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拉長了人影。
陳鋒早早就等在月台邊緣,看到林陽走下車廂,立刻迎了上去。
接過何雨柱手裡的公文包,陳鋒低聲匯報導:「首長,家裡一切都好,大夫人還沒歇息,說是要等您回來。」
林陽微微點頭,大步走向停在陰影里的一輛黑色紅旗轎車。
車門關上,將深秋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轎車平穩地駛出車站,穿過寂靜的北平街道。
1985年的北平,夜晚依然帶著一種屬於舊時代的安寧。
偶爾能看到幾個剛下了夜班的工人,裹著厚實的棉襖,騎著自行車匆匆穿過路口。
半個多小時後,轎車駛入西郊玉泉山。
甲字六號樓的二樓書房還亮著溫暖的燈光。
林陽推開家門,一股淡淡的飯菜香氣和暖意撲面而來。
田雨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
借著落地燈的光線,她仔細地縫補著一件灰色的毛線衣。
聽到玄關的動靜,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迎了過來。
五十多歲的田雨,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
但那份從戰火中淬鍊出的從容與知性,反而隨著歲月的沉澱愈發迷人。
「怎麼大半夜的趕回來了,不是說要去中原轉一圈嗎?」
田雨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伸手接過林陽脫下的中山裝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事情辦完了,就沒在下面多待。」
林陽換上拖鞋,走到沙發前坐下,捏了捏有些發緊的眉心。
田雨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冰糖雪梨銀耳湯走了出來。
「北平的秋天干,你這幾天連軸轉,嗓子都啞了,喝點潤潤。」
碗被輕輕放在茶几上,田雨順勢坐在了林陽身邊。
林陽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清甜溫潤的感覺順著食道滑下。
仿佛將這幾日的奔波疲憊都衝散了不少。
在這個家裡,在田雨面前,他不需要維持那個鐵血冷酷的發改總會會長的面具。
他是丈夫,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見到衛東了?」田雨的聲音放得很輕,眼神里透著一絲關切。
畢竟是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當初狠心把兒子扔到蘇北刨鹽鹼地。
後來又看著他去了中原最窮的臨南,當媽的哪有不心疼的。
「見到了。」林陽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小子現在出息了,比我當年在紅星軋鋼廠的時候,心眼還要多。」
林陽靠在沙發背上,將白天在化肥總廠門口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田雨說了一遍。
從林衛東怎麼卡住平江縣的化肥配額,到怎麼要挾對方交還拖拉機。
再到最後順水推舟要了五百個勞動力。
每一個細節,林陽都講得很仔細。
田雨聽著聽著,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笑著笑著,眼眶卻微微泛紅了。
「這孩子,做事越來越像你了。」
田雨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覆在林陽的手背上。
「不擇手段,卻又守著最底線的原則。」
「只是,臨南那地方苦,他一個副總管,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精打細算的買賣人。」
林陽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紋路。
「咱們林家的男人,沒有在溫室里長大的習慣。」
「他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得在泥潭裡滾出一身銅皮鐵骨。」
「不然將來怎麼鎮得住下面那些牛鬼蛇神?」
林陽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次他敢拿臨南的虧損國企,去跟漢江大區的裴一泓做資源置換,膽子不可謂不大。」
「但我批了。」
田雨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背後牽扯的政治風險有多高。
「會不會有人借題發揮?」田雨有些擔憂。
「讓他們發揮去吧。」林陽冷笑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只要有我在上面頂著,我看誰敢動他一根汗毛。」
聽到這句話,田雨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她把頭輕輕靠在林陽的肩膀上,就像當年在211核武基地的那個風沙漫天的夜晚一樣。
「這三十多年,你護著這個國家,也護著我們這個家,累不累?」
林陽順勢攬住妻子的肩膀,聞著她髮絲間淡淡的皂角香氣。
「習慣了。」
「從1949年回南鑼鼓巷那天起,這副擔子就長在肩膀上了,卸不下來。」
兩人依偎在沙發上,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記錄著這棟屋子裡流淌的歲月。
第二天中午。
北平城南,一條不起眼的老胡同里。
這裡有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蒼蠅館子,門前支著個大煤爐。
上面燉著一口黑黢黢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鍋里燉的是正宗的老北平滷煮火燒,那股濃郁的醬香味,能飄出半條街去。
林陽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衫,獨自一人走進了這家小店。
陳鋒和警衛員都被他留在了胡同口。
推開油膩的門帘,店裡只有三四張破舊的八仙桌。
靠窗的位置上,已經坐著一個兩鬢斑白、背影微微有些佝僂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還印著「101特鋼」幾個模糊的紅字。
正是林陽的親大哥,林凡。
「大哥。」林陽快步走過去,拉開長條板凳坐了下來。
林凡正低頭剝著一頭大蒜,聽到聲音,抬起頭。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二子,來啦。」
哪怕林陽現在已經是手握重權的國家級大員,在林凡眼裡,他依然是當年那個帶著傷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弟弟。
「老闆,來兩碗滷煮,多加腸,多加肺頭!再切半斤醬牛肉!」
林凡轉頭衝著後廚喊了一嗓子,聲音依然洪亮。
透著常年在大車間裡練出來的底氣。
林陽看著大哥粗糙的手指,指甲縫裡依然殘留著常年浸泡機油留下的黑色痕跡。
「大哥,你現在可是全國重工業退管基金會的總幹事了,好歹也是副部級的待遇。」
林陽半開玩笑地說道,「怎麼還穿這身老頭衫,也不怕下面的人笑話你。」
林凡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把剝好的幾瓣大蒜推到林陽面前。
「穿不慣那些西裝革履的,覺得勒脖子。」
「再說了,我每天打交道的,都是那些在三線建設里落下殘疾、退了休的老工人。」
「我穿得太好,他們心裡發虛,不敢跟我說實話。」