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恆收回神念,目光掃過石台。
周鶴年站在石台中央。
他的狀態比在塔頂時更加狼狽,灰色斗篷已經完全丟棄,裡面的深色勁裝破了好幾處,左肩和右肋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
但他的氣息反而比之前更加強盛,暗紫色的真氣在體表形成了一層凝實的護罩,金丹圓滿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將周圍的灰白霧氣逼退了數丈。
他的右手握著兩枚金色符文。
符文約莫巴掌大小,呈不規則的碎片狀,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紋路。
那是他從塔頂祭台核心搶走的祭台符文碎片,每一枚都蘊含著化神台核心陣法的一部分能量。
兩枚符文懸浮在他掌心,暗金色的光芒和暗紫色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不穩定的、不斷閃爍的能量團。
他的左手按在石台中央的一個凹槽上。
凹槽的形狀和天痕刀的刀身一模一樣。
周鶴年的神念鎖定了葉恆,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來得正好。」周鶴年開口,聲音嘶啞,「我正愁一個人打不開這鎖。」
葉恆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周鶴年的臉上移開,掃過石台邊緣的九條鎖鏈。
三條鎖鏈的末端——枯骨盤坐的位置——已經被斬斷了。
切口平滑如鏡,暗紅色的光芒從斷口處湧出,在深淵上空彌散成一片不祥的暗紅色霧氣。三具枯骨失去了鎖鏈的連接,癱倒在凹槽中,骨架表面出現密集的裂紋,正在緩慢地碎裂。
三條鎖鏈。
周鶴年用那兩枚符文和金丹真元,在葉恆趕到之前,已經斬斷了三條鎖鏈。
葉恆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回到周鶴年臉上。
周鶴年看著他。
「你以為我需要天痕刀來打開化神台?」周鶴年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鑰匙不是開門,是斬鎖。你到現在才明白?」
葉恆的瞳孔猛然收縮。
斬鎖。
天痕刀是鑰匙。
但鑰匙不是用來打開化神台,而是用來斬斷鎖鏈,釋放化神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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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主殘魂說化神台是囚籠。
劍家祖師碑文說「囚化神於塔頂」。
那座石塔是塔頂,這座化神台是封印。九條鎖鏈連接九具枯骨,將化神期修士的殘念死死地鎖在石台最深處。
而天痕刀——完整的天痕刀——是唯一能夠斬斷這些鎖鏈的工具。因為天痕刀是舊主鑄的,舊主參與了封印。只有舊主的刀,才能斬斷舊主親手布下的鎖。
他之前一直以為天痕刀是用來「打開」化神台的鑰匙,用來開啟某個通道或者陣法。
所以他一路帶著刀往化神台趕,以為自己是在去取碎片、搶機緣。
但實際上,他是在幫周鶴年把鑰匙送到鎖前。
周鶴年不需要自己去找天痕刀,他只需要等在化神台,等葉恆帶著刀來。
葉恆握緊刀柄,指關節泛白。
「你瘋了!放出一個化神殘念,崑崙墟會塌。空間錨點已經激活,三個時辰之後入口就會關閉。如果化神殘念在關閉前破封,這座秘境承受不住那股力量,整片崑崙墟都會崩潰。」
「那就塌。」周鶴年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我周家等了二十年,就為這一刻。劍家欠我周家的,舊主欠我周家的,靈組欠我周家的——這筆帳,今天一次性算清。」
他的左手猛地一按凹槽。
暗紫色的真氣從掌心瘋狂湧入凹槽,凹槽中的天痕刀輪廓猛然亮起。
石台內部那些同心圓紋路開始劇烈脈動,暗金色的光芒從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地撞擊在石台邊緣的九條鎖鏈上。
鎖鍊表面的符文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嘶鳴。
又有兩條鎖鏈出現了裂紋。
葉恆沒再猶豫。
天痕刀出鞘,刀身上的星辰暗紋全部亮起,銀藍色的光芒在墨黑色的石台表面炸開。
他踏出一步,身形如鬼魅般掠過石台,刀鋒橫斬,一道黑色細線從刀尖延伸而出,直取周鶴年的咽喉。
周鶴年左手不離凹槽,右手抬起,暗紫色的真氣在掌面凝成一面盾,迎向天痕刀。
葉恆使用的是天痕刀訣的第一式。
裂空斬出,黑色裂縫從刀鋒蔓延,切過暗紫色真氣盾的表面。
盾面從中間裂開,裂縫去勢不減,沿著周鶴年的右臂一路向上,在他肩膀處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周鶴年悶哼一聲,身體被刀氣帶得往後滑退半步,左手終於離開了凹槽。
但凹槽已經被激活了。
石台中央的同心圓紋路徹底亮了起來,暗金色的光芒從凹槽中湧出,像一座噴發的火山,將整座石台籠罩在刺目的金光中。
九條鎖鏈同時劇烈震顫,每一條鎖鍊表面的符文都在瘋狂閃爍,發出密集的、像是瀕死野獸的嘶鳴。
五條了。
九條鎖鏈,斷了五條。
剩下的四條在瘋狂震顫,連接著四具枯骨,那四具枯骨的骨架表面開始出現密集的裂紋,暗紅色的光芒從骨縫中滲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撕扯它們的骨架。
化神台深處的氣息猛然暴漲。
那股蒼老而瘋狂的神念從石台底部湧出,比之前強了十倍不止。
灰白色的霧氣被那股神念攪動,在深淵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石台底部沖天而起,將整片虛空染成一片血紅。
然後,一個聲音從石台底部傳了出來。
蒼老、嘶啞,帶著被囚禁了千年的怨毒和瘋狂,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生鏽的劍,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識海。
「劍家……孽徒……困吾千年……今日……吾必……」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但那股神念中的恨意和殺意,濃烈得讓葉恆的識海都為之震顫。
周鶴年站在石台邊緣,暗紫色的護罩已經被那股神念沖得碎裂了大半,身上的傷口在往外涌血,但他的臉上是一種近乎宗教信徒的狂熱。
「聽到了嗎?」他轉頭看向葉恆,嘴角的血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來格外猙獰,「他醒了。我周家等了二十年,就為今天。」
葉恆持刀而立,天痕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星辰暗紋亮到極致,銀藍色的光芒將他周身三丈的空間籠罩在內。他的神念在快速運轉,計算著剩下的四條鎖鏈的位置、狀態,以及周鶴年下一步可能出手的方向。
就在兩人對峙的間隙,化神台邊緣的灰白霧氣忽然劇烈翻湧。
三道身影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秦無淵走在最前面,黑色中山裝的下擺被霧氣浸得發沉,但步態依舊從容。
他的目光掃過石台邊緣斷裂的五條鎖鏈和那五具碎裂的枯骨,眉頭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的身後半步是秦無涯,墨藍色的錦緞長袍上沾著灰白色的粉塵。
秦無雙走在最後,雪白色的練功服在暗紅色的光柱映照下顯得格外素淨,她的目光越過葉恆,落在石台底部的裂縫上,嘴唇抿緊。
秦無淵在距離石台邊緣三丈處停下。
他抬起右手,朝葉恆的方向虛虛一拱。
「通天,又見面了。」
葉恆沒有回頭,神念分出一道鎖定了秦無淵三人。秦無淵是築基後期,秦無涯和秦無雙是築基中期,三人的氣息穩定,沒有暗中蓄力的跡象。但葉恆注意到秦無涯的目光在周鶴年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的神念一直在掃視全場,根本捕捉不到。
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
默契。
葉恆的瞳孔微縮。
秦無淵開口,語氣很平,像是在談一樁已經談好的生意。「太虛門只要寒髓。化神台的東西,我們不摻和。」
他往後退了一步,將秦無雙和秦無涯擋在身後。這個動作看似是保護,但葉恆的神念清楚地感知到,秦無淵的神念並沒有收回,而是鋪展在石台邊緣,鎖定了深淵中翻湧的灰白霧氣。他退後,是為了更好地觀察。
秦無雙站在秦無淵身後,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葉恆讀出了那個口型。
「小心。」
和上次在試煉台說的一模一樣。
葉恆收回神念,重新鎖定周鶴年。
周鶴年站在石台中央,暗紫色的真氣雖然比之前弱了許多,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收。
他的目光從葉恆身上移開,落在秦無涯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那是一個確認的信號。
秦無涯暗中向周鶴年傳訊。
葉恆的刀沒有給對方任何多餘的時間。
他踏出第二步,天痕刀橫斬,裂空再次斬出。
黑色的裂縫從刀鋒延伸,比第一次更長、更凝練,裂縫周圍的灰白霧氣被撕裂成無數碎片,空間在刀意下扭曲變形。
周鶴年側身閃避,裂縫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帶走了大片皮肉。
周鶴年退到石台邊緣,身後就是翻湧的深淵霧氣。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手的符文還在發光,但光芒明顯比之前弱了許多。
他的血在石台表面流淌,暗紅色的液體滲入晶體內部的紋路中,和那些暗金色的符文混在一起,發出詭異的光。
葉恆持刀逼近。
「你周家的帳,算不清。」葉恆開口,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你放了化神殘念,崑崙墟塌了,外面的人死絕了,你周家的帳就清了?你只是在用你周家的仇恨,給自己找一條同歸於盡的路。」
周鶴年看著他,笑容終於收斂了。
「同歸於盡?」周鶴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的弧度變成了一個苦澀的、帶著自嘲的笑,「你以為我想同歸於盡?葉恆,我周家被劍家驅逐,被靈組追殺,二十年躲在暗處像老鼠一樣活著。我唯一的兒子死在靈組的追捕中,我連他的屍體都沒能收回來。你以為我在乎崑崙墟塌不塌?你以為我在乎外面的人死不死?」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葉恆,投向石台底部那道暗紅色的光柱。
「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
「把劍家欠我周家的,連本帶利拿回來。」
他右手的兩枚符文猛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