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的目光掃過牆上的名家字畫，掃過那套金絲楠木的茶具，最後，落在了菸灰缸里那根還在冒著青煙的古巴雪茄上。
他走到辦公桌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兩根手指捏起那半截雪茄，放在眼前看了看。
「正宗的哈瓦那高希霸。這一根，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了。」林陽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冰碴子。
趙立春的雙腿猛地一軟。
撲通！
這位在漢東一手遮天、叱吒風雲的封疆大吏，竟然當著所有下屬的面，毫無保留地雙膝重重跪在了地毯上。
「會長！您聽我解釋……」趙立春的額頭上冷汗如瀑布般滾落，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惶恐。
那幾個地方官員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退到了牆角，恨不得把自己融進牆縫裡，根本不敢多看一眼這駭人聽聞的場面。
「都滾出去。」林陽沒有看他們，只是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那幾個官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辦公室。
何雨柱和沈岩走進來，反手將厚重的紅木大門死死關上，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門後。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林陽和跪在地上的趙立春。
林陽將那半截雪茄扔進垃圾桶里，走到那張寬大的老闆椅前，緩緩坐下。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立春，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趙立春。我把你放出來，是讓你來當狼，去咬死那些阻礙改革的攔路虎的。」林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可你現在，不僅當了狼，還想給自己披上一件龍袍，在這裡當土皇帝了？」
「我沒有！會長，我絕對不敢對您有二心！」趙立春拼命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因為恐懼而破音。
「你沒有？」
林陽猛地一拍桌子。
砰！
這聲巨響震得趙立春渾身一抖。
「工地外面的那些保安，下手比黑社會還狠，打斷了別人的腿，你的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這間辦公室里的擺設，哪一件是用你的工資買得起的？」
林陽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趙立春面前。
「我當年怎麼警告你的？你可以玩弄政治，但絕不能觸碰底線！你現在是在用我給你的權力，中飽私囊，欺壓百姓！」
「會長！您冤枉我了！」
趙立春突然抬起頭，那張慘白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汗水。他不顧一切地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旁邊的一個隱蔽保險柜前，瘋狂地轉動密碼鎖。
「咔噠」一聲，保險柜打開。
趙立春從裡面抱出厚厚一摞帳本，直接跪著爬回林陽面前，將那些帳本高高舉起。
「會長，您看！您親自看！」
趙立春嘶啞地吼道，仿佛要將心中的委屈全部倒出來。
「這間辦公室里的所有東西，雪茄、字畫、茶具，全都是漢東本地的那些大煤老闆和宗族族長送的！我收了，我不僅收了，我還當著他們的面大肆揮霍！」
「可是您看帳本！這上面每一筆送進來的錢和物，我全部折算成現金，一分不留地打進了京州新城區的基建帳戶里！」
趙立春翻開帳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蓋著銀行公章的轉帳記錄。
「他們以為用這些東西能買通我，能保住他們那些非法的黑煤窯和污染企業！我就是要在他們面前裝出一副貪得無厭、狂妄自大的土皇帝模樣！因為只有這樣，這幫地頭蛇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把他們的底牌全亮出來！」
趙立春紅著眼睛，死死盯著林陽。
「我在漢東是個惡人。我打斷那些村霸的腿，是因為他們勾結了地方豪紳，想敲詐國家幾千萬的工程款！我罵那些官員，是因為他們尸位素餐，拿著國家的俸祿不幹活！」
「會長！您教過我，為了大局，可以不擇手段。我趙立春在這漢東，把所有的罵名、所有的黑鍋全都背了！但我沒貪國家一分錢，沒給我的親戚批過一個工程！我的心，永遠乾乾淨淨地懸在您發改委的刀刃下！」
林陽看著被高高舉過頭頂的那些帳本。
他沒有去翻看。因為以他的情報網絡，如果趙立春真的貪了國家的錢，他根本活不到今天林陽走進這間辦公室。
林陽的心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波動。
趙立春沒有說謊。在這個泥潭一樣的漢東，他選擇了用最黑暗、最極端的手段去推動改革。他把自己變成了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龍，以此來震懾所有的豺狼虎豹。
他守住了經濟和貪腐的底線，但他卻在權力的深淵裡，越陷越深。這種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扭曲心理，如果不及早敲打，早晚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
林陽伸出手，接過了那摞厚厚的帳本。
他隨手將帳本扔在了辦公桌上。
「起來。」林陽的聲音終於緩和了半分，但那種壓迫感依舊如影隨形。
趙立春如蒙大赦，顫巍巍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雙腿依然有些發軟。
林陽看著他那張因為極度緊張而失去血色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你守住了錢袋子，這很好。證明你還沒有徹底喪失理智。」林陽語氣深沉，帶著敲打與點撥，「但是，立春，你要記住。屠龍者，最容易變成惡龍。」
「你用私兵去鎮壓，用貪婪去偽裝，這可以作為一時的權宜之計。但這種手段一旦形成了習慣，你就會覺得法律和規矩都是廢紙，你就會真的把自己當成無所不能的神。」
林陽上前一步，銳利的目光直刺趙立春的靈魂深處。
「漢東的煤化工基地既然已經走上了正軌，你的這套『土皇帝』戲碼，也就該落幕了。把那些私自豢養的安保人員全部遣散，把這間辦公室里所有的違規物品，天亮之前給我清理乾淨。」
「是……我立刻去辦！」趙立春連連點頭，後背的冷汗還在不斷地往外冒。
林陽轉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正在瘋狂建設、日新月異的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