門開在你臉上。
世界本身都不會輕易放你出去。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占了本源位置的老傢伙,明明已經強到超出正常真仙,卻依舊要提前布局。
他們也需要接班人啊。
偏偏這接班人還不好找。
火之本源的位置。
你總不能抓一個修水道的真仙極限過來硬頂。
修為得夠,大道得合,還得願意。
三個條件卡下來,能找到幾個?
但靈族不同,天地生養。
本身就與天地極為親近。
尤其是身外仙這種完全由實界規則凝聚而成的存在。
在外人眼中,那簡直就是最完美的接班人。
甚至不必達到真仙極限。
普通真仙層次,便有資格承載一部分天地位格。
「難怪。」
顧長燼想起妖祖之前聽見「靈族」二字時,眼底閃過的那一絲異樣。
當時還真不是演的,那老東西是真饞。
八成就是看上他這具「天生地養」的身外仙了。
先結盟,再送法門,順手告訴他怎麼繼續提升。
只要顧長燼真按那條路走下去。
後面妖祖大概就該慢慢想辦法,把自己那個位置甩過來了。
然後等躍仙門一開,老傢伙拍拍屁股,美滋滋再次飛升。
留下他在這方世界替人上班。
「想得挺美。」
顧長燼失笑。
古道經虛影緩緩合上。
可惜,對方賭的是他不懂。
而他偏偏有《道經》。
他不一樣,道果自己就在進化。
諸天他我還能繼續開。
老老實實再修個百八十年不好嗎?
為什麼非得給別人頂班?
……
西荒之事,很快也進入了尾聲。
顧長燼先去見了撼山魔猿。
那頭猴子這些年藏在西荒深處,一見到顧長燼,先是愣了半天,隨後咧嘴就笑。
「大哥!」
顧長燼也沒多廢話,萬妖門浮現在身後。
「回來吧。」
撼山魔猿連問都沒問,扛著棍子,一步便踏入門中。
當年它本就是顧長燼從另一方世界帶回來的真靈。
在這西荒待了這麼多年。
如今也算歸位。
數日後,白玄幽同樣回來了。
萬骨道人死了,那些已經徹底投向妖族的修士,殺的殺,逃的逃,西荒道盟重新安定,整個西荒修真界迎來了新的轉機。
白玄幽站在萬妖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經營多年的西荒,隨後躬身。
「主上,屬下之事,已經辦完。」
顧長燼點頭。
白玄幽沒有再多說,身體漸漸化作一道白光,真靈重新沒入萬妖門。
至此,當年留在西荒的兩枚棋子,也全部收回。
顧長燼卻沒有立刻離開,身外仙獨自走了一趟西荒。
也沒什麼目的,只是隨便看看。
很多地方都還在,沒有什麼變化,只是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赤霄宗已經沒了,當年與他交過手的厲沉淵,後來還真踏入了化神。
可惜妖族滲透西荒時,他拒絕低頭,最後與一尊妖君死戰。
兩人一同隕落在赤霄宗後山。
那一戰之後,赤霄宗也被滅了。
顧長燼站在已經長滿荒草的山門前看了一會兒。
忽然還有點感慨。
當年那個和自己共同進步的老油條,居然也有這麼硬氣的時候。
而玄陽宗,周玄岳也不在了。
當年西荒越來越亂,他踏入化神以後,想著去中州大羅天域尋找上宗的支援,隨後一人獨自進入蠻荒。
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是死了,還是困在哪裡。
沒人知道。
至於那位顧長燼印象里總是一身赤袍的太上。
倒沒死在誰手裡。
而是壽元盡了,坐化了,倒是得了善終。
很普通,甚至沒有多少人再記得。
顧長燼最後落在一座舊峰之上。
山風從衣袖間穿過。
下面已經換了一批完全陌生的弟子。
有人在練劍,有人在盤膝吐納,還有幾個少年為了幾枚靈石爭得面紅耳赤。
和很多年前似乎沒什麼區別,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顧長燼看了一陣,忽然笑了笑。
修仙嘛,修到最後,大概就是這樣。
你的境界越來越高。
走得越來越遠。
再回頭時。
原本認識的人,便一個接一個沒了。
到最後,故地還在,故人卻已經找不到幾個。
顧長燼沒有傷春悲秋太久。
只是轉身。
白衣身影逐漸消失在峰頂。
「走了。」
「西荒這一頁……也該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