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仙府。
雲海之上,一座金色大殿懸於半空。
殿外雲霧翻湧,時而化作仙鶴,時而又凝成一條條游龍,環繞著大殿緩緩飛舞。
顧長燼、莫長青與蘇硯山分別落座。
三人面前,各有一張由暖玉雕成的長案。
莫長青坐在主位,笑著拍了拍手。
「岳道友歷劫歸來,今日便當為道友洗塵。」
話音落下,仙樂驟起,十餘名身披彩衣的舞姬踏雲而來,衣袖展開,仙光便在大殿上空凝成花雨。
鐘鼓聲從雲霧深處傳出,每一次落下,周圍仙氣都會隨之輕輕震動。
一道道靈光緊接著從殿外飛入,落在三人面前的長案之上。
最先送上來的,是三隻青玉酒壺。
酒壺尚未打開,便有一股清冽香氣滲出,僅僅聞上一口,便讓人仙魂舒展。
「此酒名為雲夢釀。」
莫長青抬手倒了一杯,笑著介紹道:
「取青岳大域雲夢澤底萬年靈泉,再配上七十二種仙藥,封在仙府雲窟之中溫養三千年。」
「尋常修士喝上一口,便足以抵去百年苦修。」
「不過對我等而言,也就只剩下一個滋味了。」
蘇硯山端起酒杯。
「莫府主這雲夢釀,平日裡可捨不得拿出來。」
「今日還是沾了岳師兄的光。」
顧長燼微微一笑,同樣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最初只覺清涼。
可下一刻,那股涼意便化作暖流,沿著仙軀流轉一周,最後沒入歸一仙業。
純白道輪內部的山河隨之泛起一層細微漣漪。
滋味的確不錯。
只是這一杯酒中蘊含的力量,對如今的他而言實在太少。
顧長燼放下酒杯。
恰在此時,兩名仙侍托著金盤走入大殿。
盤中之物一金一赤。
金色之物形似玉脂,表面有細密龍紋不斷遊動。
赤色之物則只有拇指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卻像是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莫長青抬手示意。
「龍肝,鳳膽。」
顧長燼動作微微一頓。
龍肝鳳膽?
這臨淵仙府這麼有實力?
莫長青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外,卻把這份反應理解成了另一回事。
「岳道友在下界停留太久,有所不知。」
「道友當年還在真仙界時,這等東西的確難得一見。」
「但這些年,我大衍仙朝在諸多仙門的護持之下,已經將妖域打得節節敗退,奪下了不少疆土。」
「一些帶有龍鳳血脈的妖族,也被遷入仙朝境內,專門繁育飼養。」
「當然,這不是真正的真龍真鳳。」
「所謂龍肝,取自一種名為金紋地螭的異獸。鳳膽,則來自赤羽鳳禽。」
「兩者只是擁有較為純正的龍鳳血脈,距離真正的真龍真鳳還差得遠。」
莫長青笑著端起酒杯。
「不過味道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岳道友,嘗嘗。」
顧長燼夾起一片龍肝。
入口柔嫩,幾乎不需要咀嚼便自行化開。
最初是淡淡甘甜,隨後便有一股極為厚重的土行精氣在舌尖炸開,仿佛有一頭金色地螭在山河之間翻身。
鳳膽則先苦後甜,外層剛剛破開,一股灼熱火意便直衝仙魂,可那火意沒有半點暴烈,反倒將先前龍肝留下的厚重之感盡數化開。
一冷一熱,一沉一輕。
兩種滋味交匯以後,就連顧長燼剛剛凝成不久的地仙大界,都像是穩固了一絲。
當然,這種感覺更多只是仙材精氣驟然入體造成的錯覺。
真要靠吃上幾盤龍肝鳳膽突破境界,臨淵仙府也養不起。
可這東西的滋味,確實比顧長燼以前吃過的任何靈膳都強得多。
他又夾了一塊。
「不錯。」
「哈哈哈,岳道友喜歡便好!」
莫長青撫須大笑。
仙樂仍在繼續,彩衣舞姬踩著雲霧旋轉,長袖划過之處,龍鳳虛影彼此追逐。
顧長燼一邊飲酒,一邊欣賞著大殿中的歌舞。
思緒卻漸漸飄遠。
龍也好,鳳也罷。
哪怕體內流淌著再高貴的血脈,只要實力不夠,最終也不過是別人宴席上的一道菜。
今日被端上來的是龍肝鳳膽。
若自己不夠強,說不定哪一天,擺在某位更高存在面前的,便會是什麼仙肝、仙膽,或者地仙之肉。
這世間,從來沒有真正高貴到不能被吃的東西。
區別只在於,吃人的和被吃的,誰更強。
「倒是有趣。」
顧長燼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道果深處,那道名為他我殘響的黑暗依舊沒有新的變化。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放鬆。
他我必須儘快開啟,然後提升自己的實力。
在此之前,下界仙宮積攢的氣運也該收割一輪了。
只是上下兩界的時間流速是否一致,他目前還不能確定。
等到真正安頓下來,再通過身外仙嘗試一番,便能得到答案。
宴席持續了數個時辰。
等到雲夢釀飲盡,歌舞散去,顧長燼便與莫長青告辭,跟隨蘇硯山返回城東的萬象別院。
說是別院,可真正走進其中以後,顧長燼才發現,這裡與其說是一處駐點,不如說是一座城中之城。
數十座山峰被陣法摺疊在一方洞天之中。
山峰之間長河奔流,宮殿成群,數以萬計的弟子、執事與僕役生活其中。
真正踏入仙境者依舊只是極少數。
但放在同一座別院之中,幾道真仙、玄仙氣息先後浮現,已經足以讓普通勢力仰望。
蘇硯山將顧長燼帶到主峰一座清幽院落前。
「岳師兄歸來之事,我已經傳訊宗門。」
「想來用不了多久,宗內便會派人前來迎接。」
「師兄不像我,需要常年駐守臨淵仙城。等宗門來人以後,自然可以直接返回萬象仙宗。」
顧長燼看了他一眼,笑道:
「蘇師弟若想回去,以你地仙長老的身份,向宗內申請調任便是。」
蘇硯山聞言,卻連連搖頭。
「不回,不回。」
「臨淵仙城的供奉歸我調配,萬象別院又由我一人做主。偶爾莫府主設宴,還能去喝上幾杯雲夢釀。」
「回了宗門,上面一群老傢伙,下面一群小傢伙,今日爭道子,明日爭資源,什麼事都能鬧到面前。」
他摸著鬍鬚,笑得極為滿足。
「此間樂,不思宗啊!」
顧長燼啞然失笑。
也是,山高宗門遠。
在這裡做個無人約束的駐守長老,確實比回宗門捲入各脈爭鬥舒服得多。
蘇硯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手丟來一枚玉簡。
「師兄離開真仙界太久,許多事情恐怕都已經變了。」
「這裡面是近些年青岳大域、仙朝以及宗門的一些消息。」
「師兄先看看,免得回到宗門以後兩眼一抹黑。」
顧長燼接過玉簡。
「有勞師弟。」
兩人簡單告別。
顧長燼進入院落,隨手開啟陣法,這才把神念探入玉簡之中。
大量信息頓時湧入腦海。
仙朝局勢,妖域戰況,各大仙門近些年發生的大事,還有萬象仙宗這一代的道子選拔。
顧長燼原本只是隨意翻看。
可看到最後一部分時,他的神色忽然變得古怪起來。
山河一脈近年崛起的那位天驕,按照宗門譜系往上追溯,竟然正是岳重川一脈留下的徒子徒孫。
而此人如今最大的麻煩,便是背後沒有足夠強大的地仙長老支持。
顧長燼沉默片刻。
隨後,他抬起頭,忍不住說了一句。
「不是,怎麼還有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