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將那份厚厚的匯總報告，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陽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他指著桌上的文件，目光如刀般射向沈岩。
「這就是咱們底下那些主抓經濟的地方大員，辛辛苦苦跟外商談了半個月談出來的成果？你看看這上面簽的都是些什麼喪權辱國的霸王條款！」
沈岩心頭一顫，上前一步，低聲說道：「會長，地方上的同志們招商引資心切。現在各個省份都在拼政績，為了能把外資的流水線拉進來，在一些核心條款上，確實做出了比較大的讓步……」
「讓步？這叫把國家的工業命脈拱手送人！」
林陽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其中一份文件，直接甩到沈岩的懷裡。
「你看看東江省和M國一家機械集團簽的這家農用機械合資廠！中方出土地、出廠房、出三千名熟練工人，甚至還承擔了前期的水電基建費用，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林陽冷笑連連，眼底滿是狠厲。
「表面上看，我們是控股方，占了便宜。但你翻到附件的第三十二條看看！核心發動機的圖紙不予授權，生產線的電控系統維護必須由M國工程師獨家負責，且每年我們要額外支付高達三百萬美金的『技術專利使用費』！」
「這等於什麼？這等於我們花著國家寶貴的外匯，給人家建了一個兵營！機器的命門全捏在洋人手裡，一旦國際局勢有變，人家只要遠程鎖死電控系統，我們那三千名工人面對的就是一堆連廢鐵都不如的破銅爛鐵！」
沈岩看著文件上的條款，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常年在宏觀經濟領域打轉，自然明白這種「技術黑洞」的可怕。地方官員只看到了合資廠建成後帶來的稅收和就業，卻根本沒有看透資本家隱藏在合同背後的獠牙。
「會長，這種現象不是個例。」沈岩深吸了一口氣，如實匯報錯，「自從國門打開，下面很多省市的負責人都患上了『外資崇拜症』。只要看到是金髮碧眼的洋人，看到他們拿出幾台我們沒見過的機器，就覺得那是高科技，連最基本的議價膽量都沒有了。歸根結底，是我們的幹部……沒見過真正的世面。」
林陽轉過身，雙手負在身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四九城的街道上，依然是清一色的自行車大軍，偶爾駛過一輛老舊的公交車，噴吐著黑色的尾氣。
這是一個剛剛從封閉中甦醒的國家，充滿生機，卻又無比如饑似渴。
「沒見過世面，就會被幾件花架子嚇破膽；骨子裡自卑，在談判桌上就挺不直腰杆。」
林陽的眼眸中閃爍著深沉的戰略算計，他轉過身，聲音擲地有聲。
「既然他們沒見過世面，那我就帶他們出去見見！讓他們親眼看看，資本主義的機器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看看別人領先了我們三十年的工業怪獸，到底長什麼樣！」
「沈岩！」
「到！」
「以發改委的名義，立刻向下面七個工業大省下發加急調令。把他們省里分管工業、經濟的一把手，全部給我叫到四九城來！另外，通知漢江省的裴一泓，讓他放下手裡的一切工作，立刻進京。」
林陽的手指在辦公桌上重重叩擊。
「我要親自帶隊，組織一個高級別經濟考察團。直飛大洋彼岸的M國！不看風景，不會客，直接插進他們最核心的重工業地帶！」
沈岩倒吸了一口涼氣，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會長，組織這麼高規格的跨省考察團去M國，這在建國以來還是頭一遭。外事部門和外匯管理局那邊，審批流程恐怕會非常繁瑣，而且……」
「沒有而且。」林陽冷冷地打斷了他，「外匯我從發改委的特別儲備金里出。外事部門的批文，我親自去總樞拿大首長的簽字。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機場的停機坪上！」
「是！我立刻去辦！」沈岩不敢有絲毫遲疑，轉身快步衝出辦公室。
三天後，機場候機樓。
一架專門包租的大型波音客機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
候機室里，氣氛顯得分外壓抑和詭異。
來自七個工業大省的十二名經濟高官，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他們全都穿著清一色的深藍色或黑色中山裝，手裡拎著公文包，神色間既有即將出國的興奮，又夾雜著對這位鐵血會長突然召集的忐忑。
裴一泓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的灰色夾克依然洗得發白。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飛速地記錄著漢江省幾個新投產高爐的數據。在這群大員中間，他這個純粹的技術官僚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劉啊，林會長這次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咱們省里的合資談判正到關鍵時候，硬生生把我拔出來，這去M國考察，一去就是半個多月，這不是耽誤事嗎？」一個南方省份的主管壓低聲音，滿臉的抱怨。
「誰說不是呢。」旁邊的人附和道，「我聽說，這次考察連個明確的接待方都沒有，全憑發改委在那邊臨時聯繫。咱們這幫人連句洋文都聽不懂，跑過去能看出個什麼名堂？要我說，這就是走走形式，給發改委掙面子。」
「都少說兩句吧。」一個年紀稍長的官員咳嗽了一聲，「林會長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漢東的趙立春那麼硬的腕腕，他說拔就拔了。咱們老老實實跟著走就是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
候機室的玻璃雙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陽穿著一件沒有佩戴任何標識的黑色風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陳鋒和沈岩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原本喧鬧的候機室瞬間死寂。所有官員立刻站直了身體，大氣都不敢出。
林陽走到眾人面前，凌厲的目光猶如X光機一般，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看來，大家對這次出國考察，心裡都有不少怨言啊。」林陽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沒有人敢接話，整個大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外面飛機的引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