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調研員。」
沈岩邁步走進辦公室,皮鞋踩在陳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看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科員,目光徑直落在趙立春那張蒼老憔悴的臉上,聲音平淡,聽不出一絲波瀾。
「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跟我走一趟。會長要見你。」
當「會長」這兩個字在辦公室里響起的瞬間,趙立春手裡的那兩個暖水瓶,終於再也握不住了。
「哐當!嘩啦!」
暖水瓶重重地砸在地上,玻璃內膽瞬間粉碎,殘存的熱水混合著玻璃渣濺了一地。
但趙立春根本感覺不到腿上傳來的微熱燙感。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雙眼瞬間湧出了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
「會……會長……會長要見我……」
趙立春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哽咽。
他甚至來不及去拿衣架上的那件舊外套,跌跌撞撞地繞過辦公桌,猶如一個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跟在沈岩的身後,走出了這間困了他幾千個日夜的囚籠。
直到他們一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小科員小王,才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
他滿臉驚恐地看著地上那一地碎玻璃,腦海中瘋狂迴蕩著沈岩對趙立春的稱呼,以及那個令人膽寒的「會長」。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使喚去打開水的那個糟老頭子,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恐怖滔天的背景!
四九城的天空,灰濛濛的。
一輛沒有掛任何牌照的黑色大紅旗轎車,在幾輛吉普車的護衛下,猶如幽靈般穿梭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上。
車廂內,溫暖如春,隔音效果好得聽不到外界的一絲喧囂。
但趙立春坐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卻依然覺得渾身發冷,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沈岩坐在他的身側,一言不發,低頭翻閱著一份內部簡報。
他不知道林陽這次召見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終於決定要徹底清算他當年在漢東大區犯下的那些逾越底線的錯誤,準備將他送上審判台?還是如同當年把他從地下室牛棚里拉出來一樣,準備再次啟用他這把生了鏽的毒刀?
無數種念頭在趙立春那顆重新開始飛速運轉的政治大腦中瘋狂碰撞,交織成一張令他窒息的密網。
車隊並沒有駛向三里河路那座威嚴的現代改革發展總會大樓。
而是悄無聲息地繞過了繁華的市區,駛入了西郊一處依山傍水、被高大院牆和茂密松林嚴密遮掩的隱秘四合院內。
這裡,是林陽平日裡用來進行絕對機密會晤和閉門推演戰略的私人別院。外圍三公里內,布滿了中央警衛局的暗哨。
大紅旗轎車在院落的青石板上平穩停住。
陳鋒早已經猶如一尊黑色的鐵塔般,站在了正房的台階下。
看到趙立春從車裡鑽出來,陳鋒那張冷硬如岩石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他只是冷冷地瞥了趙立春一眼,那眼神中透著一種經歷過無數血雨腥風的漠然。
「在外面侯著。沒有會長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正房十米之內。」陳鋒對沈岩低聲交代了一句。
沈岩點了點頭,停下了腳步。
陳鋒轉過頭,看著戰戰兢兢的趙立春,微微揚了下下巴。
「進去吧。會長在書房等你。」
趙立春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看著那兩扇緊閉的厚重紅木雕花大門,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了閻羅殿的入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拖著那雙仿佛灌了鉛一般的沉重雙腿,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
顫抖的雙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只聽得「吱呀」一聲。
一股濃郁的檀香氣息,混合著極品大紅袍的清苦茶香,撲面而來。
寬大而古樸的書房內,光線並不明亮。
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複雜的全國經濟走勢圖、重工業產能分布圖以及絕密的軍事交通網絡圖。
而在書房正中央的那張巨大的紫檀木畫案前。
林陽正背對著門口,身姿筆挺地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絨衫,袖口卷到了小臂處。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絨布,正在極其專注、極其細緻地擦拭著一個已經有些年頭的黃銅軍用指北針。
他的動作平穩而有力,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無法干擾他此刻的寧靜。
聽到開門聲,林陽沒有回頭。
他依然專注地擦拭著手裡那塊象徵著方向與鐵血的黃銅物件。
趙立春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寬厚、如山嶽般不可逾越的背影,眼眶裡的淚水再次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
所有的心理防線,所有的委屈、恐懼、懊悔,在看到這個男人的這一刻,徹底崩潰瓦解。
他太清楚了,自己這幾年在方志辦受盡冷眼,活得生不如死,其實全是他咎由自取。如果當年他沒有被漢東大區的權力蒙蔽了雙眼,沒有妄圖建立自己的獨立王國,他現在依然是這個男人麾下最風光無限的重臣。
「撲通!」
一聲沉悶而乾脆的巨響,在安靜的書房內轟然炸開。
趙立春雙膝狠狠地砸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這一下,他沒有留任何力氣,膝蓋骨碰撞地面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就像一條被遺棄了許久、終於再次見到主人的老狗,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失聲痛哭起來。
「會長!我錯了!立春真的知道錯了!」
趙立春的聲音悽厲而沙啞,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悔恨,在這寬闊的書房裡迴蕩。
「這幾年在方志辦的冷板凳上,我每天都在反省,每天都在抽自己的耳光!我當年在漢東,被那些阿諛奉承蒙了心智,被手裡那點不受約束的權力沖昏了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