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針可聞的安靜。
林凡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從小在軍區大院裡長大、脾氣火爆的侄子，骨子裡竟然隱藏著如此深不可測的政治抱負。
林陽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林衛東。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激賞與欣慰。
不愧是他林陽的種。能夠跳出軍裝的舒適圈，看到國家機器運轉的最深層邏輯。這種戰略眼光，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二十八歲青年的認知範疇。
「官場沒有子彈，但刀刀見血。」林陽的聲音低沉而冷酷，「你去了地方，我不會給你提供任何政治資源的傾斜。你不能打著我的旗號辦事。地方上的宗族勢力、貪腐集團，會像群狼一樣把你包圍。他們會用金錢、用美色、用各種莫須有的罪名來絞殺你。」
「你扛得住嗎？」
林衛東嘴角勾起一抹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冷笑。
「在蘇北的爛泥塘里，我能把一幫流氓打得跪地求饒。在官場上，誰敢朝我伸黑手，我就敢連根剁了他的爪子。扛不住，我就死在那個窮縣城裡，絕不回城給您丟人！」
「好！」
林陽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有這股子破釜沉舟的煞氣，你這官才當得穩！」林陽毫不猶豫地拍了板，「中原大區，南部邊陲，有一個叫臨南縣的地方。那是出了名的貧困縣，土地貧瘠，宗族勢力把持著所有的煤礦資源，上去了三任縣總管，全被他們架空了。」
林陽盯著林衛東的眼睛：「明天，你去中組部報到。你的檔案會直接打到臨南縣。去當一個副鎮長。三年之內，我要看到臨南縣的GDP翻一倍，看到那裡的黑惡勢力被連根拔起。做不到，這輩子就待在鎮上養老！」
「立下軍令狀，絕不回頭！」林衛東雙腳一併，眼神中燃燒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安排完林衛東，林陽的目光緩緩平移，落在了旁邊一直保持沉默的林建國身上。
這位水木學府機械工程系的高材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某個極其艱難、甚至大逆不道的決定。
「二叔。」林建國迎著林陽的目光，聲音雖然有些發緊，但吐字異常清晰，「我也不想去大西北的軍工研究所。」
砰！
林凡實在忍不住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前的骨瓷湯勺都跳了起來。
「建國！你胡鬧什麼！」林凡氣得臉色鐵青，「衛東去從政，那是為了治國安邦。你一個學機械的，不去研究所搞研發，不去軍工廠造機器，你想幹什麼？你想上天啊！」
林凡這輩子都在跟高爐和特種鋼打交道。
在他這種老一輩工業人的眼裡，能夠進入國家最頂級的軍工研究所，端上那個閃閃發光的鐵飯碗，那就是光宗耀祖的最高榮譽。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在這個時候犯渾。
「大哥，讓他把話說完。」林陽抬起手，按住了處於暴怒邊緣的林凡，目光依然平靜地看著林建國。
林建國咽了一口唾沫，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卷畫滿密密麻麻機械結構的圖紙，在餐桌上緩緩攤開。
那不是坦克履帶的設計圖，也不是什麼大口徑火炮的液壓裝置。
那是一台結構精巧、充滿了現代工業設計美感的雙缸洗衣機傳動軸，以及一台家用電冰箱的小型靜音壓縮機剖面圖！
「爸，二叔。」林建國指著圖紙上的那些線條，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狂熱。
「我在水木學府這四年，接觸到了大量從海外引進的工業期刊和市場數據。我發現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現象。」
林建國抬起頭，目光灼灼。
「隨著國門的打開，大量海外的家用電器，像潮水一樣湧入了我們的市場。那些帶著外文商標的彩電、冰箱、洗衣機，在百貨大樓里被炒到了天價，老百姓排著長隊，拿著辛苦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去搶購！」
「而我們國內的國營廠呢？體制僵化，審批繁瑣。一條流水線的技術改造，要在上面蓋幾十個公章。等我們的產品造出來，國外的第二代、第三代產品早就把市場搶光了！」
林建國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二叔，軍工是國家的骨頭，這沒錯。但這幾年，您在南方特區搞改革，引進了那麼多的資金和設備，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民族消費品牌去承接這些技術，去賺取老百姓手裡的流通資金，那我們依然只是在給洋人打工！」
林建國猛地攥緊拳頭。
「我不去研究所。我要下海！」
轟！
「下海」這兩個字一出，林凡只覺得腦子裡一陣眩暈，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在這個年代，「下海經商」雖然已經開始出現苗頭，但在主流社會的觀念里，那就是不務正業的倒爺，是沾滿了銅臭味的個體戶！
堂堂水木學府的高材生，放著國家頂級的研究所不去，要去當個個體戶？這簡直是把林家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你……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林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建國破口大罵，「咱們林家幾代人流血流汗，才換來今天的清白家風。你跑去當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你對得起國家對你的培養嗎！」
林凡說著，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個空酒杯，作勢就要朝林建國砸過去。
「放下。」
林陽那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瞬間凍結了林凡手裡的動作。
林陽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叉，深邃的眼眸中不僅沒有絲毫的憤怒，反而浮現出一種洞悉時代發展規律的極度清明。
「大哥，你落伍了。」
林陽看著氣急敗壞的林凡，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宏大格局。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未來的大國博弈，不僅在邊境線的火炮射程里，更在經濟市場的占有率上。」
林陽站起身，走到那張攤開的圖紙前，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台小型壓縮機的設計圖。
「建國說得對。我們在重工業上砸下了天量的外匯，如果不能在民用消費端轉化為實打實的利潤，這台國家機器早晚會被龐大的軍費拖垮。我們需要有民間資本，需要有靈活的、不受官僚體制束縛的私營企業，去和那些跨國巨頭在市場上貼身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