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林建國。
「你想經商，可以。你想造出屬於中國人自己的電器品牌，把洋人的產品擠出百貨大樓，這很有志氣。」
林陽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冷酷，猶如一座無法攀越的冰山。
「但是！如果你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徹底脫離了體制的保護傘。你不能動用我現代改革發展總會的半點關係，不能打著重工業部的旗號去拿批文、批貸款。」
「商場如戰場，裡面全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財閥和惡狼。你要是破產了，餓死了，或者被別人算計得傾家蕩產，林家絕對不會出面替你還一分錢的債！你，敢去嗎？」
林建國看著二叔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睛，脊背一陣發涼，但他骨子裡的那股韌勁，卻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他猛地摘下黑框眼鏡，一字一頓地回答：「二叔，我去南方特區！我不需要家裡的一分錢。我手裡有技術，我腦子裡有圖紙。我從擺地攤、修收音機開始干起！五年之內，如果我不能在特區建起一家年產值破千萬的民族電器企業，我林建國這輩子不回城！」
「好！」
林陽的眼底爆發出耀眼的精光，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林建國的肩膀上。
「有這股子狠勁，你才有資格去賺資本家的錢！明天一早，買一張去南方特區的硬座火車票，滾出這個家門！」
兩個兒子的前途，在這一場充滿了刀光劍影與宏大戰略的交鋒中，被徹底敲定。
一個是深入貧困基層的政治尖刀，一個是闖入資本血海的商業狂徒。
林家的觸角，在這個即將迎來驚天巨變的時代，以一種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隱秘方式，深深地扎入了這個國家最核心的經絡之中。
夜色漸深，客廳里的座鐘敲響了十一下。
林衛東和林建國恭敬地退出了餐廳，去樓上收拾各自那少得可憐的行李。明天一早，他們就將奔赴各自的殘酷戰場。
寬大的餐廳里，只剩下了林陽和林凡兄弟兩人。
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那股濃郁的香味也漸漸散去。
林陽拿過一個乾淨的白瓷杯，拿起桌上那瓶特供茅台，親自給大哥倒了滿滿一杯。
「哥，喝杯酒吧壓壓驚。」林陽把酒杯推到林凡面前，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總會會長，而是一個普通的弟弟。
林凡看著眼前清澈的酒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雙布滿老繭、曾經親手拉開無數個特種鋼爐閘門的大手，此刻微微有些發顫。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仿佛燒斷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倔強。
「陽子，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林凡苦笑了一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落寞與疲憊。
「今天聽著建國和衛東說的那些話，什麼宏觀市場、什麼合成營、什麼外資衝擊。我突然覺得，我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全都不夠用了。」
林凡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聲音哽咽。
「這幾年，在西南101特鋼廠，從西德引進的那些全自動數控軋機。說明書全是洋文，控制面板上全是指示燈。我這個幹了半輩子鋼鐵的老廠長，站在那台機器面前，就像是個睜眼瞎。」
林凡痛苦地閉上眼睛，兩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我每天晚上熬夜查字典，拼了命地想弄懂那些洋碼子。可是我這腦子，它記不住啊！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卡在齒輪里的生鏽鐵塊。廠里的年輕人懂技術，但因為我是廠長，他們不敢大刀闊斧地改。陽子，我不能再占著這個位置了，我成了國家工業發展的絆腳石了。」
聽著大哥這番推心置腹、甚至帶著絕望自責的傾訴，林陽的心頭猛地一酸。
林凡這輩子，沒有多大的野心。他從一個在四合院裡受盡欺辱的學徒工，一步步被林陽推到了萬人大廠廠長的位置上。他用他的忠誠、他的踏實，死死地替林陽守住了西南的特鋼大後方。
他流過血，流過汗，他把這輩子最美好的歲月，全部獻給了那些熾熱的高爐。
但工業的代差是殘酷的。老一輩的技術工人，在面對數位化、自動化的浪潮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所有驕傲。
林陽站起身，走到林凡身邊，雙手重重地按在大哥那寬厚的肩膀上。
「哥，你從來不是什麼絆腳石。你是這國家重工業的奠基石。沒有你當年帶著工人們在山溝里摳出來的那些特種鋼，咱們拿什麼去跟洋人換外匯？拿什麼去造這現代化的機器？」
林陽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情。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蓋著紅頭大印的內部調令。
「哥，你確實該歇歇了。西南那邊，我已經安排了清華畢業的年輕少壯派去接手。你的擔子，該卸下來了。」
林陽將那份調令，輕輕地推到林凡的面前。
「我以發改總會和中華全國總工會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半官方性質的『全國重工業退休職工與技術傳承互助基金會』。」
林陽目光溫和地看著林凡。
「這個基金會，手裡掌握著國家撥付的海量專款。
而它的任務，是解決全國幾百萬重工業退休老工人的醫療、住房、養老問題。同時，建立各種高級技工培訓學校，把你們這老一輩工人的吃苦精神和基礎手藝，傳承給下一代。」
林陽伸出手，拍了拍那份文件。
「哥，你來當這個基金會的總幹事。級別定在副部級。」
「你不用再去面對那些看不懂的洋碼子儀錶盤。我要你回到四九城，用你這大半輩子積累的威望和善心，去給那些為國家流過血汗的老工人們，撐起一把遮風擋雨的保護傘。讓他們在晚年，病有所醫，老有所養。」
林凡看著那份紅頭文件，看著上面「林陽」那熟悉的簽字，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提出辭職，會換來弟弟的失望和憤怒。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回四九城當個普通退休老頭的準備。
但他萬萬沒想到，弟弟不僅看穿了他的疲憊，甚至還為他量身打造了一個如此充滿溫情、如此受人敬仰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