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峰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
這老皇帝,御下有一套。
百官報上來的事,他從來不當場討論,都是直接下旨,乾脆利落。
底下人要是想用朝會拖延扯皮,架橋撥火,在他這兒,門都沒有。
這樣的皇帝,最難糊弄。
但反過來說,這也最好糊弄,因為他只信自己的判斷,只要你在他面前擺出來的東西,比別人的強,他就認。
這,就是蘇崇燁的機會。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心裡還琢磨著這些政事裡有哪幾件能用來做文章。
忽然,班列最前頭,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出列了。
那人捧著笏板,腰杆筆直,往殿中一站,聲音洪亮:「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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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蘇景烈的聲音,還是淡淡的。
「陛下春秋鼎盛,國泰民安。」
「然儲君之位,懸而未決,實乃國本之慮。」那老臣一字一句:「老臣懇請陛下,早定太子,以安社稷,以固國本!」
這話一出,殿上先是靜了一瞬。
隨即,隱隱約約的,有倒吸冷氣的聲音。
立儲。
這兩個字,誰都知道遲早要提,可誰也沒想到,會是今天,會在嚴培嘴裡說出來。
嚴培是什麼人?那可是對蘇景烈絕對忠誠的重臣。
他開口,就等於蘇景烈開口。
滿朝文武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陛下,這是要定儲君了。
有幾個官員,下意識地往蘇崇燼那邊看了一眼。
蘇崇燼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蘇崇燁那邊,則是渾身一僵。
他能感覺到,滿朝文武的目光,有幾道已經落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揶揄,還有看好戲的。
誰都知道,現在要立儲立的是誰,他蘇崇燁,就是個陪跑的。
「殿下,穩住。」王長峰的傳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別慌,我問你答。」
蘇崇燁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在等王長峰的命令。
王長峰立刻通過通靈蠱傳音:「殿下,現在說話的這個人是誰?」
蘇崇燁的神識傳訊,幾乎是同時回來的:「中書令,嚴培!」
「我父皇的絕對心腹!從來不站隊!」
王長峰追問:「中書令?什麼官?」
「我青嵐帝國沒有宰相!」蘇崇燁飛快地解釋:「但中書令承接全國奏摺,秉承父皇旨意擬定詔敕。」
「說是沒有宰相,其實他幹的活兒,跟宰相沒區別。」
「整個朝廷,除了父皇,就屬他權柄最重!」
王長峰心裡一沉。
壞了。
其實在問之前,他心裡就已經有了預感。
大朝會前頭那麼多事,什麼造反,什麼獸災,什麼蠻族,一件一件,都有人搶著報。
可立儲這麼大的事,偏偏要等到最後,才由一個從來不站隊的中書令來開口,這不是巧合,這是安排好的。
嚴培,蘇景烈的絕對心腹,從來不站隊,權柄等同宰相。
這樣的人,突然在朝會上提起立儲,絕對不可能是他自己的意思。
王長峰心頭警鈴大作。
越是不站隊的純臣,越不會主動碰立儲這種沾邊就死的燙手山芋。
他沒兒子要扶持,沒派系要站台,提這茬,圖什麼?
圖一個忠言逆耳?圖一個青史留名?
不可能。
他敢在朝會上開這個口,只有一個解釋,這話,是蘇景烈讓他說的。
這肯定是蘇景烈授意的!
蘇景烈,要攤牌了!
王長峰腦子裡飛速轉動。
蘇景烈現在要立儲,十有八九,是蘇崇燼!
他本來就傾向老八,這陣子又是給老八鋪路,又是把兵權往他手裡塞。
要是讓他在朝會上把這儲君之位定下來,那蘇崇燁就徹底完了!
而且更麻煩的是,蘇崇燁的九耀鍾還沒獻上去呢。
昨晚商量的是等立儲話題出來再找機會,可誰能想到,蘇景烈今天就要動手。
王長峰心裡罵了一聲娘。
這老狐狸,是真沉得住氣。
前面那麼多政事,一件一件處理得滴水不漏,誰也沒想到,壓軸的居然是這一手。
他要真是在這兒把儲君定了,那蘇崇燁這杆旗,還沒豎起來就得倒。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開這個口!
「殿下!」王長峰立刻傳音:「您聽我說!」
「您千萬不能讓他把話說完!」
「陛下真要立儲,肯定會先問百官意見。」
「您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面,把話頭掐死!」
「我現在怎麼說?」蘇崇燁的聲音都抖了。
「沉住氣!」王長峰飛快地教他:「等嚴培話音剛落,您立刻站出來,大聲呵斥他。」
「你就說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萬壽無疆!」
「嚴培,你現在就要急著讓父皇立太子,你是想要咒父皇嗎?」
「記住,聲音要大,氣勢要足,腰板要直!」
「把這話,當成一記悶棍,砸在嚴培臉上!」
通靈蠱這東西,雌雄一對,互通視聽,神識交流更是快得離譜。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王長峰已經把話說完了,蘇崇燁那頭,也全都收到了。
大殿之上,嚴培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
蘇崇燁已經一步跨了出來。
這一下,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蘇崇燁深吸一口氣,胸膛挺得筆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在微微發顫,可他知道,這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了。
所以他不能慫,他這一慫,這輩子就完了。
他猛的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幾乎是在吼:「嚴大人!」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萬壽無疆!」
「你現在,就要急著讓父皇立太子?」
「你是想要咒父皇嗎?!」
這一嗓子,比嚴培剛才的聲音還響。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蘇崇燁,又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嚴培,再齊刷刷地看向龍椅上的蘇景烈。
殿中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輕了。
嚴培捧著笏板的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咒父皇」這三個字,太重了。
重到嚴培這位權傾朝野的中書令,腦子裡都「嗡」了一下。
他幹了多少年中書令了,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可今天這場面,他真沒見過。
一個向來沒什麼腦子的三皇子,突然在朝堂上沖他開炮,還開得這麼刁鑽。
他該怎麼說?
說老臣沒有咒陛下的意思?
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剛才提立儲提得不是時候?
說老臣是為社稷著想?可蘇崇燁已經把立儲和咒父皇捆一塊兒了,他越辯解,越顯得心虛。
嚴培的腿,先於他的腦子,做出了反應。
「噗通」一聲。
這位中書令大人,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磚上。
「陛下!」他聲音發顫:「臣絕無此意啊!」
「臣……臣只是想著,國本早定,陛下才能安心理政啊!」
「臣一片赤誠,日月可鑑,絕不敢有半點咒陛下之心啊!」
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脊背都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