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道台緩緩升起。
當最後一寸台身離開地面，整座火德主殿內的火焰都安靜了下來。
火龍垂首，火鳳收翼，無數火道規則從虛空深處顯化，猶如一條條赤紅長河，環繞著道台緩緩流轉。
「此為承火台。」
火德宮主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想要承接火之位，並非只是得到一份傳承，或者煉化一件寶物。」
「火之位，是天地承認的位置。」
「本座需將這些年替天地承載的火道權柄、本源印記，以及與萬火相連的仙魂道契，一併交給你。」
「待天地認可，你便是此界新的火。」
顧長燼露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心中卻很快將整個過程推演了一遍。
說白了，火德宮主先把自己與世界之間的聯繫剝離，再把顧長燼塞進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正常情況下，這自然是天大的機緣。
一旦成功，繼任者便能借本源之力，遠遠超過真仙極境。
可在顧長燼的感知之中，眼前這位火德宮主，依舊不能算真正的玄仙。
他沒有凝聚仙業，也沒有真正將一方世界收歸己身。
只是坐在火之本源原本的位置上，借著世界位格，強行跨出了真仙極境。
若只論力量，應該超過尋常玄仙初期，卻又達不到玄仙中期。
而且離開這個位置以後，所有加持都會消失。
這條路的確取巧，也的確好用。
可比起顧長燼真正凝聚出來的吞噬仙業，終究差了一層。
當然，能不能吃是一回事。
怎麼吃，又是另一回事。
火德仙宮上面還有四方仙宮。
再上面，更有仙宮主宮。
火德宮主都已經擁有如此實力，鬼知道那些占據更高位置的老東西，又強到了什麼程度？
顧長燼從來沒準備在這裡鬧出太大動靜。
能先悄悄吃掉一個，便絕不驚動第二個。
「鎮焰，登台吧。」
火德宮主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顧長燼點了點頭，一步踏上承火台，盤膝坐下。
「放開你的小界。」
「稍後無論感受到什麼，都不要抵抗。」
「天地本源入體，必然會有些痛苦。」
「但以你的體質，絕不會出現意外。」
「是。」
顧長燼聽話地展開那方虛假火道小界。
與此同時，火德宮主周圍的赤金火焰驟然擴散。
一重又一重古老仙陣隨之亮起，將整座主殿徹底封鎖。
「交接火位時，天地規則會出現短暫震盪。」
「本座已封住此地，免得外界之人打擾。」
顧長燼抬頭看了一眼那些仙陣。
確認陣法不但能夠隔絕氣息，甚至連求援神念都無法傳出去以後，臉上的神色越發恭敬。
「宮主思慮周全。」
「應該的。」
火德宮主很滿意。
下一刻，赤金火焰猛地一震。
九條近乎透明的火線，從火焰最深處緩緩剝離出來。
第一條，是火道權柄。
第二條，是本源印記。
第三條，則與此界萬火相連。
剩下六條，皆是火德宮主這些年融入天地的大道與仙魂。
這九條火線，便是他坐在火之位上數萬年，真正積累下來的一切。
如今為了脫身，他沒有任何保留。
九條火線同時落下，與顧長燼身後的火道小界連接在一起。
轟！
無窮無盡的火道力量，瞬間湧入顧長燼體內！
火德宮主緊緊盯著承火台。
很好！一切都很順利！
也沒有產生排斥！
甚至連最容易出現的天地反噬都沒有發生。
顧長燼的身體就像一座真正為火道而生的容器，所有力量進入其中，瞬間便消失不見。
「果然是先天火道聖體啊！」
火德宮主越看越滿意。
按照正常速度，第一縷本源印記入體，繼任者至少也要花費數月時間適應。
顧長燼卻只用了幾個呼吸。
好！
吸得越快，交接便能越早完成。
火德宮主不再遲疑，主動加快了傳輸速度。
一成。
三成。
五成！
顧長燼來者不拒。
進入體內的火道權柄，連那方虛假小界都沒有經過，便被道果直接捲入吞噬仙業。
黑暗最深處，一道赤紅星辰緩緩亮起。
火德宮主並未察覺。
他依舊沉浸在即將脫離此界本源束縛的喜悅之中。
直到七成火之位都已經轉移出去，顧長燼身上依舊沒有半點飽和的跡象。
火德宮主終於有些疑惑。
「還沒到極限？」
顧長燼閉著眼睛，認真搖頭。
「似乎……還差一點。」
「正常。」
火德宮主很快說服了自己。
先天火道聖體嘛。
能多承載一些，也很合理。
他再次催動力量。
八成。
九成！
到了這一步，火德宮主那原本赤金色的火焰，已經縮小了大半。
可顧長燼依舊在吸。
不僅在吸火之位。
一股若有若無的牽引力，甚至順著九條火線，開始反過來抽取火德宮主自身的仙力。
「怎麼還在吸？」
火德宮主愣了一下。
顧長燼也適時睜開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宮主，交接還沒有完成嗎？」
「應該快了……」
火德宮主聲音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絲遲疑。
他又等了片刻。
然後發現，自己不僅沒能從火之位上脫離，連體內積攢了數萬年的本源，都開始順著連接不斷流失。
不對！
這絕對不對！
火德宮主猛地收縮火焰，想要斬斷九條火線。
可火線剛剛震動，一片黑暗便無聲無息地從承火台上蔓延開來。
一瞬間，整座大殿的火光全部熄滅。
夜幕降臨，數十顆帝道星辰在黑暗之中接連升起，冰冷的星光照在那團已經縮小大半的赤金火焰上。
一股真正屬於玄仙中期的恐怖氣息，瞬間籠罩整座主殿！
「玄仙？！」
火德宮主的聲音終於變了。
「不可能！」
「你不是剛剛突破真仙，你到底是誰！」
顧長燼緩緩睜開眼睛。
臉上那份茫然與恭敬，也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宮主莫急。」
「您守護天下蒼生數萬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繼任者。」
「晚輩只是想著，好人做到底，幫您把最後這一點也交出來。」
最後一點？
那是他自己的命！
「停下！」
火德宮主徹底慌了。
赤金火焰瘋狂掙扎，想要重新牽動此界萬火。
可所有被他喚來的火道規則，剛剛進入主殿，便像找到了真正的源頭一般，主動湧向顧長燼。
火德宮主終於感應到了什麼。
「火之本源……真正的火之本源，怎麼會在你體內？！」
他先前以為的先天火道聖體，根本就是火之本源留下的氣息！
鎮焰殿下封印的東西，早就被眼前之人吞了！
「現在才發現？」
顧長燼搖了搖頭。
「晚了。」
吞噬仙業徹底展開。
火德宮主雖然能借火之位擁有超過玄仙初期的力量，可為了完成交接，他已經親手剝離了九成權柄。
更重要的是，那九條連接雙方的火線，本就是他自己主動送出去的。
如今每一條，都成了吞噬他的通道。
他想逃。
可親手布下的隔絕仙陣，又將整座大殿封得嚴嚴實實。
別說求援了，連一絲氣息都無法泄露出去。
「不！」
黑暗之中，那團赤金火焰越來越小。
到最後，只剩下豆粒大小的一點微光。
隨後，被夜幕徹底淹沒。
火德主殿重新安靜下來。
……
不知過去多久。
仙宮星河之上，晝光漸退。
一重淡淡夜色籠罩了五行仙宮。
火德主殿依舊緊閉，沒有任何異象傳出。
大殿之內，顧長燼已經坐在了原本屬於火德宮主的位置上。
一縷縷赤金色火光環繞周身，最後緩緩收歸體內。
那道試圖與他仙魂相連的火之位，也被吞噬仙業一併捲入夜幕，並未真正把他釘死在此界。
顧長燼緩緩睜開眼睛。
無數屬於火德宮主的記憶，以及這一方世界更深層的隱秘，在意識中不斷閃過。
「原來如此……」
他輕聲開口，身體向後靠在高座之上。
原本平視前方的目光，也隨之一點點抬高。
仿佛越過火德仙宮，看見了更上方的四方仙宮。
以及盤踞在所有仙宮最中央、最高處的那座古老主宮。
「那麼……坐在最上面的你，如今又還剩下多少屬於自己的意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