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一邊哭喊著,一邊用雙手死死地抓著地上的青磚縫隙,指甲都崩裂滲出了血絲。
「我忘了我趙立春是個什麼東西!我忘了我當年不過是重工業部地下室里一個差點被打死的臭書生!」
「如果不是您當年在血泊里把我拉出來,如果不是您把那份滔天的權力借給我,我趙立春連漢東的門檻都摸不到!我竟然狂妄到想要背著您去搞什麼地方霸權,我簡直是豬油蒙了心,豬狗不如啊!」
趙立春痛哭流涕,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額頭瞬間滲出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他抬起那張滿是淚水和血污的老臉,絕望而又狂熱地看著林陽的背影。
「會長,您還記得當年嗎?那些造反派衝進您的辦公室,拿著菸灰缸要砸您,是我趙立春死死擋在您前面!我流了半盆的血,我硬是沒吭一聲,沒出賣您半個字啊!」
「我趙立春就算有千錯萬錯,但我對您的這顆忠心,天地可鑑啊!會長,求求您,別把我當成廢人扔在那發霉的紙堆里等死了。您哪怕是讓我去大西北的戈壁灘上給您挖石頭,讓我去煉鋼廠里給您掏爐灰,我也心甘情願!」
「只要您能讓我再為您效一次犬馬之勞,我這條老命,您隨時拿走!」
書房裡,只剩下趙立春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沉重的喘息聲。
林陽依然背對著他。
手裡的那塊絲綢絨布,在黃銅指北針的玻璃表面上緩緩擦拭了最後一下。
那雙深邃冷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幽光。
如果他真的忘了當年趙立春在地下室里的忠誠與果決,趙立春根本活不到今天,早就被那些政敵撕成碎片,扔進黃浦江里餵魚了。
林陽之所以把趙立春扔在方志辦整整幾年不聞不問,就是要用這種絕對的冷暴力和權力剝奪,去徹底碾碎他骨子裡的那份狂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好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等你讀 】
一塊好鋼,如果淬火的溫度不夠,是承受不住接下來那場驚濤駭浪的鍛打的。
「擦乾你的眼淚。」
林陽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刻意的咆哮,也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但那種從骨髓里散發出來的絕對威嚴,卻瞬間讓趙立春的哭聲戛然而止。
林陽緩緩轉過身,將那個擦拭得鋥亮的黃銅指北針,隨手放在了紫檀木畫案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趙立春,那目光,猶如在審視一件重新開刃的兵器。
「如果我忘了當年那盆血,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有資格,跪在我的書房裡嗎?」
林陽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趙立春的靈魂上。
「你當年在漢東,用鐵血手段建起了坑口電站,保住了南方的能源命脈。這是你的功勞,我記著。但你縱容手下的打手橫行霸道,無視法度,妄圖打造獨立王國,這是你的死罪!」
林陽走到太師椅前,緩緩坐下,目光猶如探照燈般死死鎖定著趙立春。
「我把你扔在方志辦,就是為了讓你清醒清醒,讓你知道,權力的刀柄究竟握在誰的手裡。失去了刀柄的約束,你這把刀再鋒利,也只是一塊傷人傷己的廢鐵!」
趙立春跪伏在地上,連連點頭,眼淚混合著血水滴落在青磚上。
「立春明白了……立春徹底明白了……沒有會長的指引,我趙立春什麼都不是……」
「站起來。」林陽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趙立春顫抖著雙腿,扶著旁邊的椅子扶手,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佝僂著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陽端起桌上的一杯濃茶,輕輕撥了撥茶葉。
「漢東大區的局勢,你離開這幾年,一直是由高育良首席在主政。」林陽的聲音變得平緩,開始切入正題。
聽到「高育良」三個字,趙立春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當然知道這位當年被自己打壓的法學泰斗。
林陽親自去漢東大學請他出山,接替了漢東的殘局。
「高育良是個好官,是個懂規矩、講法度的純臣。」林陽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遠地看著牆上的漢東大區經濟地圖,「他去了漢東之後,雷厲風行地清掃了你留下的那些黑惡爛攤子。他用絕對的法治底線,把漢東大區的社會秩序梳理得井井有條。現在的漢東,治安是全國最好的,老百姓的怨氣也平息了。」
林陽的話音微微一頓,隨即,一股冷冽的鋒芒從他的眼底迸射而出。
「但是!」
林陽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水至清,則無魚!」
「高育良是一面堅不可摧的法治盾牌,但他絕對成不了一把開疆拓土的經濟快刀!」
林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漢東那片廣袤的平原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現在的國際局勢,外資猶如潮水般湧入。那些西方資本家和南洋的大財閥,他們來我們這裡投資建廠,要的是什麼?要的是效率!要的是特事特辦的魄力!要的是能夠在一天之內打通所有審批環節的行政手腕!」
「可高育良呢?」林陽冷笑一聲,語氣中透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他太愛惜羽毛了,太講究程序正義了。一個中外合資的重型汽車底盤加工廠項目,外商的資金已經到位了,就因為一份環評報告上的數據有細微的瑕疵,他硬是壓在桌子上審查了三個月不簽字!」
林陽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趙立春。
「外資等不起!國家的經濟建設更等不起!這三個月的時間,外商直接撤資去了南方的特區。漢東大區因為他這種近乎死板的謹慎,錯失了整整幾十個億的工業投資!漢東的GDP增速,這幾年一直排在全國的後半段!」
趙立春站在那裡,聽著林陽的這番剖析,他那顆沉寂了多年的政治大腦,瞬間猶如被注入了強心劑一般,瘋狂地運轉起來。
他立刻明白了林陽現在的困境。
高育良有底線,有原則,但他缺乏一種為了經濟狂飆突進而敢於打破常規的「狼性」。
在法治建設時期,他是定海神針;
但在這種需要瘋狂掠奪資本、粗放式圈地搶項目的經濟大爆炸時代,他反而成了漢東經濟騰飛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