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六號樓的二層書房內,冷氣開得很足。
林陽穿著一件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用來閱讀細小文字的無框眼鏡。
桌面上,堆放著幾份蓋著最高保密級別紅色印章的宏觀經濟數據匯總報表。
林陽手裡握著一支派克鋼筆,目光猶如兩把銳利的手術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間精準地剖析著國家的經濟脈絡。
四年了。
自從現代改革發展總會成立以來,這台掌控著整個大陸資源分配與產業升級的超級機器,已經在他的鐵腕駕馭下,瘋狂運轉了一千多個日夜。
南方那個曾經長滿蘆葦盪的特區,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鋼筋水泥澆築的現代化怪獸。
外資的流水線日夜轟鳴,各種帶著先進技術的合資工廠猶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
而在中原腹地,裴一泓坐鎮的漢江省,也已經徹底淘汰了那些落後的老高爐,成功轉型為全國最大的家電製造和特種鋼材供應樞紐。
一切都在按照他當年勾勒的藍圖,穩步而又不可逆轉地向前推進。
「叩叩。」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兩下。
林陽沒有抬頭,依然盯著手裡的報表:「進。」
門被推開,田雨端著一碗冰鎮過的酸梅湯走了進來。歲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了淺淺的紋路,卻也賦予了她一種沉澱後的從容與溫婉。
「陽子,歇會兒眼睛吧。這份關於沿海港口吞吐量的報告,你已經看了快兩個小時了。」田雨走到書桌旁,將白瓷碗輕輕放下,碗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光潔的桌面滑落。
他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大腦中因為長時間高速運轉而產生的疲憊。
「南邊的胃口越來越大,基礎港口的吞吐量已經快要跟不上外貿貨輪的裝卸速度了。我得從財政的盤子裡再擠出一筆資金,給特區的深水港進行三期擴建。」林陽放下瓷碗,語氣中透著一絲運籌帷幄的沉穩。
田雨繞到他的身後,伸出雙手,力度適中地按捏著他僵硬的肩膀。
「國家的大事永遠也忙不完。但今天可是個特殊的日子,你就算有天大的公文要批,也得先放一放。」田雨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林陽微微一愣,隨即目光落在了桌角的日曆上。
一九八二年,七月十日。
四年光陰,彈指一揮間。
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柔和的溫度。
「是啊,日子過得真快。」林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參天古柏,「當年把那兩個在爛泥塘里摸爬滾打的野小子送進考場,仿佛就在昨天。今天,他們該從大學的校門裡走出來了。」
田雨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大哥大嫂本來要親自趕回四九城參加孩子們的畢業宴。但是西南101特鋼廠那邊,從西大陸引進的新型數控軋機正處在最後的安裝調試階段,大哥作為總指揮,根本脫不開身。他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替他多喝兩杯。」
林陽冷哼了一聲,但嘴角卻帶著笑意。
「他那個工作狂,機器比兒子重要。不過這才是咱們林家男人的本分。在國之重器面前,兒女情長必須讓路。」
林陽轉過頭,看向妻子:「柱子去火車站接人了嗎?」
「去了。一大早就開著車去了。何大叔今天更是天沒亮就讓人去特供市場拉了滿滿一車的食材,現在正在廚房裡較著勁呢,非說要拿出一桌絕活來犒勞這兩個苦讀了四年的孩子。」田雨笑著說道。
林陽微微頷首,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高遠的天空。
龍出深淵,虎嘯山林。
四年的最高學府深造,這兩把用風沙和鹽鹼地淬鍊出來的粗胚,到底被打磨成了何等鋒利的利刃?
今天,他必須要親自掂量掂量。
……
同一時間,四九城,火車站。
八十年代初的火車站廣場,充斥著一種狂熱而又混亂的時代氣息。
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的年輕人在人群中招搖過市,手裡拎著沉重的雙卡錄音機,播放著南方傳來的流行歌曲。
挑著扁擔進城務工的農民、背著蛇皮袋倒買倒賣的倒爺、穿著舊式軍便服的旅客,交織成一幅色彩斑斕的市井畫卷。
一輛沒有任何特殊標識、但車牌號卻足以讓任何懂行的人退避三舍的黑色大紅旗轎車,穩穩地停在出站口的特殊通道外。
何雨柱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色短袖襯衫,沒有佩戴任何職務胸牌。他雙手抱胸,隨意地靠在車門上。
經過這幾年在中央警衛局特別安全保衛處的歷練,何雨柱身上的痞氣早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到了骨子裡的兇悍。他那道貫穿左臉的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周圍那些扛包的力巴和倒爺,只要對上他那猶如捕食獵豹般的眼神,都會下意識地繞開三米遠。
「嗚——!」
伴隨著一聲悠長而刺耳的汽笛聲,一列從南方開來的綠皮火車緩緩駛入站台。
出站口的鐵柵欄門被猛地推開,密集的人流猶如開閘的洪水一般涌了出來。
何雨柱站直了身體,銳利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著。
很快,兩個鶴立雞群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走在左邊的,是林建國。
二十二歲的林建國,比下鄉那會兒高出了半個頭。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厚重的近視鏡片掩蓋不住他眼神中那種屬於工科頂級學者的專注與沉穩。
他的左手提著一個沉重的帆布旅行袋,右手卻死死地抱著幾個用油紙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圓筒,裡面裝的全是他這四年在水木學府機械工程系熬夜畫出的設計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