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原本正準備端起酒碗繼續拼酒,看到這一幕,手上的動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那雙常年布滿紅血絲的老眼,在林衛東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冷硬的側臉,以及林陽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之間來回掃視了兩圈。這位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帥,對於空氣中那種微妙的氣流變化,有著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他慢慢放下手裡的酒碗,吧嗒了一下嘴裡殘留的酒香。
「好酒。勁兒大,沖喉嚨。」李雲龍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巴,突然站起身,順手拎起桌上那還剩下大半罈子的三十年陳釀汾酒。
「陽子,老子今天吹了風,這膝蓋骨又開始泛酸水了。這罈子剩下的酒,老子帶回招待所慢慢品。」李雲龍大嗓門一嚷,衝著站在一旁的何雨柱招了招手,「柱子!去把你爹叫上,送老子回屋睡覺。這屋裡的暖氣太足,老子待著胸口悶。」
何雨柱是個何等剔透的人精,他一眼就看出了李雲龍這是在主動給林家父子騰地方。他立刻上前,穩穩地扶住李雲龍的胳膊。
「得嘞,首長,我這就送您。」
何雨柱轉過頭,衝著林陽無聲地點了點頭,隨即護著李雲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廳。大門在他們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咬合聲,將外面的蟬鳴和熱浪徹底隔絕。
偌大的餐廳里,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死寂。
空氣中飄蕩的譚家菜濃香和醇厚的酒精揮發氣味,在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田雨和丁秋楠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位聰慧的主母默契地站起身,收拾了幾副碗筷,端著托盤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後院的偏房裡。
現在,這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旁,只剩下了林家兩代、四個最核心的男人。
林陽坐在主位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
林建國眼疾手快,立刻拿起桌上的火柴,「嚓」的一聲劃燃,雙手微微前傾,護著那簇橘黃色的火苗,替林陽點燃了香菸。
青灰色的煙霧在林陽冷峻的面容前緩緩升騰、消散。
他那雙銳利如刀的目光,越過升騰的煙霧,直直地落在依然保持著站立姿勢的林衛東身上。
「坐下。」林陽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平緩。
林衛東沒有遲疑,拉開椅子,脊背筆挺地坐了下去。
「剛才在客廳里,我給你們下達了去邊防裝甲軍和西北兵工研究所的命令。」林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們回答得很大聲,沒有絲毫猶豫。作為軍人,作為晚輩,你們的服從性,無可挑剔。」
林陽的話音微微一頓,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突然迸射出一股足以穿透人心的恐怖鋒芒。
「但是!」
這兩個字猶如平地驚雷,讓林衛東和林建國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國家現代改革發展總會會長,對下屬下達的調令!是在測試你們這四年,有沒有把骨子裡的那種狂妄和浮躁給磨乾淨!」
林陽將手裡的半截香菸按滅在黃銅菸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傾,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張餐桌。
「現在,這扇門關上了。這裡沒有首長,只有父親和大伯。我林陽的兒子和侄子,如果只知道盲從,只知道踩著父輩鋪好的腳印往前走,那你們這輩子,撐死了也就是個衝鋒陷陣的莽夫,永遠成不了主宰國運的執棋者!」
林陽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聲音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與深沉。
「現在,拋開一切外部的壓力。拋開我給你們畫的路線。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們的心裡,到底想要幹什麼?」
一旁的林凡聽到這話,猛地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弟弟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沒想到,剛才那番讓兩個孩子熱血沸騰的調令,竟然只是一場試探。
餐廳里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林衛東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著父親那雙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虛妄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足足過了半分鐘,林衛東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褪去了那層軍人的刻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頂級政治生物的深沉與野望。
「爸。」林衛東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
「如果這是您的真實想法,那我告訴您。我不想去北邊的裝甲軍。」
此言一出,林凡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這個崇尚軍功、以穿軍裝為至高榮耀的年代,一個國防大學高級指揮系畢業的高材生,竟然說不想去野戰軍?這要是傳出去,絕對是離經叛道的驚人之語!
林陽的臉上沒有絲毫憤怒,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理由。」
林衛東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一把剛剛開刃的斬馬刀。
「這四年在軍校,我推演過無數次裝甲集群的碰撞,研究過無數種現代戰爭的打法。我得出的結論是,戰爭的勝負,百分之三十在火炮的口徑,百分之七十在後方的政權與經濟底盤!」
林衛東直視著林陽的眼睛。
「我在蘇北刨過鹽鹼地,我見過最底層的貧窮。我也見過像趙立春那樣的人,是如何利用手中的權力,把地方上的法度砸得粉碎。」
「爸,您在四九城運籌帷幄,用鐵腕護住了國家的重工業骨架。但是,政策如果落不到最基層,如果地方上的管理體系是從根子上爛掉的,那麼我們的坦克造得再多,炮彈造得再厚,底下的老百姓吃不飽飯,這台國家機器早晚也會從內部癱瘓!」
林衛東站起身,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逼人的銳氣。
「槍桿子能夠抵禦外敵,但治癒不了一個國家內部的沉疴。我想脫下這身軍裝。我要去地方,我要從政!」
林衛東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他心底隱藏了整整四年的真實野望。
「我要去最偏遠、最貧窮的縣城,去當一個微不足道的基層主管!我要用我在軍校里學到的合成營管理理念,去重塑一個地方的行政效率!我要成為您在地方上,最鋒利、最紮實的一把政治尖刀!」
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